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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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馨其實有一點點懵,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嬴小政為何會生氣——
剛回鹹陽，母子二人才見面，她就算想要惹嬴小政生氣也根本沒機會啊。
但嬴小政生氣是事實。
趙馨趕緊上前，坐到嬴小政床邊輕聲問道：“能告訴阿娘, 政兒到底為什麽生氣嗎？”
聽到這個問題, 嬴小政更生氣了！
他的小腦袋從被窩裏面鉆出來, 瞪了趙馨一眼後，又氣嘟嘟地埋進枕頭, 然後直接將被子蓋到了腦袋上。
他跪趴在床上, 冒出一個小鼓包，活像是從床上長出來、卻還未破土而出的小蘑菇一樣，下一刻就會發出“啵”的一聲，然後從被窩裏面鉆出一個嬴小政。
只是想想, 就覺得可愛。
趙馨哭笑不得，也不生氣，反倒覺得挺好玩兒。
要不是這時候發笑，很可能讓嬴小政更生氣, 她只怕能當場笑出聲來。
她兒子怎麽這麽可愛。
嬴小政似乎是察覺到了趙馨的情緒, 猛地坐直身體，氣咻咻地對上趙馨含笑的眼睛：“……”
半晌後，他不甘地喊了一聲：“阿娘，你竟然還笑？”
趙馨沒忍住, “撲哧”笑了出來。
好在她很快控制住，認真地看向嬴小政：“我不是故意的, 只是政兒太可愛了, 阿娘忍不住。”
嬴小政：“……”小臉瞬間爆紅。
他看了造型一眼, 哼了一聲, 又想鉆進被窩。
趙馨一把將人摟住，直接圈進了懷裏：“政兒說說看，之前為什麽生氣？我記得自己剛回來，應該沒有什麽地方惹到政兒吧？”
嬴小政又不高興了，他轉頭看向趙馨：“阿娘竟然一點兒都沒發現自己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對？”
趙馨：“……？？？”
嬴小政見她真的不知道，真是又氣又傷心：“阿娘之前只說了自己要去雍城，可沒說過要去大半年！”
都有十個月了。
趙馨楞了下，解釋道：“我記得自己說過？”
她記得自己去雍城之前，不但特意與嬴小政說過，等到了雍城，她還時不時就讓驛站的人給嬴小政帶一份禮物與信件。
嬴小政瞪大眼睛：“您根本就沒說自己會去這麽久，我以為你只去一兩個月。”
趙馨回想了一會兒：“可是後來我在信件中，應該提到過啊？”
嬴小政臉上的怒氣瞬間消失，變成了茫然：“信件？阿娘你什麽時候給我寫信的？”
趙馨意識到不對：“我每個月都有寫信，讓驛站的人交給你。”
嬴小政看向趙馨：“我沒收到。”
趙馨：“……”
“怎麽會沒收到呢？”趙馨不解，“我每個月都會寫，你一封信都沒收到嗎？”
因為全民皆兵，秦國的“郵政”事業還算發達——
每次打仗，秦國上層都會從全國各地征兵入伍。雖然秦律規定了一家入伍的勞力不能超過兩個，可大多情況卻是每家都至少有一個男丁入伍，這也就導致了，一旦打仗，秦國的每個家庭都有人在戰場上拼命。
家人擔心士兵安危，士兵也擔心自己在戰場桑拼搏下來的功勳，掙下的金銀田地等是否真的到了家人手中。
而且秦兵入伍，還需要自己帶“甲”，過冬衣物也要家人籌備。
種種原因之下，秦國軍隊其實安排了專門給士兵送信送物的士兵，之後慢慢發展，各個城市當中的驛站也就有了傳信、傳物的“郵局”功能。
