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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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嬴子楚身份, 這趟差事本也是他的,如今他搶了,典客與郡守也沒辦法多說什麽——

畢竟, 人家再不濟也是王孫, 以後還是下一任秦王的父親。

趙馨見典客與郡守都沒意見,想了想, 直接開口道:“雖然子楚君已經去了攣鞮氏, 但他到底是頂著典客的身份去的, 萬一出現紕漏也不好。”她看向郡守,“郡守,還請你帶著幾個人追上去, 就算追不上,也請在子楚君到達下一個目的地的時候,與之匯合。”

典客與郡守也不傻, 立刻就明白了趙馨的意思。

明顯, 趙馨並不打算追究, 還準備給王孫嬴子楚擦屁股。

但兩人都沒什麽意見。

尤其是有機會插手這次任務機會的郡守。

典客倒是有點想法,但他很快安慰自己, 以文榮侯的本事,跟著她留在雍城攢下的功勞也不一定比出使草原差,於是很快也調整好了心情。

趙馨不知道典客心裏的想法,在確定此事結束後, 便開始籌備起辦廠事宜了。

首先,當然紡織廠。

正好前段時間收上來的羊毛,加上那些犬戎人送來羊毛加起來也有好幾千斤了。

趙馨其實有點遺憾, 若是她到達雍城的時間再早一點兒, 雍城附近以及邊關的那些牧民家中的羊長出來過冬的羊毛, 就能攢下來了。

春天所有羊換毛,那才是羊毛收獲的高峰期。

可惜這時候交通不便,從鹹陽到雍城也要好幾個月時間,直接錯過了羊換毛的時間。

但也沒關系,羊毛少,正好可以慢慢來——

至少不會因為辦廠初期太缺人,而不能設置太高的招聘要求,從而出現一些渾水摸魚的情況。

然後是肥皂廠。

按理說,肥皂的原材料羊油與內臟等物比羊毛更不方便存放,從各方面考慮,都更應該先開肥皂廠才是。

但問題是,羊油與羊內臟必須在羊死亡後才能得到,而且每只羊的羊油與內臟數量並不算多。

就算加上其他動物,比如少有人養的豬,以及數量更少的家禽的油脂與內臟,每天能在雍城以及周遭地方收到的油脂與內臟的數量也很少。

趙馨住宅裏廚房的那些人,就能輕松地將那些油脂與內臟全部處理幹凈,完全不需要其他人動手。

而其他地方距離雍城太遠,運送過來早已腐爛發臭。

在其他地方與雍城之間修出一條平坦大道前,趙馨並不打算從其他地方收購羊油與內臟——

畢竟之前在鹹陽時做失敗的那批肥皂的味道,讓趙馨至今記憶深刻,她可不想再做出一批臭味兒熏天的肥皂了。

但修路這種事,在她尚未作出成績前,秦王嬴稷肯定不會撥款。

畢竟,秦國如今那麽窮。

秦國商人地位低下,有名有姓的商人也寥寥無幾,趙馨甚至沒機會想辦法從商人頭上薅點兒好處。

只有等到秋冬之時,天氣寒冷,宰殺牲畜變得頻繁,到時候才是建立肥皂廠的時間。

在此之前,先用草臺班子對付著完全沒問題。

最多,再招幾個信得過的人。

其他人也知道雍城現狀,都對趙馨的安排沒有意見。

建廠之前要選址。

因為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紡織的時候,機器動作起來肯定會非常吵,所以趙馨並不打算將這個紡織廠建造在城市中心。

當然,為了職工的安全,她也不打算將地址放在城外。

戰國時期城市都不發達,其他地方更是一片荒涼。

不是說沒山沒水四處黃土的荒涼,而是大部分地方少有人煙,且越是山多水多的地方,越是猛獸橫行,蟲蛇密布,除了聚集了很多人的城鎮村落,就是出個門都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那些樹林中,甚至還可能藏著不要命的窮兇極惡之徒。

紡織廠的性質又註定了,裏面的員工只能是女性。

一群人幾番考察,最後在雍城東門與北門之間,挑選了一個空置的地方,決定在那個地方建廠。

這地方夠大,不但可以建造紡織廠,還能在空餘地方建造一個肥皂廠。

兩個廠在同一個地方,方便管理,派來保護職工安全的侍衛也不會分散,對他們的安全更有保障。

選址敲定之後,便要開始招人了。

郡守走後,曾有過做郡守經驗的典客暫時頂替了他的職位。

他在仔細詢問過紡織廠的工作內容後,提出了招收職工的條件:“首先要一些淘洗羊毛婦人,我之前就註意到,那些羊毛很多都沒有清洗幹凈;其次是一些分揀羊毛的人,羊絨與長羊毛的作用並不一樣,必須徹底分開;然後是防線的職工,為了方便,最好將防線與織毛衣的人分開,熟能生巧,這樣同一時間內生產出來的毛衣會更快。”

