凡煙小說

第085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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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采花回去插瓶?”沈煙疑惑,沒想到深更半夜,他竟有如此雅興。

黎燁搖了搖頭,笑而不語,他信步走到河邊,坐下,掌心一翻,折扇便已消失,繼而翻騰起手裏的花。

沈煙不知他要做什麽,走到他身邊,蹲下,看著他忙碌。

幾只流螢飛過她身邊,沈煙伸出雙手,緩緩聚攏、靠近,一只流螢飛入她掌心,她輕輕合掌,看微光滲透指縫,一閃一閃,暈染雙手,頗得野趣。

沈煙展顏一笑,翻開手掌,看流螢飛起,逃入花叢。

“好了。”

一聲輕呼,將沈煙的註意力拉回,但見他手中的花已變成了玉盤大小的花球,當心交錯的花絲間,定著幾只螢蟲,乍一看,還道是盞河燈。

河燈!

沈煙恍然:“你要放河燈啊?”

黎燁將彼岸花燈捧到她面前:“給你的。”

“給我?”沈煙迷惑,仍是接了過來。

黎燁道:“每當有不開心,彼岸城的百姓就會放盞河燈,將煩惱帶走。”

“彼岸城?是這座城的名字?”沈煙問道。

黎燁點頭:“這城原先沒有名字,只因這裏生著一片彼岸花,才約定俗成,喚作彼岸城。”

沈煙看向懷裏的彼岸花燈:“原來這叫彼岸花,長得特別,名字也奇怪。”

黎燁不期然道:“這花原先長在黃泉路上,由彼岸使者司掌,指引著凡人魂魄通往冥界。”

沈煙一聽,不禁輕“啊”一聲,險些將彼岸花燈丟了。

黎燁勾笑,娓娓道來:“一天,彼岸使者遇上凡女青衣的魂魄,只此一眼,此後歲歲年年守著黃泉路,等待再次相遇。”

沈煙聽他認真說起故事,再看懷中花燈,便也不覺可怕了。

“後來,他不滿足於等待,私入凡間,找到青衣轉世,與她相知、相愛、相許、相守。鬼君知道後,震怒,將彼岸使者與青衣糅為一體,放逐人間,使者為花,青衣為葉,從此花開無葉,葉不見花,花葉不相親。”

沈煙聽到此處,看向花叢,果然花開正艷,卻不見葉,她心中觸動,不覺動容:“所以他們只能彼此思念,生生相錯?”

黎燁頷首,看向沈煙,眸光粼粼,隱著她看不懂的情愫。

沈煙微顰眉,狐疑道:“這故事是你編的嗎?”這一晚,被他誆多了,傻子也會防備了。

黎燁仰頭一笑:“世人愛聽故事,才有這許多傳奇神話,講故事的,只管故事是否精彩,聽故事的,只管故事是否動人,真真假假,又何必在意?”

沈煙一想,雖然理歪了些,倒也不無道理,生活若是處處較真,活著也是累人。

她咀嚼著這個故事,搖了搖頭,道:“註定無果的愛,何必強求呢?”

黎燁勾起唇角,微透一絲苦澀:“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聽著的確癡情又可笑,可我倒是羨慕他們,至少真真正正相愛一回,得償所願,不枉此生。”

沈煙聽他這樣說,不禁生出兩分鄙夷的心思來:“依你的樣貌才華,若是看上哪家仙娥,豈有不能眷屬的道理?”

黎燁低眸看向河流,神色間頗為失意:“這世間事,哪能盡如人意?”

沈煙一怔,情知說錯了話,抱歉地低垂眉眼:“對不起。”

“沒什麽對不起的。”

黎燁擺擺手,不以為然地笑了:“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說到底,不過是甘願二字罷了。”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沈煙反覆念著這兩句話,心潮起伏,竟覺心中隱隱作痛。

黎燁見她臉色不對,揚聲打斷她道:“把你的煩惱告訴它,把它放了吧,過了今晚,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沈煙回神,勉然一笑。若放個河燈就能拋卻煩惱,那這煩惱還真是不值一提。

不過他一片好意,她也不忍拂逆,當下點點頭,捧起彼岸花燈靠近河邊,閉目,假意思索煩惱,實則腦中空空什麽也沒想,再睜眼,放燈入河,燈隨流水,遠去。

黎燁暗中掐指,撚算片刻,卻是空,看來她終究不願忘記他。

直到彼岸花燈消失在視野裏,沈煙才回頭,問了個徘徊在心頭已久的疑惑:“我一直覺得奇怪,飄渺山腳,怎會有如此繁華的地方?”

黎燁笑答:“這裏離飄渺山已有千裏之遙,雖然偏僻,卻是附近幾個集鎮的必經之地,繁華一些也不稀奇。”

“什麽?”沈煙詫異地站起來:“我怎麽可能一下午走那麽遠?”

她是只走了一下午沒錯吧?她扶了扶額,開始思考自己是否記憶錯亂。

黎燁跟著長身而起:“這世間怪事頗多,你不會都想知道的。”

沈煙看著他頗具深意的笑容,心裏一咯噔,暗暗揣測自己是不是又撞邪了?

“走吧,回去了。”黎燁走在前頭,一腳便往河裏踏去。

沈煙心驚,大呼:“誒!”

