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6章 花落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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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梁上,一道暗紅色的身影閑適地斜臥著仰面大笑,他一手支著腦袋,另一手擱在屈起的膝蓋上,一頭金色的卷發不加修飾,瀟灑放落。

沈煙看不清他的面容,卻一眼瞧出他的非比尋常,那不是來自異域的胡人,也不是徘徊在她周圍的妖,而是她從未見過的,不知名的異類。

只因他周身閃耀著的隱隱金光,那若隱若現的五彩羽翼,散發著令人不敢逼視的華彩,就連最美的霞光,都不如他絢麗奪目。

“你是誰?為何在此?”沈煙訝然問道。

清冽似泉水的笑音戛然而止,他低下頭來,驚愕地反問:“咦?你竟看得見我?”雖然他此刻並未隱身,但肉眼凡胎本就看不見他,又何必多此一舉?怎料,她竟是意外,不過卻也在情理之中。

思及此,他不禁起了一抹玩心,忽然張開衣袖,從房梁上翩然而下。剎那,似春風拂過,一叢叢綠草自地磚冒出,一朵朵嬌花競相盛放,一只只蝴蝶翩翩飛舞,整個香鋪頓時化作世外桃源,美不勝收,令人心醉。

可是,再美的景致也不及眼前人的萬分之一。廣袖寬袍隨意籠在身上,修長挺拔的身形裹在牙白色的裏衣下,松垮的衣領恰到好處地敞開,露出蜜色的肌膚與粗獷的鎖骨,行動間,帶起陣陣透著酒氣的冷蓮微香,端的隨性風流,形骸放浪。

隨著他的靠近,沈煙漸漸看清他的面容。他俊美的五官,鑲嵌在棱角分明的臉上,一對長眉斜飛入鬢,一雙鳳眸盈盈含笑,濃密的睫毛為他畫上精致的眼線,一點胭脂染上他飛挑的眼角,高挺的鼻梁透出一股不羈,菱唇好似塗丹,彎起溫柔的弧度。

他輕輕落到她身前,在沈煙本能地後退之時,伸出右臂攬上她的腰,收向自己。金色的發絲掠過她兩頰,在她頸側留下微癢的冰涼,沈煙驚呼一聲,忙舉雙手推搡,正好觸及他的胸膛,手心霎時如遭火炙,慌忙放開。

他勾唇壞笑,手臂卻不再收緊,隔著兩個拳頭的距離,低眸俯視她又羞又怒的嬌顏,吐出低沈磁性的聲音,輕佻道:“我乃百花之神,路過此地,偶遇小姐,一見傾心,相思難熬,特來相會,望小姐憐我癡心,賜我巫山共醉。”

沈煙初聞此言,不禁大驚失色,她瞪大眼睛死盯著他,這才發現他的雙眸竟是迷人的琥珀色,在昏弱的光線下,炫目如琉璃寶珠,一時竟看得她有些失神,以至於忘了掙紮。

他多情的鳳眸裏滿是戲謔,在沈煙的沈默中逐漸深邃:“小姐不言,便是答應了?”

一言驚醒沈煙,她那顆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高舉雙手便想將之推開,奈何左移右挪,竟覺無處落手,不由急出了一頭細汗。

“我不管你是誰,快給我放開!”無可奈何的她,唯有出言抵抗,卻也知此舉十分幼稚。

瞧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他專註的眸光一隱,深深藏起不慎洩露的情意,笑得蔫壞又暧昧。沈煙漸漸冷靜下來,眼前這個自稱花神的男人,雖然頂著一臉不懷好意,卻遲遲不見其他動作,細想之下,分明只是在戲耍她而已。

醒悟過來的她,不由心頭火起,腦子一熱,便拋卻男女之防,猛將他用力推開。他就勢松手,使她重心不穩,向後仰倒,繼而在她的低呼中拉住她的手一扯,沈煙又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撲,一下撞入他懷裏,並下意識地抱住了他。

他默默放開她的手,淡定地將兩手負背,十分大方地將身體送與她借力,還關懷地對她耳語道:“小心一些,別摔了自己。”

沈煙扶著他,站穩腳跟,憤懣地松開手,眼前這個罪魁禍首,竟跟沒事人一樣,風輕雲淡,溫文有禮,仿佛方才的淫詞浪語全是自己的幻覺。

她沒有與這所謂的花神再多說一句話,而是大步走到門口,揭開一扇門板,對著他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花神倒也識趣,迤迤然走了出去,剛想回頭與她再說句話,沈煙卻已“砰”地一聲,扣上門板,隨他身影消失的,還有那突如其來的春天,香鋪又還原成了狼藉一片。

花神倚在門板上,靜靜地仰望天空,表情變得木然。正午的陽光刺得眼睛生疼,他擡起骨節分明的手,微微遮擋,光線自指縫遺漏在他臉上,他睫毛輕顫,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手背上的肌理。