雖然功能不完善，但比起其他國家可先進多了。
趙馨給嬴小政送的禮物與信件，就是交給驛站的士兵轉交——
畢竟驛站總比飛鴿傳書，靠譜多了不是？
嬴小政先是茫然，等明白過來後，整個人都要委屈哭了：“我一封信都沒收到，只收到了兩個禮物。一個是枕頭，”他抓起床上的枕頭丟給趙馨，“另一個是馬蹄鐵、馬鞍等一整套馬具，除此之外一樣也沒收到。”
沒信沒禮物，還好幾個月不見面，從未與趙馨分開這麽久的嬴小政，可不就覺得難過，然後越想越氣生氣了？
趙馨聽完，下意識開口：“秦國的驛站這麽不靠譜的嗎？”
她每個月都會送信送禮物，最後竟然只有兩件禮物到了嬴小政的手上？這遺失率是不是也太高了點兒？
趙馨轉頭，對上嬴小政委屈巴巴的表情，趕緊解釋：“崽崽你相信我，我真的每個月都給你送了信和禮物。”
說完她還將自己送的禮物名字都說了出來，信誓旦旦，完全沒有半點兒遲疑。
趙馨也是從孩提時代過來的，很清楚小孩兒對父母的依賴。
她既然決定了要對嬴小政好，甚至想要影響他的性子，又怎麽可能外出大半年都不與嬴小政聯系？
鑒於趙馨以前從未撒謊，嬴小政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兩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終於找回了之前的親近，也讓嬴小政恢覆了以前的軟糯可愛——
他本就是介意與趙馨大半年沒聯系，覺得趙馨不在意自己，如今心結說開了，知道是自己誤會了趙馨，他自然不會再生氣。
兩人和好如初。
但說著說著，趙馨突然意識到了不對：“我記得，無論是這個羊絨枕頭，還是馬蹄鐵和馬鞍，都是我到雍城後的前兩個月送回來的禮物？”
按照這個遺失率，前兩個月怎麽可能全都送到？
後面的又全都沒送到？
這得多小的概率，才會發生這麽巧的事？
趙馨心裏有了些許猜測。
嬴小政只是在趙馨面前才這麽小孩兒心性，他本人的智商還是很高的，聽了趙馨的話後，也意識到了其中的不對之處——
若是阿娘沒說謊，這件事確實有點兒奇怪。
母子二人面面相覷，都有些鬧不懂。
直到，趙馨的視線落在馬蹄鐵與馬鞍上面，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崽啊，你還記得，之前我們在軍營的時候，軍隊的馬匹有沒有馬鞍與馬蹄鐵這兩個東西？”
時間過去太久，趙馨有些記不清了，也擔心自己記錯了。
但嬴小政過目不忘，肯定不會記錯。
嬴小政回想片刻，搖頭：“兒子記得，沒有馬蹄鐵和馬鞍。”
破案了！
趙馨一臉恍然：“若是我沒有料錯，我之前送給你的禮物，應當是被你曾祖父截走了。”
“！！！”
嬴小政：“為什麽？”
趙馨看著兒子震驚的表情，摸了摸他的頭：“大概是因為，馬蹄鐵與馬鞍意義重大？”
她笑了笑，讓嬴小政坐到自己身邊，“馬鞍可以幫助騎兵更好駕馭馬匹，也讓他們在馬上動作變得更容易；馬蹄鐵可以保護馬掌，減少馬掌磨損，延長馬匹在戰場上的服役時間；馬鐙可以幫助士兵更好地上馬……”
嬴小政最近在學政治，學軍事，學民生……
學各種當秦王所需要的知識，可這些知識都是廣袤而籠統的，那些細枝末節的東西，秦王嬴稷並不會事無巨細地告訴他。
他想知道就得自己學，或者以後接觸到相關事情後再深入了解。
畢竟秦王只需要負責整個國家，只需要大方向上了解不出錯就行了，細枝末節的事情自然有下屬去了解去做。
