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2章 “鄉思”遇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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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煙見他誠心道歉,也不好拒人千裏,當即請他到席上落坐,李叔正好於此時進屋,換過茶壺,為賓主斟茶,沈煙沖他點個頭,李叔便會意地退下,並帶上了門。

沈煙將錦盒輕輕推到黎燁面前,回絕道:“昨日公子覆原了香鋪,便已是賠過罪,如今這好意沈煙心領了,這份厚禮,還請公子收回。”

“舉手之勞而已,何足掛齒。”黎燁淡淡回道,不輕不重地掃了眼錦盒,既沒有推辭,也沒有強要她收下,而是輕搖折扇,微瞇鳳眸,徐徐品著空氣裏的香韻,仿若不經意地道:“黃熟香四筋,白附子、茅香、茴香各二筋,丁香皮五兩,藿香葉、零陵香、檀香、生結香、白芷各四兩,甘松半筋,焙幹研末,再加一兩乳香,入蘇合油一兩和勻,窨二十二日取出,陰幹後制成線香。”

說到此處,他微微蹙眉,搖了搖頭,惋惜道:“可惜了,此香雖韻味醇和,卻留香浮淺,若能再窨十日,後味必端莊持久,十日之差,天壤之別,真是可惜了。”

沈煙聞言,又驚又喜,她轉眸看向香爐,爐中燃著一支線香,此刻已成灰燼,僅剩餘香淡淡縈繞。

但凡貴客到來,客室皆會點上一爐香,此次準備匆忙,李叔只簡單地點了一支香,而此香正因上月趕工,提前十日取出,確實差了火候,但那一星半點的差異,即便是行家也難以察覺,不想,竟被他輕易點破,一針見血。

沈煙慚愧地自嘲一笑,平生兢兢業業,偶然一次疏懶,便被人一眼識穿,這人,果然是偷不得懶的。

“想不到黎公子竟精通此道,沈煙慚愧,怠慢了公子,煩請公子稍待。”

沈煙說這話時,語氣已沒了初見時的疏冷,她起身至門外,吩咐李叔取來香具,以及珍藏的香品,黎燁知道,他已引起了她的興趣。他微微勾唇,執起香茗,優雅地呷了一口,緩緩放落時,沈煙已回到原位。

黎燁這才將錦盒推回她面前,淺笑道:“在下聽聞暗香館的香品,乃宛城第一,對此深感好奇,有意一試,這沈香並非平白相贈,若小姐能將之制成令我滿意的合香,無論提什麽條件,在下都答應。”

沈煙一怔,搖頭笑道:“如此說來,這沈香並非賠罪之物,反是公子給沈煙出的難題了。”

黎燁肯定一笑:“正是如此。”

沈煙看了眼錦盒,又顰眉道:“只是此物雕工精美,制成合香,豈不可惜?”

黎燁不以為意:“不過是在下閑暇時雕著玩兒的消遣,小姐若喜歡,也可留下,另尋香材替代便是。”

聽得此言,沈煙有些哭笑不得,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她佩服他的才藝,不止精通香道,還心靈手巧,只是他本非凡人,有此能耐,也不足為奇。

令她不解的是,他為何要費心思接近自己,制香並非朝夕之事,一旦答應,便是給了他時常往來的借口,至於這塊沈香是留著欣賞,還是留作香材,其實並不重要。

可若不答應,豈非顯得自己膽怯?說實話,她制香多年,難得遇見此等高手,她那顆沈寂的心,也開始躍躍欲試,接不接受挑戰,還真是個問題。

說話間,李叔已端來香具香粉,放到案幾,自行退下。

沈煙將錦盒推至一旁,將香爐挪到面前,徐徐擺開香具,對黎燁道:“近來研制了幾款合香,尚未命名,若黎公子能取出合我心意的名稱,那沈煙便答應為公子制香,分文不取,亦不提條件。”

黎燁淺淺搖頭,彎起一抹堪稱風華絕代的笑容:“看來想要小姐為在下制香,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微微一頓,合上折扇,帶起兩分認真:“既然如此,小姐便請出題吧。”

沈煙不再客套,低眸專心擺弄香具,打起香篆,動作緩慢而優美,令人賞心悅目,黎燁一面品茶,一面靜靜欣賞起她這份專註的美麗。

見其長睫低垂,如蝶翅輕顫,他心生柔軟,真想擡指輕輕撥動兩下,食指微微一動,終是沒有唐突。他提起茶壺,為自己斟茶,悠然自在得好像是在自己家中,鳳眸環顧四周,貌似在細細打量客室,實則餘光卻不曾離她分毫。

淡淡兩道罥煙眉,一雙美眸如點漆,挺俏的鼻子像彎弦月,精致的粉唇透著天然的珠光,香腮勝雪,鬢發如雲,簡單的珠釵為飾,垂下青絲三千,暖杏色的衣裙裹身,探出玉指纖纖,坐姿婀娜,舉止嫻雅。

模樣變了,氣質、脾性也不一樣了,從前的她怎會端莊文雅地焚香品茗,印象裏,她最安靜的時候,不是在睡覺,就是即將睡覺,餘下的時候,不是到凡間尋找美味珍饈,便是在去凡間的路上,還美其名曰,游歷四海,想見她一面,還真不容易。

然而追逐,又何嘗不是一種樂趣,他的生命過於漫長,過於枯燥,只有追隨他心中的太陽,他才能感覺到血液的沸騰,歲月的珍貴。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指引他來到她面前,此番要如何,才能不辜負她的重托,以及……自己的心?

