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秦王嬴稷將趙馨派到雍城負責羊毛肥皂相關的交易, 但事實上，因為游牧民族宰殺牛羊的時間更集中在秋冬時節，所以趙馨等人一開始就沒有想過來到雍城後，會收到這麽多的羊毛——

零零散散的還可能, 像是這種好幾車羊毛的情況, 實在有些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趙馨原本還想著，讓人到附近的養殖戶那兒, 或是秦國境內的牧民手中收購羊毛呢。

秦國靠近邊關, 也有不少牧民。

而這些秦國境內的牧民比游牧民族更好的地方在於，他們是圈地養殖。

這樣有一個好處, 可以在冬天來臨之際囤積牧草。

雖然數量不會太多，但每頓減少一些數量，完全足夠應付牧民養殖的牛羊一整個冬天的消耗了。

哪怕到了萬物覆蘇的春天，秦國牧民家中也養著不少牛羊。

雖然不夠肥美, 價格卻要比冬天高出不少。

而且趙馨要的，本來就不是鮮美昂貴的羊肉, 而是沒什麽人要的羊毛、羊油與內臟。

與之相反的是，游牧民族逐水而居, 居住地方就根本沒個固定地點, 幾乎一年四季不是在搬遷就是在搬遷的路上，沒辦法晾曬囤積糧草，一到冬天就必須囿於牧草的缺少而必須宰殺大部分牛羊。

春天的時候，他們手上的牛羊幾乎全是小羊羔、小牛犢，或是母牛母羊、種牛種羊，根本沒有可宰殺的肉牛肉羊。

所以這些犬戎人的到來, 非常奇怪。

趙馨腦海中閃過無數想法, 卻並未開口, 而是打頭走在前面。嬴子楚一行人也不敢耽誤，全都加快步伐趕到了城門口。

嬴子楚更擅長與人打交道，於是在征求了趙馨的意見後，親自帶著人上前詢問那些犬戎人此次出現的原因了。

那十幾個犬戎人身形瘦削，但眼神銳利。

因為守城士兵不讓他們進城，這些人與守城士兵鬧得非常不愉快，態度也非常冷硬，完全沒有配合的意思。

但在知道趙馨爵位，以及嬴子楚身份後，那些犬戎人才緩和了態度，嘰裏咕嚕地將他們一行人出現在雍城城門口的原因說了出來。

官員中有人懂犬戎語，一直在旁翻譯。

一番詢問調查之後，才證明趙馨等人之前的擔憂只是虛驚一場。

原來這些犬戎所在的部落一直在靠近雪山的地方活動，往年雖然也出現了一些小問題，但他們經驗豐富，倒是沒什麽損失。

可今年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半夜突然發生了雪崩。

這些犬戎人倒是拖家帶口地逃了，人口沒有太大損失，但冬天留下的小牛犢小羊羔，還有母牛母羊們卻全都被雪給埋了，損失慘重。

他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牛羊的屍體從雪底拖了出來，可那麽點兒肉，也沒辦法讓他們吃上一整年啊！

所以他們不得不帶著用牛羊屍體曬成的肉幹，想要與其他部落換取部分牲畜幼崽。

可附近遭災的，也不止他們一個部落。

為了之後一年能好過點兒，他們不得不想辦法離開自己熟悉地地方，往陌生的地方遷移。也是在遷移途中，這個部落的人得知了可以用羊毛到秦國換糧食的消息。

他們為了驗證這個消息，還去拜訪了好幾個大部落。

在確定消息之後，這些人立刻下定決心，在部落首領的帶領下會拿著自家部落的肉幹到處找人換羊毛，一群人齊心協力，才在這種季節也攢下了好幾車羊毛。

趙馨走到車前看了看，發現羊毛壓得很實，板車走過的地方，更是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車轍。

若是稱重，這些羊毛的重量肯定不輕，怎麽也有幾百斤了。

不過她還有一個問題。

趙馨確定羊毛沒問題後，轉頭看向這群人中的領頭：“這些車，你們是從什麽地方找來的？”

話音剛落，所有守城士兵便瞬間將長矛對準了十幾個犬戎人。

板車這東西在草原上非常容易陷進去，完全不如牛羊駿馬好使，所以這些用來拉羊毛的板車，肯定不是他們自己擁有的。

犬戎與秦國又一直在打仗……

那領頭的人見趙馨誤會，趕緊解釋（有翻譯）：“這是我們用十斤羊毛借來的，之前都是用馬匹運送到秦國邊境，再由我們送到雍城。”

聽起來很有邏輯。

趙馨點點頭，一邊讓人去調查此話真假，一邊讓人將這些犬戎人放進了雍城。

那領頭的還有些擔心：“羊毛確實可以換取糧食對吧？”