就像是馬匹損耗的原因，就不在秦王嬴稷的教導範圍之內。
而趙馨前世也學過騎馬，但比起後續接觸的摩托、貨車、裝甲車，學過的坦克、汽艇、戰鬥機，區區戰馬馳騁的速度，實在無法讓她覺得刺激。
何況她這輩子都沒真正走入軍隊。
馬鞍與馬蹄鐵尚未在戰國出現的事實，趙馨是真的一點兒也沒意識到。
就像之前嬴小政忘記梯田並未在秦國出現一樣，趙馨同樣因為經驗主義而忽視了馬蹄鐵在戰國時期尚未出現的事實。
她也不可能在每次送禮之前，都搜索一下禮物出現的年代不是？
說來，趙馨會想到送一副馬具給嬴小政當禮物，還是因為離開鹹陽之前，與白起聊起嬴小政以後的課程時曾聽他提起，過不久就要教嬴小政學習騎術。
好馬配好鞍，她當然想送一副更好的馬具給嬴小政。
而送馬蹄鐵，則是為了湊整。
不然一整副馬具就缺了馬蹄鐵，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麽——
事實上嬴小政學習騎馬的馬匹，是一只精挑細選的小馬駒，暫時還不需要釘馬掌（馬蹄鐵）。
而趙馨也從嬴小政口中，猜到了馬具引起秦王嬴稷註意的過程。
嬴小政打從趙馨離開鹹陽後，就一直非常思念她，得到禮物後便下意識地想要拿出去炫耀。
但枕頭太私密，不好拿出門。
倒是後來送到的馬具，正好可以安裝到他剛得到的小馬駒上。
於是白起就有幸見到了，一匹裝扮一新的“豪華馬匹”。
白起是誰？戰國四大名將，也許對政事不敏感，但對戰場上的所有細節絕對如數家珍，對可以影響到戰局的細節更不可能忽視過去。
見到嬴小政馬具的第一眼，他就意識到了馬鞍馬鐙的作用。
尤其是馬鞍，簡直讓他驚為天人。
於是他在征求了嬴小政意見後，便果斷叫來下屬研究馬鞍、馬鐙等馬具，準備覆制下來，在軍隊全面推行。
嬴小政見自己阿娘送的禮物這麽受重視，也覺得與有榮焉，於是提到了馬蹄鐵。
馬蹄鐵比馬鞍作用更大，一下就引起了白起註意。
偏偏馬蹄鐵構造簡單，白起瞄一眼就知道其中原理，於是毫不意外地記了下來，與馬鞍一起推行到了軍隊。
但在推行之前，白起肯定是要告訴秦王嬴稷的——
畢竟推行馬鞍馬蹄鐵肯定要錢，而要錢，需要秦王嬴稷批準。
嬴小政：“……武安君征求曾祖父意見的時候，我在場。”
但他完全沒想到，秦王嬴稷竟然會因為馬具，而直接截掉趙馨送來的所有禮物！
太過分了！！！
哪怕他知道曾祖父這樣做，是擔心趙馨送來的禮物又藏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卻因為運送過程不保密而洩露給了其他勢力，他也覺得好過分！
趙馨認真地向嬴小政道歉：“是阿娘沒有搞清楚馬鞍出現的時間，以至於發生了這件事，政兒對不住。”
是她考慮不周。
嬴小政眨眨眼睛，伸手抱了趙馨一下。
他抿唇擠出兩個小酒窩：“沒事了，阿娘也不是故意的。”
不過……
嬴小政氣哼哼地從床上跳下來，穿好鞋子後揮了揮小拳頭：“我要去找曾祖父，將阿娘送我的禮物全部討回來！”
說完，嬴小政就直接沖了出去。
趙馨：“……”
攔也攔不住，只能跟上去了。
他們到的時候，秦王宮殿裏面的官員貴族都已經走了。
秦王嬴稷似乎預料到了，趙馨母子會來。
見到趙馨，他笑著沖她揮了揮手：“是為了禮物來的吧？先進來坐，不要客氣。”
趙馨行禮之後，坐到了一旁。
時隔大半年，趙馨再一次見到秦王嬴稷，猝然發現，他的發須幾乎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增多了，就連說話的語氣，也不如記憶中中氣十足了。