秦國很早就已經開始了標準化與流水線生產——

秦國的武器與農具,都是采用了這種方法。雖然不如現代精確,這樣生產出來的東西也不如獨自一人生產的壽命長,但生產速度完全碾壓獨自生產一個武器。

秦國在武器生產標準化與流水線上嘗到了甜頭,涉及其他方面的時候,自然也習慣性地想到了這個辦法。

趙馨並不介意,反倒非常高興。

將紡線與織毛衣分開,確實可以提高效率,加快毛衣的生產。

不過……

趙馨思考之後笑道:“清洗羊毛與分揀羊毛這兩個工作,完全沒必要另行招人。”

典客疑惑地看向趙馨,不太明白趙馨的話。

他向來做事謹慎,也習慣了將上面分派下來的任務各方面都考慮到,然後沒有一絲錯漏地完成。

典客以為將紡織廠的員工分為四個工種,已經最簡化的情況了。

趙馨笑了笑,肯定了典客的工作:“除了廚房與安保等方面的人員外,你提出的四種員工招收標準,確實已經是最優化的情況。不過我認為,清洗羊毛與挑揀羊毛這兩項工作,並不需要在紡織廠內進行,我們也沒辦法建立一個擁有足夠晾曬羊毛的空地的紡織廠。”

典客一楞,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頭。

他竟然將這一點給忘記了。

典客略有些急切地看向趙馨:“文榮侯提出的確實是一個大問題,您難道已經找到了解決辦法?”

趙馨點頭:“我們可以只收購清洗並挑揀好了的羊毛,只是價格要需要上浮一點而已,羊毛與羊絨的價格也需要仔細核算。若是不行,還可以將這兩個工作外包出去,花一點錢領取一部分羊毛回家,讓家裏一些沒什麽勞動力的人做。”

“無論怎樣,都比讓人在紡織廠內部清洗、挑揀羊毛要好。想必老百姓也不會拒絕賺取額外的錢幣。”

典客恍然,這麽簡單的辦法,他早該想到的。

這兩項工作本沒有一點兒技術難度,老人小孩兒都可以做,而且羊毛分散到百姓家中後,晾曬清洗都不再需要占太大地方。

至於有人昧下羊毛?這在秦國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兒。

畢竟秦國法律規定,哪怕是到其他人家裏偷了桑葉,價值不到一錢,都要被帶去做苦力三十天,何況紡織廠還是隸屬朝廷官府,羊毛也算是公家財產?

無論是趙馨還是典客,都不曾擔心這個問題。

定下招收員工的類型後,大家又一起商量了員工的薪酬,員工的年齡與其他條件等等。

半個月後,紡織廠的招聘公告出現在了官府前的布告欄上。

這地方人來人往,一旦有新公告貼出來,第一時間就會擴散出去,引來無數百姓圍觀。

不過之前的公告,大多是征兵之類,所以並不怎麽受歡迎。

但這次,竟然是招收會紡織的夥計,還特別指定只招收女性夥計?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畢竟秦國百姓,除了種地與當兵掙功勳外,少有其他掙錢渠道,何況這還是針對女性發布的招聘公告。

沒多久,消息就傳遍了整個雍城。

等到正是招聘那天,官府門前人潮湧動,等到小吏出來維持秩序後,又很快排成了兩天看不到頭的長龍。

小吏也是在戰場上拼殺過的,但看著百姓這般熱情的樣子,也忍不住覺得肩膀上壓力重重,不敢有一絲輕忽。

“大家不要著急,先排好隊,一個個來啊!”

“先報上姓名和籍貫,說說自己更擅長什麽,紡線會嗎?”

“織布?我們暫時不招收會織布的人,毛衣並不是用織布機織出來的。不過我可以給你記上,到時候看上面的人怎麽選。”

……

阿萱是雍城附近一個小村落裏再尋常不過的少女,青春洋溢,勤勞善良,她與其他少女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她的母親在生下弟弟之後就難產沒了,父親也在弟弟八歲那年戰死了。

她與弟弟相依為命,吃百家飯長大。

可大家的生活都不容易,其他人也沒有必要養著兩個別人的孩子,所以他們一直是饑一頓飽一頓。

等到阿萱年滿十五後,村裏人就不再為他們提供食物了。

因為阿萱長大了,可以靠自己了。

實在不行,還可以嫁人。

可阿萱放心不下自己的弟弟,不敢嫁人。而她一個人想要擔負起兩個人的口糧,也只能想盡一切辦法,種地,做零工,給其他人幫忙……

好在她的弟弟很懂事,隨著年紀的增長,也有了替她減輕身上負擔的能力。

不過隨著弟弟年紀長大,又有了新的問題——

弟弟,該娶親了。

而她也該嫁人了。

可無論娶親的聘禮,還是嫁人的嫁妝,他們一貧如洗的家都拿不出來。

她曾想過隨便找個有錢人嫁出去,換點錢給弟弟做聘禮。

但弟弟不願意,不但與阿萱冷戰了大半年,還覺得她婚事蹉跎都是因為自己,之後拼了命地種地和打零工,什麽臟活兒累活兒都願意做,就連修城墻這種人人避之不及的事情他都拼了命去做。

阿萱沒辦法,為了弟弟的健康只能放棄這個打算。

她都要以為姐弟倆只能等到二三十歲,才能攢夠嫁妝與聘禮成婚了,誰知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曙光。