趙馨肯定地點頭：“不但羊毛可以換，你們覺得太油膩而丟棄的羊油，還有不吃的羊雜也都是換取糧食。”

因為西域的香料還未傳到中原，羊內臟這種過於腥臊的東西，只要有其他選擇，肯定是不會有人願意吃的。

而因為這個時候的茶葉剛剛從蔬菜轉變為飲料，茶餅尚未出現，運輸不便，自然沒有傳到草原。沒有茶葉，每天食物基本只有各種各樣的肉，與極少數綠色食物，羊油自然也沒有多少人吃。

不過對這一個犬戎部落來說，羊油與羊內臟也都是難得的食物，他們雖然有些眼熱，倒也沒有多說什麽。

趙馨早有預料，本也只是將希望他們心中有數而已——

她很看好這個部落，做事勇敢果斷，重視族人，只要能挺過這次危機，以後指不定能為雍城帶來更多的羊毛。

雍城急缺羊毛，這幾個犬戎人帶來的羊毛也減輕了趙馨一部分壓力。

這個交易本來是兩全其美的事兒。

但讓趙馨沒想到的是，這群犬戎人對她制定的交易規則沒有異議，卻希望能將所有羊毛換成糧食，而且希望盡快帶著糧食離開雍城與族人匯合。

想要將所有羊毛都換成糧食，趙馨並不覺得奇怪，畢竟他們常年在草原生活，拿著秦國的錢也無處使用。

但他們想馬上離開，卻讓趙馨感到了為難。

因為沒料到這麽快就有人運來這麽多羊毛換糧食，趙馨等人從鹹陽來雍城時候根本沒帶糧食，而雍城內也沒那麽多糧食儲備。

秦國收上來的糧食，大部分都藏在鹹陽。

與秦國牧民交易，數量龐大的糧食反倒不如錢幣方便。

可呂不韋靠做豆腐、食用油等生意，從其他國家王室權貴手上薅來的糧食，至少也要等上半年時間才能送到雍城。

簡而言之，趙馨沒辦法給這群人足夠的糧食。

這本來也不是什麽難題，既然沒有那麽多糧食，便做力所能及的交易：有多少糧食換多少羊毛，剩下的羊毛讓這些人先帶走，等呂不韋那邊將糧食送來之後，再換剩下一批。

那頭領非常為難：“可我們必須盡快與其他人匯合，將羊毛換來的糧食送到親人身邊，我們沒有多少食物了。”

趙馨聽完後提議：“雍城的糧食應該足夠你們部落的人吃上一兩個月了吧？不能一部分人將糧食運回親人身邊，一部分留在雍城看守羊毛？”

領頭戒慎地看了趙馨一眼，直白地回答：“留在雍城太危險。”

趙馨啞然，半晌說不出話。

嬴子楚等人見狀又勸了幾句，但對方完全沒有妥協的意思，於是他們只能轉頭看向趙馨這個主事人。

趙馨嘆氣：“那這些羊毛，你們就只能自己帶走了。雍城確實沒辦法在短時間內拿出足夠的糧食。”

不是說沒有，只是那些糧食是庫存，不到萬分緊急的時候不能輕易動用——

雍城的糧食是雍城百姓的後盾，是雍城的最後一道保險。

領頭的犬戎人急了：“秦國難道連這點兒糧食都拿不出來嗎？我們千辛萬苦將羊毛送到雍城，怎麽可能再帶走？我們又不要羊毛！”

趙馨解釋：“不是沒有，但不能動用。實在不行，你們願意手錢幣嗎？這些錢幣同樣可以購買糧食，你們以後找個機會到雍城，或者其他城市購買糧食……”

“當然不行！”領頭的犬戎人連連搖頭，“你們現在都拿不出糧食，誰知道我們拿著錢還能不能從其他人那兒購買糧食？萬一買不到，秦國的錢幣對我們來說就是廢物，還不如羊毛有用！”

聽到這個領頭人這般固執，其他官員眼底都浮現了幾分不耐。

原本還算友好的態度，也起了變化。

說到底，犬戎與秦國的關系本就不算友好，他們之前不過是看在羊毛的份上對犬戎人友好，如今眼瞧著這群人冥頑不靈，自然有了意見。

若只是有意見還好，最讓趙馨擔心的是，其中部分人竟然開始覺得犬戎人故意找茬。

一部分作風彪悍的官員，在發現這個犬戎領頭人屢勸不聽之後，甚至產生了直接將人抓起來，扣押了所有羊毛的念頭。

趙馨：“……”