他確實很老了。
只是以前經常見到，她反而沒能及時發現。
秦王嬴稷笑了笑，轉頭看向嬴小政：“你是為了你母親送你的禮物來的吧？我一直讓人收著呢，馬上就讓人交給你。”
說完轉頭看向內侍，讓人去將之前送來的禮物取了過來。
趙馨在路上花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抵達鹹陽後立刻準備禮物加寫信，這些東西的運送同樣需要大半個月時間，再除去趙馨回來前這個月的禮物，幹脆自己帶回來，所以她一共給嬴小政準備了六個禮物。
除了枕頭與馬具，還有四個。
這四個中，有趙馨自己跟著阿萱織出來的新款毛衣，有她百忙之中親自抽空做的手工皂，剩下的兩個就比較關鍵了，是烈酒與小號神臂弓。
烈酒是嬴小政寫信給她的時候，無意提起自己騎馬的時候差點兒摔下來受傷，趙馨為了以防萬一，找人釀了白酒，然後蒸餾所得。
說是烈酒，其實根本不能入口，主要是為了給傷口消毒。
至於神臂弓，是宋代才出現的弩，射程遠重量輕，出現後就成了宋軍弩手的常規武器，之後一直流傳到明代，被火統取代。
趙馨是按照比例縮小後，做來給嬴小政防身的。
這個神臂弩也就巴掌大小，射程兩三米，但用來防身綽綽有餘：鹹陽的事情也不知道何時完結，她不在嬴小政身邊，總覺得有些放心不下。
她本來想做連弩，但這種諸葛亮做出來的武器已經失傳，搜索到的後人覆原版連弩也有各種各樣的毛病，還不如縮小版神臂弩合適，所以幹脆選擇了放棄。
若說趙馨送上馬鞍與馬掌還有些稀裏糊塗，這烈酒與小號神臂弩就是故意為之了——
畢竟是軍人，各種武器的歷史她還是很清楚的。
但這兩樣東西送到鹹陽的時候，同時還附贈了一張說明書，上面特意提醒過嬴小政不要讓秦王嬴稷等人知道。
誰能預料到，她會馬掌與馬鞍上先一步翻車呢？
對上秦王嬴稷似笑非笑的眼神，趙馨只能勉強微笑。
她以為秦王嬴稷會生氣，卻不想他反倒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般開口：“這次除夕宮宴，文榮侯留在宮裏保護政兒，就不用參加了。宮宴結束後，一切都會成為定局。”
秦王嬴稷說完，眼底閃過一絲悵然。
不過很快，他就恢覆了以往的鎮定。
趙馨與嬴小政對視一眼，有些驚訝，又覺得秦王嬴稷的決定似乎並不意外，畢竟除夕宮宴這天，真的是一個再合適不過的動手日子。
很快，就到了除夕這天。
趙馨早早帶著人出現在了嬴小政的宮殿，拿出一副自制飛行棋，從早上一直消磨到了傍晚，宮宴即將開始的時間。
直到一聲錚鳴，打斷了母子二人的溫馨時光。
趙馨視線越過門窗，直勾勾地對準了宮門，那裏站著好幾個來歷不明的人。
她起身站到門前，敏感地嗅到了一絲血腥味兒。
但瞬間就消散了空氣中，就連門外的動靜也很快消失，這處宮殿很快恢覆了寂靜。
趙馨並未松懈，拿著準備好的長刀，大喇喇地坐在門口，小聲地與跟出來的嬴小政說著話兒。
中途有人想要對嬴小政動手，直接被她砍殺當場。
侍衛很快將屍體拖走，侍女上前將地面血跡清洗幹凈，沒有留下半點兒痕跡。
此後，再無意外。
一直到半夜，鹹陽宮內的燈籠熄滅近半。