紡織廠。

阿萱種地不行,也沒機會學習織布,但紡線又快又好,十裏八鄉都是有名的。

與弟弟商量之後,阿萱躊躇滿志地來到雍城報名了。

毫無意外,阿萱被錄取了。

而像是阿萱這樣的人,在雍城與附近的城鎮中還有很多。

……

紡織廠的事情走上了正軌,趙馨也再一次從嬴政口中,得到了秦王嬴稷的消息。

嬴政十三歲為王,二十二親政。

而在親政之前,他無論是在趙國做質子的時候,還是回到秦國之後,乃至於成為秦王之後,生活都不算如意。

在趙國做質子,與成為秦王卻沒有親政的這段時間,嬴政早在環境的逼迫下學會了察言觀色,雖然在他親政之後,就再沒有人讓他動用過這樣的技能,但秦王嬴稷顯然不在此列。

嬴政仔細挑選過時間,一般都是在嬴小政用過午餐昏昏欲睡的時候出來,借機觀察自己曾祖父的行為。

秦王嬴稷非常小心,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露出破綻。

但時間久了,總會露出破綻。

嬴政又一直關註著他。

所以在那場談話約一個月後,嬴政便發現了端倪,之後留意了一段時間,終於發現了秦王嬴稷的真實身體狀況。

嬴政眼底的擔心褪去,帶了幾分安心:“我在發現曾祖父身體出了問題後,並未私底下調查,而是直接問了他。”

趙馨一楞:“這麽直接?”

嬴政看了她一眼,道:“像是曾祖父這種大權在握,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你發現端倪後直接問,效果絕對比私底下調查來得更好。因為你無法保證,自己的調查是不是一直被他看在眼裏。”

趙馨疑惑地覷了嬴政一眼,總覺得他這話意有所指。

嬴政繼續道:“曾祖父很欣慰,並未隱瞞,直接將自己的身體狀況告訴了我。他說,作為下一任秦王,我有必要知道他的身體情況。 ”

趙馨啞然,很快認真起來:“王上的身體,到底怎麽回事?”

“年紀大了,身體各方面都出現了問題。他以前事事親力親為,也不知道休息與享受,一場大病,身體潛藏的所有舊病都爆發了,雖然被大夫遏制住了,但也必須要靜養。”

但……

趙馨很快回想起秦王嬴稷打從那次生病之後,是否有過休息。

最後的結果是,哪怕是他病情最嚴重的時候,他也從未放下過對朝政的關註與掌控,甚至還在那段時間幹了幾件大事。

趙馨:“……”

她忍不住轉移視線,看向眼前這位,傳說中在自封始皇帝後,每天幾乎只睡兩個時辰,也即是四小時的神人。

這些個秦王,還都挺能折騰啊。

嬴政不知趙馨想法,繼續解釋:“只是曾祖父放心不下朝政,也覺得我還沒有擔負國家重擔的本事,所以一直不曾按照大夫的意思靜養。為此,他不得不每天喝補藥,其中一些藥材,甚至是會損耗身體底子的虎狼之藥。”

趙馨怔住,一時無言。

嬴政卻一直表情淡淡,似乎並不為秦王嬴稷的選擇感到意外。

“他本來打算,要死在秦王之位上,或者僥幸等到我長大之後再放權。不過之前與我無意的一次談話,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最後選擇了提前鋪墊,決定退位給我。”

說完,他看向趙馨,“那次談話,與你有關。”

趙馨一時沒反應過來,好一會兒後,視線越過嬴政,落在他身後那高聳入雲的書架上,忍不住挑了下眉:“你將圖書館的存在,告訴了秦王?”

她相信嬴政,卻並不相信秦王嬴稷。

若是如此,為了以防萬一,她怕是要開始準備逃亡了。

嬴政笑了下,他看出了趙馨的想法,不由為她對自己的信任感到愉悅。

同時,他也沒忘解釋:“並未透露圖書館的存在,我只是隱晦地暗示了曾祖父,你手上還有無數不曾拿出來的,對秦國有用的,卻礙於他的存在而不敢拿出來的好東西。”

“!!!”

趙馨猛地看向嬴政,半晌吐出一句:“你心臟是黑的嗎?”

不但算計了她這個便宜媽,連秦王嬴稷都給算計了。

她忍不住問道:“你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

嬴政掃了她一眼,似有不解:“當然是為了提前掌權。”

雖然秦王嬴稷對他很好,但他身體被趙馨調養得那麽好,誰知道以後還能活多久?君王活得越久,儲君的位置就越是不穩,他當然不會坐視這種情況發生。

說完,嬴政看向趙馨:“你即將成為太後,難道不覺得高興?”

趙馨:“……高興,我可真是太高興了!”

她還想著保住秦王嬴稷的性命,好好在他手下打工,人嬴政卻擔心秦王嬴稷活太久影響到自己繼位,直接想辦法推動了他的退位。

好一會兒後,她表情覆雜地開口:“崽,你可真是太棒了!”

讓人無話可說的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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