忘了有多少年,他不需要如此遮擋光線,只因,再明媚的陽光也難以照進他的心,他心中的光已消失得太久太久,久得讓他險些忘了,他茍活於世的使命,如果那道光還是遲遲不肯出現,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到什麽時候。

不覺間,一滴水潤從眼角滑落,一路留下冰涼的痕跡,手背觸上臉頰,染了一片水漬,從眼睛裏流出的,自然不是水,而是淚。原來,他又有了淚,因為,他的心,又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輕笑出聲,漸漸大笑,最後化作暢快淋漓的爆笑,臉上又重新有了表情,感激的,懷念的,深情的,快樂的,一連變化不斷,仿佛缺失已久的情緒,通通要在臉上書寫個遍。

驀地,他收起所有表情,僅剩淡淡的溫馨,暖暖的微笑,菱唇輕啟,啞聲道了句:“曦兒,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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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郊。

小白和胡甜甜一前一後立於緩坡上。

小白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仰視,冷冰的語氣裏隱著一絲威嚴:“說吧,飄渺山怎麽了?”

胡甜甜乖巧地低下頭:“白哥哥,我爹說,近來在飄渺山附近發現有魔兵出沒,不知在打什麽主意。”

小白微地蹙眉,漫不經心地問:“那你說他們在打什麽主意?”

胡甜甜對答如流:“如此機密的事,爹爹怕我說漏嘴,不敢直言,他要我請白哥哥回去主持大局,共議此事。”

小白展眉嗤笑一聲:“原來你不知道啊?那我來告訴你吧。朱雀神君閉關三千年,數月前出關下山,魔帝向來關註他的動向,得了線報,派兵沿途跟蹤,在飄渺山附近跟丟了,是以徘徊不去,而今遍尋不獲,早已散盡。”

他一面說,一面在她身邊緩緩踱步:“此事你父親早已查清稟明,又怎會讓你特地跑一趟?”

胡甜甜聽他娓娓道來,已是心慌,再聽得他的詰問,更是亂了分寸,片刻後,才緩緩冷靜,尋思應對之辭。

小白俯視著她,繼續不緊不慢地道:“你把我引出來,就是為了說一件我早就知道的事?若不能給我個完滿的解釋,你覺得我該怎麽對你?嗯?”他勾起慵懶的尾音,帶出一絲危險的氣息。

胡甜甜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漂亮的雙手緊緊揪住他的袍角,一擡頭,已是滿面淚光,楚楚可憐:“白哥哥,我不是有意欺瞞你的,你知道,我愛慕你許久,又怎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為一凡女癡迷,所以一時糊塗,借口引你出來,只是想讓你多關註我一點而已。”

小白一個轉身,輕柔的布料便從她手裏滑出,他施了個術法,將褶皺徐徐撫平,眼眸不擡,懶怠看她,語氣輕鄙:“愚蠢便罷了,還喜歡自作聰明,往日一再容忍,竟讓你得寸進尺,今日你連我都敢騙,難保明日你不會背叛同族……”

他說到最後語氣越來越冷,胡甜甜聽出不妙,趕在他說出懲罰前,叩頭認錯道:“對不起,白哥哥我錯了!白哥哥喜歡的女子怎會平凡?是我不辨是非,誤信他們讒言,白哥哥念我是初犯,就饒了我這回吧!”

她一連磕了幾個響頭,再擡頭,已是頭破血流,更增淒楚:“白哥哥,還記得甜甜小時候不懂事,追著你喊哥哥,無論誰皆斥責我尊卑不分,唯有你包容我,允我這般喚你,這聲‘白哥哥’便喚到了現在,再怎麽說,我也是你看著長大的,就算有什麽不對,就不能沖著這點,原諒我一回嗎?”

小白瞅著胡甜甜這張的狼狽的臉,想起她小時候纏著自己甜笑的模樣,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他悠悠說道:“老實說,你現在還真沒有小時候可愛。”

胡甜甜抹了把眼淚,垂下頭來:“甜甜知錯了,砸了暗香館,傷了沈姑娘,錯都在我,我願意回去負荊請罪,任她打罵使喚,以消心頭之氣。”

小白轉過身,閑適地擡腳踱步,看樣子似是要走了:“這倒不必了,我看娘子未必想見你,你回家去吧……”

胡甜甜不給他說完的機會,一個飛撲抱住他的腿,哭嚎著央求道:“白哥哥,你就給我一個機會彌補過錯吧,若是不能求得她的原諒,只怕你以後再也不肯理我,與其如此,我寧願將她視為姐姐,好好敬重愛護,不再對你有非分之想,所以我不能就這麽走了,總要沈姐姐原諒我,才算了了這個心結。”

小白聽她改口喊“沈姐姐”,不由回眸俯視,打從心底發出冷笑:“你覺得我會信你說的話?”

“我……”胡甜甜望向他冰冷絕然的眼神,頓覺無助,她緩緩松手,頹然垂眸:“白哥哥說的是,我已不值得你信任。”

一言方畢,她忽然發狠,右手化作利爪,一聲斷喝,便向自己的心臟掏去,她的目的並非剜心,而是直取妖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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