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1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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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的陽光灑落在暗香館後院的桃樹上,時值四月,桃花怒放,層層疊疊壓彎了枝頭,微風拂過,落英繽紛,蜂飛蝶舞,鳥語花香。

裊裊香煙,在陽光中緩緩升騰,又漸漸彌散。

一雙素手焚好香,蓋上香爐,攬袖輕拂,將輕煙一籠,鼻尖微微湊上前去,一縷幽香沁入心脾,沈煙情不自禁地合上眼,細細品聞這新制不久的梅蕊香。

“好香啊!姐姐今日熏的是什麽香?真是好聞!”

清脆悅耳的聲音猶如輕風吹過風鈴,空靈得不真實。

“仙兒!”

沈煙驟然睜眼,回眸看向這個貼在她耳邊說話的小丫頭,她已經好些天沒見到她了。

小丫頭名叫仙兒,長著一張略帶嬰兒肥的臉,一雙大眼睛水靈靈的,秀挺的鼻子下,是一點小巧的櫻唇,看上去只有十四五歲。

她的兩鬢梳著精致的發髻,發髻下各垂著一綹青絲,白嫩的小手將之輕拈把玩,巧笑嫣然,俏皮可愛,猶如鄰家妹妹般親切可人。

不過她的穿著就顯得有些古怪了,一襲豆綠色衣裙裹身,袖長不過肘,裙長剛及膝,底下露著兩截雪白的小腿,穿著一雙松花色的繡鞋。這身清涼的打扮若是讓旁人見了,怕是要張口閉口傷風敗俗地數落了。

可仙兒卻怡然自得,沈煙也習以為常。她抓著沈煙的手,一口一聲“姐姐”喚得熱鬧,追問著這梅蕊香的名堂,看上去十分感興趣,沈煙只好細細為她講來。

仙兒聽得搖頭晃腦,津津有味,片刻之後,她站得乏了,索性趴在竹席上,枕在沈煙跪坐的腿上,單手托腮,一面嗅著案上的熏香,一面聽得入神。

沈煙也不知她聽懂了多少,只是有耳朵願意聽,她便願意講,畢竟她常年深居簡出,平日打交道的無非老管家李叔與廚娘蘭嫂,生人見得極少,能說得上話的就更少了,仙兒算得上是她唯一的朋友了。

等沈煙講完,仙兒不由驚嘆道:“哇哦!姐姐真厲害,懂得這許多,經姐姐的手調制出來的香,就是比別家的好。”

沈煙輕點她的鼻尖,笑嗔道:“馬屁精,凈挑好話說。”

仙兒不服道:“冤枉啊,姐姐若不信,便自己去問問街坊鄰裏,看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沈煙輕笑著,不再反駁,她雖然足不出戶,但身為暗香館的老板,自家香鋪在宛城裏的名氣,她還是一清二楚的。

暗香館從不收購次等香料,所調制的香品,亦是別出心裁,不僅樣式香氣極佳,每年四季,只限定幾款,數量有限,售完即止。

雖然定價頗高,但依然引得年輕男女趨之若鶩,少女們熏在衣上,踏青時,蓮步款款,暗香浮動,總能引得路人側目。少年們則購之送給心儀的女子,總能博得幾分青睞。

另外,暗香館還接受訂制,依貴客的喜好調制獨一無二的香品,且絕不另售他人,如此,定價當然高昂,等待時間也說不準。

小門小戶自然是買不起也等不起,但宛城裏的富戶有的是閑錢時間,能擁有自己的專屬香味,則意味著獨特的地位權勢,光憑這點,富貴人家怎麽也得人手一份。

這般做生意,銷量雖然不多,但財源依然滾滾,曾一時引得同行競相模仿,但那香方委實太過特別,竟連從業多年的老師傅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各香鋪畫虎不成反類犬,只得作罷。

所幸,暗香館從不售賣普通香品,與其他香鋪並不沖突,倒也各自相安。是以,屹立在宛城十餘年的暗香館,便逐漸成了今天的老字號。

這一切當然要歸功於沈煙的父母——沈氏夫婦。沈氏一族歷來以香為生,憑此手藝,過上殷實的生活,後來,富有經商頭腦的母親嫁給了父親沈芝,為他出謀劃策,使沈家日益富裕,在故土堯城積下了不菲財富。

數年後,沈煙誕生,一家五口和和美美,其樂融融,原以為日子會這樣平安順遂地過下去,誰知沈家突遭滅頂之災,一場大火,要了祖父母的命,沈氏夫婦帶著七歲的幼女逃到這萬裏之遙的宛城,白手起家,重新開始,這才有了這家暗香館。

隨著沈煙長大,夫婦倆將技藝盡數傳授於她,沈煙自幼聰慧,一點就透,不僅學得飛快,更能舉一反三,改良香方,研制新品,翻新樣式,深得沈芝喜愛。

於行商上,更是青出於藍,她不僅大膽建議棄售一般香品,更提出特色訂制,還為香品賦予別致的雅稱。其時,她還只是豆蔻少女,沈氏夫婦一合計,毅然采用,竟使暗香館大放異彩,不僅在宛城站穩了腳跟,更形成了今日之局面。

一切順風順水,一家三口逐漸走出當年的陰霾,只待女兒長大,便要招個賢婿上門,將萬事交托,夫婦倆便可高枕無憂了。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三年前,父親得了急癥,不治身亡,母親悲傷過度,僅隔一年,便也撒手人寰。

那年,剛滿十七歲的她,在大雨中哭嚎了一天一夜,而後擦幹眼淚,在老管家的幫助下,為母親置辦喪事,開始接管生意。

不經意想起往事,沈煙百感交集,如果母親不曾生下她,或許沈家不會遭遇這許多磨難,如果當年沈宅失火,父母棄她不顧,或許祖父母不會死於非命,如果父母肯將她丟給那些所謂的“正義之士”,或許他們便不必背井離鄉,狼狽逃亡。

說到底,終究是自己連累了父母,拖累了家族。或許,真如那些“名僧高士”所言,她是災星降世,天生不祥,不容於世。她的存在,只會害死一個又一個愛她的人,如今孤苦無依,也是理所當然的報應吧?