“黎公子,請。”

沈煙輕柔的話音,拉回了他的思緒,黎燁放下茶杯,漸漸合上雙目,在香霧繚繞中,捕捉一縷香雲,細細品味。

片刻後,他勾起唇角,清淺地笑道:“取沈香二兩,細剉後以絹袋盛之,淩空懸於銚中,浸於蜜水,慢火煮上一日,取檀香二兩,用清茶浸上一宿,炒至無檀香氣,另取龍腦、麝香各二錢,甲香、馬牙硝各一錢,碾為細末,一同浸於玫瑰酒中,窨月餘取出,風幹而成。”

他鳳眸淺睜,成竹在胸:“其中精妙之處有二,其一,二兩沈香取自安南,其二便在於這玫瑰酒的釀制上。”

沈煙心中驚嘆,面上不動聲色:“願聞其詳。”

黎燁展開折扇輕搖,帶起香風陣陣:“先說這玫瑰酒,取新鮮玫瑰花瓣,浸於女兒紅中,窨藏七七四十九日,開封後去掉花瓣。”

“再說這安南沈香,原本香韻如瓜蜜,卻因染了玫瑰酒氣,變了原先的韻味,初聞時甘甜中透著涼,再聞時清爽中泛著澀,最後化作淡雅的酒香,如女兒柔腸,百轉千回,惆悵仿徨。”

“那公子,欲取何名呢?”沈煙不置可否,便已然是默認了他的說法,眉眼間更是流露出欽佩與期待。

黎燁停下搖扇,沈默片刻,菱唇輕啟,緩緩吐出三個字:“胭、脂、醉。”

“胭脂醉……”沈煙呢喃覆述,淺聲吟道:“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沈煙細品之下,微頷螓首,點評道:“雖是傷感了些,倒也符合意境。”

黎燁失笑:“看來小姐不甚滿意。”

沈煙解釋道:“非也,只是受氛圍感染,不免傷情罷了。”

黎燁頓感歉然:“是在下的不是,竟惹小姐心傷。”

沈煙客氣地笑道:“題是沈煙所出,怎能怪公子?請公子稍候片刻。”

話音剛落,沈煙命李叔取聞香杯來,將那爐“胭脂醉”替換下,她用香箸夾起點燃的香炭埋入香灰中,押平之後,以香針紮孔出氣,隔著雲母片,放上一顆香丸,靜置片刻,馨香漸起。

“請公子再品。”

沈煙端起聞香杯,恭敬地遞給黎燁,黎燁合上折扇,放於案幾上,雙手捧過聞香杯。他左手執杯,右掌並攏籠於杯前,低頭品聞,再側頭吐息,如此三次之後,才將香杯慢慢放落。

黎燁只道她會出個更覆雜的題來,不想竟如此簡單,不禁蹙眉,思考其中玄機。沈煙也不催促,只默默去換了壺新茶來,重新為他斟上。

少頃,黎燁眉頭漸舒,含笑一揖:“若在下說得不對,還請小姐恕在下冒犯之罪。”

沈煙連忙還禮:“黎公子說的哪裏話,但說無妨。”

黎燁這才取過折扇,重新展開,輕搖著娓娓道來:“此香取材簡潔,只用白檀、側柏葉各二兩,碾為細末,以絹袋盛之,浸於瓊花釀中二十日,再取茱萸子二兩,研為粉,煉蜜和勻,窨月餘作丸。”

沈煙點頭讚許:“不錯,確然如此。”

黎燁繼續道:“此香溫潤醇厚,經久不散,恰如游子思鄉,連綿不絕,依在下之見,當取名‘鄉思’。”

剎那,沈煙瞳孔一縮,心底最柔軟處仿佛中了一擊,頓覺血液倒流,雙目發熱,情不自禁地,雙手於案下悄然交握。

黎燁道:“此香之奧妙,便在於瓊花釀,茱萸子。茱萸子本有思鄉之意,而這瓊花釀……若在下沒有品錯,當產自堯城。”說到此處,他微微頓住,又試問道:“小姐莫非出身堯城?”

沈煙逐漸擡眸,看向黎燁,眼前這個神秘男子,看似放浪不羈,實則心細如塵,觀察入微,於香道的見解上更與自己不謀而合,堪稱知己。

“想不到世間竟有懂我之人。”她低聲喃喃,又啞然失笑,確切的說,他並不是人,看來自己此生並不適合與人為伍,才會頻招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煙松然一笑,放開了緊緊交握的雙手,坦然承認:“公子推測不錯,我的確出身堯城。”

黎燁反客為主,提起茶壺為她斟茶,笑得明媚:“經此番,你我可算得是朋友?”

沈煙由衷說道:“能得黎公子這樣的朋友,是沈煙三生修來的福氣。”

黎燁眸光一動,定定凝望沈煙,滿腔柔情頓時如春潮般湧上心頭,一貫沈穩的笑容寸寸龜裂,執扇的手越捏越緊,指節漸漸發白,眼看著那扇骨就要被他捏斷,忽然客室的門被人推開,緊接著飄進一抹白影,正是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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