趙馨笑了笑，抱著已經昏昏欲睡的嬴小政進屋，看著他洗漱上床之後，才終於提著刀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一切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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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鹹陽，母子二人才見面，她就算想要惹嬴小政生氣也根本沒機會啊。
但嬴小政生氣是事實。
趙馨趕緊上前，坐到嬴小政床邊輕聲問道：“能告訴阿娘, 政兒到底為什麽生氣嗎？”
聽到這個問題, 嬴小政更生氣了！
他的小腦袋從被窩裏面鉆出來, 瞪了趙馨一眼後，又氣嘟嘟地埋進枕頭, 然後直接將被子蓋到了腦袋上。
他跪趴在床上, 冒出一個小鼓包，活像是從床上長出來、卻還未破土而出的小蘑菇一樣，下一刻就會發出“啵”的一聲，然後從被窩裏面鉆出一個嬴小政。
只是想想, 就覺得可愛。
趙馨哭笑不得，也不生氣，反倒覺得挺好玩兒。
要不是這時候發笑，很可能讓嬴小政更生氣, 她只怕能當場笑出聲來。
她兒子怎麽這麽可愛。
嬴小政似乎是察覺到了趙馨的情緒, 猛地坐直身體，氣咻咻地對上趙馨含笑的眼睛：“……”
半晌後，他不甘地喊了一聲：“阿娘，你竟然還笑？”
趙馨沒忍住, “撲哧”笑了出來。
好在她很快控制住，認真地看向嬴小政：“我不是故意的, 只是政兒太可愛了, 阿娘忍不住。”
嬴小政：“……”小臉瞬間爆紅。
他看了造型一眼, 哼了一聲, 又想鉆進被窩。
趙馨一把將人摟住，直接圈進了懷裏：“政兒說說看，之前為什麽生氣？我記得自己剛回來，應該沒有什麽地方惹到政兒吧？”
嬴小政又不高興了，他轉頭看向趙馨：“阿娘竟然一點兒都沒發現自己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對？”
趙馨：“……？？？”
嬴小政見她真的不知道，真是又氣又傷心：“阿娘之前只說了自己要去雍城，可沒說過要去大半年！”
都有十個月了。
趙馨楞了下，解釋道：“我記得自己說過？”
她記得自己去雍城之前，不但特意與嬴小政說過，等到了雍城，她還時不時就讓驛站的人給嬴小政帶一份禮物與信件。
嬴小政瞪大眼睛：“您根本就沒說自己會去這麽久，我以為你只去一兩個月。”
趙馨回想了一會兒：“可是後來我在信件中，應該提到過啊？”
嬴小政臉上的怒氣瞬間消失，變成了茫然：“信件？阿娘你什麽時候給我寫信的？”
趙馨意識到不對：“我每個月都有寫信，讓驛站的人交給你。”
嬴小政看向趙馨：“我沒收到。”
趙馨：“……”
“怎麽會沒收到呢？”趙馨不解，“我每個月都會寫，你一封信都沒收到嗎？”
因為全民皆兵，秦國的“郵政”事業還算發達——
每次打仗，秦國上層都會從全國各地征兵入伍。雖然秦律規定了一家入伍的勞力不能超過兩個，可大多情況卻是每家都至少有一個男丁入伍，這也就導致了，一旦打仗，秦國的每個家庭都有人在戰場上拼命。
家人擔心士兵安危，士兵也擔心自己在戰場桑拼搏下來的功勳，掙下的金銀田地等是否真的到了家人手中。
而且秦兵入伍，還需要自己帶“甲”，過冬衣物也要家人籌備。
種種原因之下，秦國軍隊其實安排了專門給士兵送信送物的士兵，之後慢慢發展，各個城市當中的驛站也就有了傳信、傳物的“郵局”功能。
雖然功能不完善，但比起其他國家可先進多了。
趙馨給嬴小政送的禮物與信件，就是交給驛站的士兵轉交——
畢竟驛站總比飛鴿傳書，靠譜多了不是？
