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際遇會改變很多東西,歷史上呂雉的成就，也只是說明她有做到這個地步的潛能，而非絕對的事實。

給出一個考驗,也能讓嬴政知道她到底值不值得培養。

於是沒多久,範睢在一次與嬴政的談話中，“無意”知道了呂雉的名字，對她生出了幾分好奇心。

但就像是趙馨擔心的那樣，範睢從未想過收一個女弟子。

倒也不是女子有什麽——

範睢還挺佩服趙馨的,自然不會歧視女性。

只是沒想過。

畢竟從古至今，也沒聽說哪位名人收過女弟子,思維受到局限的情況下，範睢哪怕對呂雉生出了幾分好奇心，也特意去打聽過她的情況，知道她很優秀，也從未想過將其收為弟子。

除了沒想過,也許還有另一個原因。

男女授受不親。

呂雉已是豆蔻年華,哪怕法律已經定下了十八為法定成婚年齡，但在大家印象中，這個年紀也已經是可以議親的年齡了。

範睢若是收她為弟子,難免惹來閑話。

畢竟他若真的收了呂雉為弟子，那就成了有史以來頭一個,毫無疑問會受到無數人的關註，難免引來旁人的無端揣測。

範睢都“退休”了,可不想為此影響自己名聲。

可他沒有收徒的想法，其他人又不知道。

範睢因為好奇打聽呂雉的行為，沒多久就在學校傳開了，他與人說起呂雉時的一些誇讚之語,更是傳遍了整個學校。

呂雉一下就從原本雖然引人註目，卻還在自己小圈子內的情況，變得鶴立雞群起來。

整個學校都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一下子就出名了。

呂雉一開始還不知道為什麽，但很快就被自己的老師叫去了辦公室，並知道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知道範院長對自己讚賞有加，並數次問起自己後……

呂雉瞬間就看到了機會。

她並非天生就有野心，或者說呂雉以前所處的環境沒有讓她萌發野心的條件。

但後來，她有了。

大秦尚且沒有統一的時候，呂雉就聽說了秦國建立學校，可以讓所有孩子進去讀書的消息。

不論男女。

呂雉聽到這個消息後，立刻就生出了旁的心思——

她想去秦國讀書。

呂雉在家雖然也能讀書，但她父親教導她的內容，與教導兄弟的內容是完全不一樣的。

她不忿，但因為周圍的女孩子甚至連讀書的機會都沒有，而他父親至少還讓她讀書識字了，所以只能忍下來，不敢去深究自己不忿背後的緣由。

因為在其他人看來，她已經足夠幸運了。

但秦國準許女子讀書，甚至做官的消息，一下子就讓她明白了自己不忿背後的緣由。

因為不公平。

雖然父親已經很好了，但仍舊沒有做到一碗水端平。

為什麽自己不能學習，兄弟學習的內容？

但她當時的年紀太小了，就算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也只會被拒絕。

而且，她當時還不是秦國人。

直到後來，大秦統一。

呂雉也已經長大，不再是連出行都要受到限制的年紀。

而她父親也在猶豫一段時間後，決定將呂雉的兄弟們全部送去學校讀書。

呂雉的哥哥因為學識足夠，甚至想要到鹹陽求學。

若是能被範睢或白起看重就更好了。

呂雉看得眼熱，於是試著向父親提出想要入學的請求。

毫無意外地，她被拒絕了。

因為她父母都認為，女兒家最好的歸宿是嫁得良人、相夫教子。

但呂雉不願意。

怎麽可能願意？明明大秦給了她與兄弟們學習同樣知識的機會不是嗎？若是錯過這次機會，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有第二個機會了。

呂雉的年紀已經不小了，母親甚至都開始為她相看婚事了。

雖然有法定結婚年齡在那兒擋著，但那只是成婚的限制，訂親又沒有年齡限制。

而訂了親，就要在家備嫁了。

她試著反抗過，但很快就被父親鎮壓，將她軟禁在了家裏，母親甚至加快了為她尋摸婚事的速度。

於是，呂雉抓住兄長前往鹹陽的機會，混在隊伍中逃了。

一直到確定路途足夠遠，兄長沒辦法將自己送回家後，她才與兄長相認，並說服了疼愛弟妹的兄長為她辦了入學手續。

說了這麽多，只是想說明一件事——

呂雉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雖然已經在入學鹹陽，但她也不確定自己未來如何，呂雉急切地想要為自己多加幾重保障。

而以範睢在秦國的地位，若是能成為他的弟子，她就完全不需要再擔心其他了。

她很快付出了行動。

……

趙馨再得到消息，已經是半年之後了。

就在她都快要忘記呂雉，或者說已經認定呂雉不可能成為範睢弟子的時候，範睢托人傳來消息，說是想要請她與陛下賞臉，去參加一下他的收徒儀式。

趙馨：“！！！”

她很快按捺下心頭激動，讓人打探了一下範睢弟子的名字——

雖然她覺得是呂雉，但萬一呢？

最後的結果不負眾望，真是呂雉這個小姑娘。

這可太讓人驚訝了。

趙馨問過嬴政，見他對收徒完全不感興趣，幹脆自己帶著人去了範睢家。

距離範睢上一次收徒，還是好幾年前呢。

他收下的那個叫做甘羅的小少年，如今都已經破格進入文綜學院就讀，成了文綜學院唯一的學生了。

也曾有人質疑其本事，但一番考較與比試之後，所有人都知道了甘羅的大名，並對其心服口服。

他們都聽說了，只要甘羅從文綜學院畢業，立刻就能入朝為官。

而在這次收徒之後，不少人都想要托關系將自家小輩塞給範睢教導，想要蹭一蹭範睢的人脈與影響力。

然而，全部鎩羽而歸。

偏偏他拒絕的理由還讓人只能認命：“我已年邁體衰，精力不濟，無法事事掛心，故而只收與甘羅一般天資的弟子。”