彪，還是你們彪！

而犬戎人也從這些人的態度變化中，察覺到了不對，態度也跟著急轉直下，態度愈發戒備，更不可能同意他們之前的提議了。

趙馨無法，猶豫之後提議：“你們只收糧食嗎？可以接受布帛、絲綢抵債嗎？”

布帛絲綢也是硬通貨，在戰國這種群雄割據的環境下，甚至是比錢幣更受歡迎的硬通貨——

畢竟戰國這麽多國家，每個國家的錢幣鑄造標準與形狀都不一樣，每個國家的錢幣可以換取的實物數量也不一樣，而且隨著各國地位起伏，還可能發生貶值。

領頭人下意識想要拒絕，但在開口前，突然想起了犬戎一族最大的幾個部落的頭領身上的布料。

他頓了下，轉頭與其他人嘀嘀咕咕商量了一會兒，才沖著趙馨點了點頭。

趙馨松了口氣：“你們先在雍城等幾天，我會盡快將等值的布匹找來與你們交換。”

領頭人點點頭，提出一個要求：“我希望，全是絲綢。”

趙馨想了想，點頭。

其他人似乎有意見，卻被嬴子楚攔了下來。

等到從這群犬戎人住的地方離開，嬴子楚才忍不住開口：“文榮侯，你為何應允那個犬戎人，用絲綢抵換羊毛？雍城沒有足夠的糧食，難道就有足夠的絲綢？”

這年月，穿得起絲綢的人都是達官權貴。

而達官權貴，基本都集中在了鹹陽。

雍城有沒有呢？當然有。

但，很少。

買得起絲綢的人少了，出產的絲綢自然就隨著商人流向了其他，如鹹陽這樣的一國都城。

趙馨想要買絲綢，都不一定找得到門路。

嬴子楚擔心的，就是這點。

趙馨回頭看他，心裏有些訝異。打從知道嬴子楚與自己一起來雍城，她就一直有些擔心。

誠然，嬴子楚不是一點兒能力也無，但兩人關系特殊，一起共事只怕尷尬。

但趙馨沒想到的是，嬴子楚竟然變得冷靜沈穩了許多。

他以前不太能沈得住氣，今天的情景若是放在以前，嬴子楚定然不會忍耐到現在才問，他定然會在犬戎領頭人的住處就迫不及待地問出口。

而且嬴子楚以前面對趙馨的時候，態度中總有幾分高高在上，可如今，他卻能坦然地稱呼趙馨“文榮侯”，態度恭敬，生疏有禮。

嬴子楚，徹底脫胎換骨了。

念及嬴子楚之前的阻攔，趙馨也沒有敷衍的打算：“我準備到雍城的權貴家中拜訪，花錢買下，或是向他們家借一下私藏的絲綢應急。”

借？

嬴子楚訝異地看著趙馨，他還從想過，官方可以向百姓借絲綢。

趙馨卻點了點頭：“若是他們不信任，可以寫借據。若是覺得沒必要，可以給利息。”

只是應急而已，這些人應該不至於拒絕才是。

事實也正如趙馨預料那般，那些人一開始聽說趙馨要買，直接就拒絕了，但在知道將絲綢借給趙馨等人，可以得到利息，也即是一件毛衣後，便果斷答應了出借絲綢的要求。

冬天過後，毛衣便從鹹陽傳到了雍城，聽說秦王嬴稷對毛衣讚不絕口，雍城的權貴們自然也想弄一件回來穿穿。

可惜鹹陽的羊毛已經被薅得差不多了，其他地方又沒有制作毛衣的技術，鹹陽那群人還根本不願意出售手中的毛衣，雍城這些人也只能看著別人的毛衣眼饞。

但現在，他們有機會得到毛衣，當然毫不猶豫地答應借絲綢的提議。

不過，他們同樣提出了要憑證借據。

趙馨點頭，立刻讓人寫好了借據，蓋了印章，只說等到毛衣做出來後盡管拿著憑證到官衙領取就是。

而幾天過去，趙馨之前讓人去調查的，關於這群犬戎帶來的板車到底是怎麽回事，也已經清楚。

確定這群人並未說假話後，趙馨直接讓人將絲綢交給了他們。

這件事很快就解決了，並未引起太大波瀾。

事情結束之後，趙馨卻意識到了一個以物易物的最大弊端——

一旦某種物品發生短缺，將會引起不小的麻煩。

這次出現的犬戎人少，帶來的羊毛也不算太多，可等到以後帶著羊毛前來交易的人變多了，今天的事情很可能會再次發生，而且會比這次更加嚴重。

而且交易的貨物太多，運輸也是一個大問題。

她必須簡化交易的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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