嬴小政先是茫然，等明白過來後，整個人都要委屈哭了：“我一封信都沒收到，只收到了兩個禮物。一個是枕頭，”他抓起床上的枕頭丟給趙馨，“另一個是馬蹄鐵、馬鞍等一整套馬具，除此之外一樣也沒收到。”
沒信沒禮物，還好幾個月不見面，從未與趙馨分開這麽久的嬴小政，可不就覺得難過，然後越想越氣生氣了？
趙馨聽完，下意識開口：“秦國的驛站這麽不靠譜的嗎？”
她每個月都會送信送禮物，最後竟然只有兩件禮物到了嬴小政的手上？這遺失率是不是也太高了點兒？
趙馨轉頭，對上嬴小政委屈巴巴的表情，趕緊解釋：“崽崽你相信我，我真的每個月都給你送了信和禮物。”
說完她還將自己送的禮物名字都說了出來，信誓旦旦，完全沒有半點兒遲疑。
趙馨也是從孩提時代過來的，很清楚小孩兒對父母的依賴。
她既然決定了要對嬴小政好，甚至想要影響他的性子，又怎麽可能外出大半年都不與嬴小政聯系？
鑒於趙馨以前從未撒謊，嬴小政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兩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終於找回了之前的親近，也讓嬴小政恢覆了以前的軟糯可愛——
他本就是介意與趙馨大半年沒聯系，覺得趙馨不在意自己，如今心結說開了，知道是自己誤會了趙馨，他自然不會再生氣。
兩人和好如初。
但說著說著，趙馨突然意識到了不對：“我記得，無論是這個羊絨枕頭，還是馬蹄鐵和馬鞍，都是我到雍城後的前兩個月送回來的禮物？”
按照這個遺失率，前兩個月怎麽可能全都送到？
後面的又全都沒送到？
這得多小的概率，才會發生這麽巧的事？
趙馨心裏有了些許猜測。
嬴小政只是在趙馨面前才這麽小孩兒心性，他本人的智商還是很高的，聽了趙馨的話後，也意識到了其中的不對之處——
若是阿娘沒說謊，這件事確實有點兒奇怪。
母子二人面面相覷，都有些鬧不懂。
直到，趙馨的視線落在馬蹄鐵與馬鞍上面，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崽啊，你還記得，之前我們在軍營的時候，軍隊的馬匹有沒有馬鞍與馬蹄鐵這兩個東西？”
時間過去太久，趙馨有些記不清了，也擔心自己記錯了。
但嬴小政過目不忘，肯定不會記錯。
嬴小政回想片刻，搖頭：“兒子記得，沒有馬蹄鐵和馬鞍。”
破案了！
趙馨一臉恍然：“若是我沒有料錯，我之前送給你的禮物，應當是被你曾祖父截走了。”
“！！！”
嬴小政：“為什麽？”
趙馨看著兒子震驚的表情，摸了摸他的頭：“大概是因為，馬蹄鐵與馬鞍意義重大？”
她笑了笑，讓嬴小政坐到自己身邊，“馬鞍可以幫助騎兵更好駕馭馬匹，也讓他們在馬上動作變得更容易；馬蹄鐵可以保護馬掌，減少馬掌磨損，延長馬匹在戰場上的服役時間；馬鐙可以幫助士兵更好地上馬……”
嬴小政最近在學政治，學軍事，學民生……
學各種當秦王所需要的知識，可這些知識都是廣袤而籠統的，那些細枝末節的東西，秦王嬴稷並不會事無巨細地告訴他。
他想知道就得自己學，或者以後接觸到相關事情後再深入了解。
畢竟秦王只需要負責整個國家，只需要大方向上了解不出錯就行了，細枝末節的事情自然有下屬去了解去做。
就像是馬匹損耗的原因，就不在秦王嬴稷的教導範圍之內。
而趙馨前世也學過騎馬，但比起後續接觸的摩托、貨車、裝甲車，學過的坦克、汽艇、戰鬥機，區區戰馬馳騁的速度，實在無法讓她覺得刺激。
