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馨沈默良久, 忍不住看向韓非：“您是真的這麽認為，還是有著其他想法？”

韓非在她心裏的形象，一向是多智近妖的。

某種程度上, 趙馨甚至認為他是比範睢更聰明，是有大智慧的人。

但……

就在趙馨胡亂猜測的時候，韓非言辭懇切地說道：“若只能一夫一妻，新生兒、將會大大減少，於大秦的人口增長、毫無益處。”

類似的言論, 趙馨在現代就曾聽說過。

古代孩子夭折率居高不下，也許生下十個孩子, 最後也不過能存活一兩個。

孕婦同理。

在沒有剖腹產的情況下, 一旦胎位不正, 九成可能是一屍兩命的結局。

而比起嬰兒，孕婦的死亡率還可能更高。

不分貴賤, 誰都一樣。

很多人以為, 貴族家的孕婦和孩子死亡率會低那麽一點。

但事實並非如此。

相反，貴族家的孕婦與孩子死亡率還會更高一些。

一來後宅爭鬥、嫡庶之爭最可能受害的就是孕婦和嬰兒；二來貴族家的孕婦與孩子養尊處優，運動時間根本無法與老百姓相比，身體素質差, 難產的幾率大, 抵抗力也比百姓家的弱。

也就是貴族的生活條件好, 沒有延醫問藥的難題。

而百姓不但延醫問藥難, 還有饑餓的困擾。

兩者互相抵消，這才出現了平民百姓家與有家人家庭的生育率差不多的局面。

否則兩個群體的生育率, 可就差太多了。

想要以此反駁一夫一妻制？

這就太可笑了！

畢竟一個男人擁有一堆女人, 難道每個女人都有機會懷孕生子？其中難道沒有一部分連自己丈夫的面兒都難以見到, 一輩子連懷孕的機會都沒有？

一夫多妻可以提高生育率？搞笑呢！

真要說的話, 只能讓貴族和有錢人家的子嗣傳承更有保證。

但貴族的子嗣傳承，卻建立在大部分底層百姓生育權喪失的基礎上——

貴族的子嗣傳承有了保證，老百姓中卻多出了無數連老婆都娶不到男人，也多出了無數喪失了婚姻選擇權的女人。

要不怎麽說，一夫一妻制其實保護了弱勢男性與弱勢女性？

趙馨將這些話告訴了韓非。

這顯然與韓非的印象全然相反，他記憶中的百姓總是難以養活自己的孩子，因為物質條件完全無法與貴族相比。

他有些不信。

韓非只有一個妻子，孩子也只有兩個。

但原因並非他對女色不感興趣，而是他認為後宅爭鬥與子嗣的嫡庶之爭只會發生無謂的消耗，還可能為家族帶來禍端。

當然，也有他第一個孩子同樣口吃，讓他心裏生出了幾分害怕的原因。

但看著其他兄弟孩子成群，韓非也不是不羨慕。

而從小到大的環境，一直都是妻妾越多，孩子就越多。

幾乎沒有例外。

趙馨想了想，短時間也沒辦法說服韓非，於是直接叫來侍衛，讓其帶著他去民間走訪。

任何花言巧語，都不及事實更有說服力。

韓非一臉急切地入宮，卻皺著眉離開。

正好被遲來一步，沒追上韓非，幹脆守在宮門口的李斯逮住。

李斯看了眼韓非身邊的侍衛，心中一緊，趕緊上前：“師兄入宮所謂何事？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侍衛？”

那侍衛掃了李斯一眼，旋即轉開頭，只當沒聽見。

李斯松了口氣，看來韓非並未犯事。

這就好！

不然他就該擔心，自己是否被其連累了。

如今的秦律，可是講連坐的。

韓非犯事，他這個同僚怕是也有監察不力的嫌疑，到時候同樣落不得好。

韓非不知李斯心中想法，還以為他真心為自己擔憂，於是將趙馨告訴他的那些話一並說給了李斯聽，也道明了那位侍衛只是個領路人的事實。

李斯徹底放心，旋即失笑：“原是這個原因。師兄若之前告訴師弟，我都能說個子醜寅卯。”

韓非先是疑惑，旋即振奮地看著他：“快說說！”

李斯以前不過楚國小吏，對底層百姓的生活自然更加了解。

他想了想，道：“太後所言基本屬實。師兄若是信，也不勞這位大哥帶路，師弟知道一個更合適的去處，你看完就知真相如何。”

韓非欣然應允，想要讓侍衛離開。

侍衛為難：“太後讓在下跟在閣下身邊，既有帶路之用，也有保護的意思，若是離開……”

李斯眉心一跳，笑道：“既如此，你也一直跟著就是。”

韓非倒也習慣了旁人護佑在側，對此沒有異議。

李斯與韓非並肩而行，前者叫來馬車，一起去了李斯說的那個地方。

也不遠，就在城門附近。

鹹陽城共有四個城門，相較於附近建了所學校的東門，建了工廠的西門，還有人流量最大的南門，北門就顯得有些蕭條。

不過這只是與其他三個城門對比而言，北門本身也是人流如織。

到了後，李斯先一步下車，韓非緊隨其後。

李斯帶著人繞過靠前的住所，來到裏面的角落處。與外面鱗次櫛比，井然有序的建築不同，這些角落處的建築高低不平，互相之間也沒啥縫隙，看起來擁擠不堪。

在加上街上游走的孩童大多衣衫破舊邋遢，讓人總覺得這地方透著股讓人說不出的貧苦腐朽。

事實上也是，這地方的百姓，確實是鹹陽城內最窮苦的一群人。

韓非已經有些不適。

他雖然在國內不得重用，但作為貴族，衣食住行總是好的，也從未親眼見過這樣的群體。

他也從未想過，要去看看百姓的生活。

韓非在震驚中，往前走了幾步。

李斯一把將人拉住：“師兄只是想要了解他們，沒必要親自接觸。若一定要接觸，也請千萬處在侍衛的保護之中。”