教導天才，一點即透，自然不需廢力。

所以在得知範睢又要收徒，還是收的女弟子時，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震驚了，一個個都想要打聽呂雉的消息。

這姑娘到底是誰，難道長了三頭六臂？

而趙馨的到來，將今日收徒的熱烈氣氛直接推到了高、潮。

畢竟之前收徒甘羅，太後可未親至。

趙馨：“……”

範睢也沒像這次一樣，給宮裏遞拜帖啊。

她後來才想明白，範睢這次邀請趙馨與嬴政過來參加他收徒的宴會，是在為呂雉鋪路。

他既然收下了呂雉為徒，自然盡心盡力為其打算。

甘羅是男子，入朝為官只需真本事就可拼殺出一條康莊大道；可呂雉作為女子，若真要入朝為官，難度與甘羅相比可不是一個等級。

若能讓趙馨與嬴政對其另眼相待，她的前路必然更加順遂。

就算趙馨二人不曾對呂雉另眼相待，他們來參加宴會，對呂雉而言也是一種進階的資本，足以讓其前路少一些障礙。

當然，請趙馨出面，也有提前杜絕流言傳播的原因。

事實也正如範睢預料，趙馨甫一出現，所有人對呂雉的評價就瞬間拔高了一個等級，且所有人都認可了呂雉的優秀，而沒有胡亂猜測範睢收徒的“真相”。

拜師收徒，本是要征求呂雉父母同意的。

但路途遙遠，呂雉只是給家裏去了一封信，並未等待家人到來。

——她擔心結果不如自己預期。

範睢明白呂雉擔憂，選擇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範睢不言，其他人也只當不知。

三拜九叩，敬告天地，跪拜祖師，敬茶拜師……

趙馨親眼見證了這場拜師儀式。

她一直留到最後，等所有客人走離開了，才當著呂雉與甘羅二人的面兒問起了範睢收徒的緣由。

她實在好奇，呂雉到底如何說服範睢收徒的。

但事實是，在範睢決定收徒之前，二人甚至並未互相見面。

趙馨：“？？？”

“沒見過面？”趙馨來了興趣，“若是面都不曾見過，應侯（範睢爵位）又是因何決定收徒的？”

範睢扶須笑道：“因為我這弟子過於優秀。”

趙馨楞了下，視線落在呂雉身上。

她愕然發現，原本一臉天真純稚的小姑娘，眼底已滿是自信與篤定，以及讓人驚嘆的堅毅。

短短半年不見，小姑娘竟已初露風華。

趙馨嘖嘖稱奇：“聽聞前段時間，有人打破甘羅入學記錄，以十二之齡成為文綜學院的學生？應當就是你吧？”

甘羅入學後，出於謹慎習慣，在基礎學校讀了兩年才升到大學。

他進入文綜學院的年紀，已經十五了。

呂雉不好意思地看向範睢，見其點頭，才認真回答：“確是小女子。”

趙馨驚嘆：“這麽小的年紀，可真是太厲害了！”

頓了下，她笑道，“您是因為她進入文綜學院，才點頭收徒的？”

範睢搖頭：“不僅僅是這樣。相較於她的天資，我更欣賞她為了達成目的所做出的努力。”

嗯？

趙馨看向範睢，聽他說完才知道，原來呂雉在得知範睢對自己的讚賞後，立刻有了拜師的想法。

但她習慣謀定而後動，所以沒有急著去找範睢，而是先去打聽了一下範睢唯一的弟子甘羅的情況，以及他為何這許多年也只收了甘羅一個弟子。

然後她便知道了範睢只收天才的言論。

呂雉聰慧，意識到這也許只是範睢的推脫之語，所以沒有跑到範睢面前毛遂自薦，擔心見面後反倒失去拜師的希望。

她選擇了迂回作戰——

呂雉想辦法見到了甘羅，說明了來意，並請求對方輔導自己功課。

甘羅是君子，並不吝於幫助他人。

她想，範睢既然已經說出了只收天才的話，只要她證明自己是不遜於甘羅的天才，並宣揚出自己有拜師的想法，那範睢就沒辦法拒絕自己的拜師。

不過後來呂雉放棄了逼範睢收徒的做法，而是選擇了更聰明的方式——

她進入文綜學院後，直接將自己之前的計劃整個和盤托出。

就是這個和盤托出，既讓範睢看到了她的聰慧，也杜絕了範睢因為“被逼收徒”而生出不快。

範睢果然沒有芥蒂，十分高興地選擇了收徒。

這計劃看似容易，實則算計頗多。

首先就是對甘羅與範睢性格的把控，甘羅足夠磊落，才會做出輔助呂雉打破自己範睢唯一弟子地位的“蠢事兒”；範睢足夠大度，才會不計較呂雉對自己的算計。

但這並非呂雉最聰明之處。

她最聰明的是，最後放棄了這個計劃。

呂雉的原計劃是真的可以逼迫範睢就範的，因為範睢用天才當理由拒絕了太多人。

但範睢就算大度，也不見得一點芥蒂也無。

收徒並非終點，而是起點。

若是得罪了自己未來的老師，就算學業不受影響又如何？師徒關系絕不可能親密。

呂雉能在最後關頭看清關竅，找到範睢坦然相告，性格足夠果斷，目光也夠長遠。

嬴政得知此事，也忍不住讚了一聲：“確實是個可造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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