何況她這輩子都沒真正走入軍隊。
馬鞍與馬蹄鐵尚未在戰國出現的事實，趙馨是真的一點兒也沒意識到。
就像之前嬴小政忘記梯田並未在秦國出現一樣，趙馨同樣因為經驗主義而忽視了馬蹄鐵在戰國時期尚未出現的事實。
她也不可能在每次送禮之前，都搜索一下禮物出現的年代不是？
說來，趙馨會想到送一副馬具給嬴小政當禮物，還是因為離開鹹陽之前，與白起聊起嬴小政以後的課程時曾聽他提起，過不久就要教嬴小政學習騎術。
好馬配好鞍，她當然想送一副更好的馬具給嬴小政。
而送馬蹄鐵，則是為了湊整。
不然一整副馬具就缺了馬蹄鐵，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麽——
事實上嬴小政學習騎馬的馬匹，是一只精挑細選的小馬駒，暫時還不需要釘馬掌（馬蹄鐵）。
而趙馨也從嬴小政口中，猜到了馬具引起秦王嬴稷註意的過程。
嬴小政打從趙馨離開鹹陽後，就一直非常思念她，得到禮物後便下意識地想要拿出去炫耀。
但枕頭太私密，不好拿出門。
倒是後來送到的馬具，正好可以安裝到他剛得到的小馬駒上。
於是白起就有幸見到了，一匹裝扮一新的“豪華馬匹”。
白起是誰？戰國四大名將，也許對政事不敏感，但對戰場上的所有細節絕對如數家珍，對可以影響到戰局的細節更不可能忽視過去。
見到嬴小政馬具的第一眼，他就意識到了馬鞍馬鐙的作用。
尤其是馬鞍，簡直讓他驚為天人。
於是他在征求了嬴小政意見後，便果斷叫來下屬研究馬鞍、馬鐙等馬具，準備覆制下來，在軍隊全面推行。
嬴小政見自己阿娘送的禮物這麽受重視，也覺得與有榮焉，於是提到了馬蹄鐵。
馬蹄鐵比馬鞍作用更大，一下就引起了白起註意。
偏偏馬蹄鐵構造簡單，白起瞄一眼就知道其中原理，於是毫不意外地記了下來，與馬鞍一起推行到了軍隊。
但在推行之前，白起肯定是要告訴秦王嬴稷的——
畢竟推行馬鞍馬蹄鐵肯定要錢，而要錢，需要秦王嬴稷批準。
嬴小政：“……武安君征求曾祖父意見的時候，我在場。”
但他完全沒想到，秦王嬴稷竟然會因為馬具，而直接截掉趙馨送來的所有禮物！
太過分了！！！
哪怕他知道曾祖父這樣做，是擔心趙馨送來的禮物又藏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卻因為運送過程不保密而洩露給了其他勢力，他也覺得好過分！
趙馨認真地向嬴小政道歉：“是阿娘沒有搞清楚馬鞍出現的時間，以至於發生了這件事，政兒對不住。”
是她考慮不周。
嬴小政眨眨眼睛，伸手抱了趙馨一下。
他抿唇擠出兩個小酒窩：“沒事了，阿娘也不是故意的。”
不過……
嬴小政氣哼哼地從床上跳下來，穿好鞋子後揮了揮小拳頭：“我要去找曾祖父，將阿娘送我的禮物全部討回來！”
說完，嬴小政就直接沖了出去。
趙馨：“……”
攔也攔不住，只能跟上去了。
他們到的時候，秦王宮殿裏面的官員貴族都已經走了。
秦王嬴稷似乎預料到了，趙馨母子會來。
見到趙馨，他笑著沖她揮了揮手：“是為了禮物來的吧？先進來坐，不要客氣。”
趙馨行禮之後，坐到了一旁。
時隔大半年，趙馨再一次見到秦王嬴稷，猝然發現，他的發須幾乎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增多了，就連說話的語氣，也不如記憶中中氣十足了。
他確實很老了。
只是以前經常見到，她反而沒能及時發現。
秦王嬴稷笑了笑，轉頭看向嬴小政：“你是為了你母親送你的禮物來的吧？我一直讓人收著呢，馬上就讓人交給你。”