說完，他笑了笑，“如今已經算是很好了，若是以前，師弟可不敢帶著師兄到這兒來。”

他看了看人高馬大，明顯出身行伍的侍衛，搖了搖頭。

哪怕是有人保護，他也是不敢的。

韓非不解，李斯笑著解釋：“師兄別看這些人衣食住行都不像樣，但他們這些能在街上四處跑，就已經說明他們的生活還算不錯了。在最窮苦的時候，哪怕是這些三四歲的孩子，也是要幫著大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的。”

“窮苦人家，可養不起閑人。”

哪怕只是一些走路都還不夠利索的孩子。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孩子摔了一跤。

韓非嚇了一跳，快步上前想要將人攙扶起來。

但在此之前，那孩子自己就爬起來了。

然後哭著小臉沖著傷口呼了呼，就再次揚起笑臉追上了一群小夥伴。

那孩子看起來不過兩三歲，走路都不穩當。

韓非僵在了原地。

李斯不太明白，上前問道：“師兄怎麽了？可是有什麽不妥？”

韓非看著那孩子與其他孩子混在一起的身影，頓了頓，眼神有些恍惚地開口：“我孩子四歲，都還不會走路。若是摔跤，周圍奴仆立刻上前、將人抱起來，府上養的大夫、也會聞聲而來，查看他是否受傷。”

“就這樣，他還嚎啕大哭，需要安撫許久。”

若不能立刻將人安撫下來，那孩子就要將整個韓府鬧得天翻地覆，非讓所有人圍著他打轉兒不可。

李斯嘴裏微微發酸，但還是點了點頭：“這很正常……”

“但那孩子不過二三，已經會走路，摔了也不哭，把自己照顧得、很好。”韓非有些茫然，“我以為，貴族的孩子更聰明。”

李斯眨眨眼：“師兄忘記太後所言了？這都是很正常的事，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嘛。”

韓非沈默許久，才從地上站了起來。

李斯拍了拍韓非肩膀，轉頭看向侍衛：“我與師兄便不過去了，你帶著人去打探一下，這附近的人家每家每戶都有幾個孩子。”

侍衛點點頭，帶著人過去了。

其實還有更便捷的辦法，直接去找郡守要戶籍。

秦國的戶籍制度非常完備，出現紕漏的幾率非常小，幾乎不可能。

但任何事情，都不及親眼見到帶來的沖擊大。

沒多久，侍衛就帶著人回來了：“回稟二位閣下，除了尚且未生育的新婚夫妻，以及因為其他原因導致不能生育的夫妻，這附近的百姓幾乎每家每戶都有三四個孩子。”

“多的甚至有十來個，少的也有一二之數。”

韓非震驚：“可有人納妾？”

侍衛果斷搖頭：“百姓不可納妾！”

秦國一共有二十個爵位，為了區分開來，每個爵位等級開得待遇都不同。

這個地方住著的都是最尋常的老百姓，沒爵位，納妾是犯法的。

韓非好些兄弟，也沒人孩子超過十個。

李斯習以為常，又問：“這裏住著的百姓，到了婚齡的，多少沒娶妻，又有多少沒嫁人？定親之人算婚娶了的。”

侍衛早有準備，立刻回答了他的問題：“不曾娶妻的數十個，沒嫁人不過寥寥。”

李斯又問了幾個問題，侍衛全部回答，無一遺漏。

趙馨所言，全部得到了印證。

韓非表情恍惚，完全不敢相信，太後所言竟無一是假。

一直到再入鹹陽宮，他都還有些回不過神。

他以為一夫一妻會阻礙秦國人口增加，卻原來事實完全相反？

韓非雖然出身貴族，卻仍舊清楚貴族的存在對國家的危害，但他絕對沒想到，貴族的危害竟然還阻礙到了孩子的出生？

趙馨一直在鹹陽宮內等著。

聽說韓非與李斯求見，直接讓人將他們帶了進來。

然後，就看到了韓非魂不守舍的樣子。

趙馨瞬間明白，韓非已經認識到了一夫一妻與新生兒出生率之間，並無太大關系的事實。

她笑了笑，問道：“韓卿如今，應當對一夫一妻制不反對了吧？”

韓非擡頭：“不反……不，臣，仍舊反對一夫一妻制！”

趙馨：“？？？”

你的顧慮都不是問題，怎麽還反對一夫一妻制？

難道，是為了貴族特權？

屁股決定腦袋？

她不覺得韓非是這樣的人，找不到其他理由。

韓非直接說出了自己反對的緣由：“雖然太後讓臣知道了，一夫一妻與孩子多寡無關，但臣仍舊反對這條法律。太後是否想過，尋常人家是否有子嗣後代，甚至子嗣的多少都沒什麽影響，但陛下子嗣的多寡，卻是可能影響到大秦社稷的大事？”

“貴族可以一夫一妻，但陛下怎可以這般？”

可若是只有嬴政一人可納妾，其他人必然心生不滿。

畢竟之前，這不過是貴族們習以為常的事實。

與一個“朕”的稱呼不同，這可是與無數人，以及無數潛在人群切身相關之事，若是以強權鎮壓，怕是會惹出許多亂子。

帝國初建，隱患重重，他們何必亂來？

趙馨正要說話，就聽殿門外傳來一道聲音：“生那麽多兒子做什麽？全都是毀家敗業之敗家玩意兒！若真生出來了，朕能直接將他們全部塞進娘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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