卻見他走在急流中如履平地,沈煙頓覺失態,暗想他並非凡人,便是翻山倒海也不稀奇,更何況只是徒步趟河,有何大驚小怪?

她想也沒想,就著黎燁踏過的腳印,踏入河流,腳下仿佛鋪了石磚,十分平整堅實,連水花都沒濺起一滴。

頭一遭走在河上,甚為新奇,她嘗試張開雙臂,保持平衡,看著黎燁留下的鞋印,一步一步向前走,越走越快,心情也跟著舒展。

黎燁突然停下腳步,沈煙猝不及防,來不及剎腳,一頭撞上了他的背,出於本能,雙臂不由自主地抱上他的腰,防止跌倒。

立足方穩,沈煙即刻意識到什麽,若遭雷劈般張臂後退,臉頰已然燒紅,天光昏弱,他應該看不清吧?

黎燁回眸看她,心中頗覺欣慰,沈煙已學會了信任他,不再排斥他。

沈煙擡眸,迎上他的目光,急急解釋:“我不是有意的,下次停步,你記得提前告訴我一聲。”

“怎麽就跟上來了,不怕掉進河裏?”黎燁明知故問。

沈煙道:“我想你總歸不會害我,若會掉進河裏,你也不會放心讓我獨行。”

黎燁會心一笑,將手遞給她:“夜路難行,我牽著你,以免閃失。”

沈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手,有些羞赧,男女授受不親,這樣似乎不好。

黎燁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心思:“我連人都不是,你還需防著我?”

沈煙凝眉腹誹:再怎麽說,你也是公的啊。

“哎……”黎燁輕聲喟嘆,失望地收回手。

眼瞧著他的手就要收回,沈煙倏然握住,歉然道:“我並非不信你,只是不太習慣。”

她垂眸咬唇,暗自責怪自己:剛剛也握了,這會子還矯情什麽?若他真有非分之想,也不必等到現在。

若沈煙此刻擡頭,便能看見黎燁那迷人的笑容,宛若月光炸裂,傾瀉了一地溫柔。

黎燁牽著她,比肩連袂,慢慢踏過小河,穿過郊野,走回長街。

大手包容著小手,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遞進她的四肢百骸,直達心底,他知道,今晚,她會有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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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照進屋中,鋪在她沈睡的面容上,睫毛輕輕顫了顫,她舉起手擋住光線,美眸漸漸睜開……

天亮了啊……

昨夜她好像夢見爹娘了,一家人歡聚一堂,其樂融融,真好,好久沒夢見他們了。

洗漱梳妝,穿戴齊整,推開軒窗,陽光正好,行人奔走,街上開始熱鬧。

他說的沒錯,月亮會落下,太陽會升起,今天依然是嶄新的一天。

晨風輕拂,揚起她的發絲,吹散了昨日的悲傷與不快,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嗚哇!”

一聲小娃啼哭,將她從神游中拉回,她探身望去,但見一名女童蹲在街上哇哇大哭,一灘窩窩頭碎屑混著塵土,躺在她腳邊,看樣子,是被車軲轆碾過了。

也不知那是誰家的小娃,竟也沒個家長理會,就那樣孤身蹲在街頭,可憐巴巴地望著地面,伸出無助的小手摳著碎屑,卻也拾不出什麽。

沈煙關上窗戶,立刻下樓,剛出了香鋪,便定住了腳步,只因,有人捷足先登了。

和煦的陽光下,一抹黛藍色身影半跪在女童身前,他伸出修長好看的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腦袋,柔聲哄道:“小姑娘,別哭了,你看!”

女童擡起水汪汪的眼睛,視線落在了他攤開的掌心,立即破涕為笑,一蹦三尺高:“是糖!”

糖對普通人家而言,是極為珍貴之物,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多少,可比窩窩頭吸引人得多,莫說孩子,就是大人見了都會歡喜。

女童怯生生的,想去抓糖,卻又不敢,那雙靈巧的大眼睛,時而看看糖,時而看看他,探出的手小心翼翼地,就是不敢碰糖。

黎燁又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捉起她的小手,將掌心的糖放入她手中:“這糖給你,快回家去吧!”

他語氣溫柔地哄著,不經意間,綻開一抹笑顏,霎時,仿佛陰霾裏天光乍現,仿佛寒冬中百花競放,嘈雜的早市在這瞬間化為虛無,萬物皆因他這一笑亂了呼吸,時光凝滯,歲月靜美,驚鴻一瞥,芳華淪陷。

女童傻了眼,拽糖的手不覺松開,糖滑出了手心。

黎燁眼疾手快,抄起了又塞回她手裏,失笑道:“拿好了,別再掉了。”

女童如遵聖意般緊緊攥住糖,眼睛卻一瞬不瞬地註視著他,不過六七歲年紀,眼裏竟也有了繁星般璀璨的光,仿佛面前的大哥哥才是那顆又大又甜的糖。

“大哥哥,你真好看!”童言無忌,不知掩飾。

黎燁璀然一笑,摸了摸她的腦袋,長身而起,玉樹芝蘭。

女童癡癡望著他,隨他緩帶輕袍,目送他遠離,一雙腳好似定住般,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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