說完轉頭看向內侍，讓人去將之前送來的禮物取了過來。
趙馨在路上花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抵達鹹陽後立刻準備禮物加寫信，這些東西的運送同樣需要大半個月時間，再除去趙馨回來前這個月的禮物，幹脆自己帶回來，所以她一共給嬴小政準備了六個禮物。
除了枕頭與馬具，還有四個。
這四個中，有趙馨自己跟著阿萱織出來的新款毛衣，有她百忙之中親自抽空做的手工皂，剩下的兩個就比較關鍵了，是烈酒與小號神臂弓。
烈酒是嬴小政寫信給她的時候，無意提起自己騎馬的時候差點兒摔下來受傷，趙馨為了以防萬一，找人釀了白酒，然後蒸餾所得。
說是烈酒，其實根本不能入口，主要是為了給傷口消毒。
至於神臂弓，是宋代才出現的弩，射程遠重量輕，出現後就成了宋軍弩手的常規武器，之後一直流傳到明代，被火統取代。
趙馨是按照比例縮小後，做來給嬴小政防身的。
這個神臂弩也就巴掌大小，射程兩三米，但用來防身綽綽有餘：鹹陽的事情也不知道何時完結，她不在嬴小政身邊，總覺得有些放心不下。
她本來想做連弩，但這種諸葛亮做出來的武器已經失傳，搜索到的後人覆原版連弩也有各種各樣的毛病，還不如縮小版神臂弩合適，所以幹脆選擇了放棄。
若說趙馨送上馬鞍與馬掌還有些稀裏糊塗，這烈酒與小號神臂弩就是故意為之了——
畢竟是軍人，各種武器的歷史她還是很清楚的。
但這兩樣東西送到鹹陽的時候，同時還附贈了一張說明書，上面特意提醒過嬴小政不要讓秦王嬴稷等人知道。
誰能預料到，她會馬掌與馬鞍上先一步翻車呢？
對上秦王嬴稷似笑非笑的眼神，趙馨只能勉強微笑。
她以為秦王嬴稷會生氣，卻不想他反倒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般開口：“這次除夕宮宴，文榮侯留在宮裏保護政兒，就不用參加了。宮宴結束後，一切都會成為定局。”
秦王嬴稷說完，眼底閃過一絲悵然。
不過很快，他就恢覆了以往的鎮定。
趙馨與嬴小政對視一眼，有些驚訝，又覺得秦王嬴稷的決定似乎並不意外，畢竟除夕宮宴這天，真的是一個再合適不過的動手日子。
很快，就到了除夕這天。
趙馨早早帶著人出現在了嬴小政的宮殿，拿出一副自制飛行棋，從早上一直消磨到了傍晚，宮宴即將開始的時間。
直到一聲錚鳴，打斷了母子二人的溫馨時光。
趙馨視線越過門窗，直勾勾地對準了宮門，那裏站著好幾個來歷不明的人。
她起身站到門前，敏感地嗅到了一絲血腥味兒。
但瞬間就消散了空氣中，就連門外的動靜也很快消失，這處宮殿很快恢覆了寂靜。
趙馨並未松懈，拿著準備好的長刀，大喇喇地坐在門口，小聲地與跟出來的嬴小政說著話兒。
中途有人想要對嬴小政動手，直接被她砍殺當場。
侍衛很快將屍體拖走，侍女上前將地面血跡清洗幹凈，沒有留下半點兒痕跡。
此後，再無意外。
一直到半夜，鹹陽宮內的燈籠熄滅近半。
趙馨笑了笑，抱著已經昏昏欲睡的嬴小政進屋，看著他洗漱上床之後，才終於提著刀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一切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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