“哎……”

沈煙長嘆一聲,縱然不願,也無法改變自己這異於常人的特質,她守著這個秘密多年,卻不知還能守得多久,有朝一日,當寧靜逝去,風雨來臨,下一個為她所累的人又會是誰?

不由自主地,她看向仙兒,又露出一絲欣慰,她輕輕撫著仙兒的發頂,低聲道:“幸虧你不一樣。”

仙兒撐起身子,湊到沈煙面前,憂心道:“姐姐怎麽突然唉聲嘆氣地,是不是想到什麽傷心事了?”

沈煙展顏一笑:“沒什麽,往事如煙,不提也罷。”她扯開話題:“既然你喜歡這梅蕊香,不如我給你做個香囊,讓你戴著玩吧。”

仙兒嘻嘻一笑,伸手摟住沈煙的脖子,慢慢埋進她的頸窩,嗅了嗅:“姐姐不必忙活了,這梅蕊香再好聞,也遠不及姐姐身上的香氣呀!”

仙兒說著,陶醉地閉上雙眼,在她頸間流連不去,雖然沈煙身上熏了香,但湊近了,依然聞得到她那刻意掩蓋下的,自身固有的馨香。

那味道純凈得仿佛不屬於凡塵,令人聯想到冰清玉潔的冷蓮。這樣的香味放在仙族身上,就叫清氣,放在妖族身上,便叫靈氣,可若放在弱小的凡人身上,卻未必是件好事。

這香氣實在誘人,就像即將成熟的果子,散發著青澀的芬芳,讓人垂涎欲滴,但這樣還不夠,還需耐心等待,等到完全成熟的那一天,味道才是最甜美的……

這時,有腳步聲自遠及近踱來,仙兒慢條斯理地直起腰,看向聲源。沈煙亦垂手端坐於席上,一如平時品香的狀態。

來者是老管家李叔,也是暗香館的掌櫃,平日這個時候,他總在前頭的鋪裏忙碌,今日趕著來後院,想必是有急事了。

仙兒是個精乖的,瞧著沈煙有正事,便告辭道:“姐姐有事,仙兒回頭再來看姐姐。”

說完,她化作一縷青煙,從李叔身旁經過,湮滅在角落的花圃中。

李叔的目光隨著沈煙的視線飄了過去,發現那花圃裏的綠萼開得正好,不禁莞爾道:“不枉小姐每日悉心栽培,那花兒也是知恩圖報的,知道要好好開花回報小姐。”

沈煙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李叔匆匆而來,可有要事?”

在李叔的印象中,小姐對他一直是這樣溫婉客氣,他在暗香館已呆了九年,也算是看著她長大,可這孩子似乎怎麽也與他熱絡不起來,若說老爺夫人在世時,她偶爾還會親近自己,現在,怕是不可能了。

思及此,李叔心中一嘆,隨即扯出一抹尷尬的笑,面露難色道:“還是那位周公子,這些日子他是天天來,老奴是日日攔,我說了小姐不見客,他還糾纏不休,今日放下狠話,無論如何都要見小姐一面,否則便要硬闖!老奴沒法,只好來請小姐示下。”

沈煙聞言,頓感一陣頭痛,千不該萬不該,拜祭父母後,路過廟會,順道湊了熱鬧,否則也不能遇見那位周公子。

事已至此,無可逃避,她只好吩咐道:“罷了,你引他到客室稍候,我隨後就到。”

李叔點頭一應,正要轉身退下,忽而想到一事,又回頭看向沈煙,並擠出一個舐犢情深的笑容,謹小慎微道:“小姐,老奴有句肺腑之言,不得不提啊!”

李叔剛起個開頭,沈煙便知他要說什麽了,正要打斷,李叔趕緊接著道:“自打老爺夫人仙逝,小姐的婚事便沒人張羅,張媒婆來過幾趟,皆被小姐拒之門外。如今來了個周公子,老奴瞧著這定是天賜的良緣,先不說那周公子家境優渥,一表人才,就憑他對小姐的一片癡心,小姐也該試著考慮一下。”

沈煙閉眼捏了捏眉心,片刻後垂手,又恢覆平和的神態:“此事以後別再提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會做主。”

李叔聽出了小姐言語間的冷漠與推拒,不禁一陣黯然:“是,老奴多嘴了。”

他不再多話,扭頭便走。瞧著李叔已然佝僂的背影踽踽而行,沈煙心中也不好過,李叔的婆娘去得早,沒留下一兒半女,想來是拿她當女兒看的。

與人疏離,是她保護身邊人的方式,雖非出自本意,卻也傷了李叔的心。

可是,若有一天,李叔知道她能看見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不知會露出何等神情?若是他也將她視作怪物,她是否也會傷心?

說到底,這何嘗不是在保護自己那顆脆弱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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