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拿著肥皂盒, 甚至不曾離開宮殿，而是直接在門口叫來了一個往日負責灑掃的奴隸。

這個奴隸每日的工作便是打掃宮殿衛生，更細致點兒說，就是負責秦王宮殿內地板的擦洗, 因為手經常泡在臟水裏面, 上面不但有不少皸裂的口子，還有不少黑色的、根本沒辦法洗掉的汙垢。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兒, 內侍直接讓人端來一盆溫水, 然後將肥皂交給了對方。

那位女奴看著還冒著熱氣的水，再看看旁邊精美的木匣, 整個人都驚惶無措起來。

她不知道這位高高在上的貴人們，為何突然想要讓她在這麽多人面前洗手, 她也無力深究。但當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 該如何使用這個肥皂的時候, 她只能惶恐不安地站在旁邊瑟瑟發抖, 心裏更是閃過了無數的關於自己的悲慘下場……

趙馨站在旁邊，見對方一直不動, 開口解釋道：“你先用溫水洗一下手，將皮膚打濕之後，從木匣裏面拿出肥皂在手上摸勻, 搓出泡來，再洗幹凈就行了。”

頓了頓，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提醒, “這塊肥皂是失敗品，味道有些臭, 你打開的時候記得屏氣凝神。”

奴隸滿腦子的恐懼被打斷, 聽了趙馨的話立刻感激地沖她點了點頭, 然後順著趙馨的話一絲不茍地將左手浸泡在溫水裏面——

本來冒著熱氣的水，經過一段時間的放置，已經有些涼意。但對這個奴隸來說，這種溫度的水已經非常暖和了，至少比剛從水井裏面打出來的水更暖和。

泡了一會兒後，她有些戀戀不舍地將左手拿出，然後打開了木匣的蓋子。

“……”

大殿內的所有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嬴小政更是忍不住捂住鼻子，往秦王嬴稷的方向靠了靠，整個人都快要埋進他的衣服裏面了。

秦王嬴稷本來屏著呼吸，被嬴小政的動作弄得笑了一下，然後，刺鼻的臭味兒直接鉆進了他的鼻子……

“嘔——”

秦王嬴稷瞬間從榻上起身，及拉著鞋子跑出五米遠。

嬴小政直接撲進羊毛毯，吃了一嘴的羊毛：“……”

秦王嬴稷反應激烈，大臣們也不逞多讓，反倒是靠得更近的內侍與奴隸等人，除了一開始皺了眉，便很快習慣，恢覆了原本的表情。

奴隸被秦王嬴稷等人的反應驚了一下，不過很快恢覆，按照趙馨的步驟面不改色地拿起肥皂往左手上塗抹，看得旁邊的圍觀眾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好幾步。

她自己卻毫無所覺，塗抹完後就將肥皂放進木匣，然後按照趙馨的意思揉搓起泡。

搓著搓著，奴隸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嗯……

原本潔白如雪的泡沫，不過眨眼間就發灰變黑，最後連一點兒泡沫的影子都看不到，只剩下一些黑乎乎的粘液。

就連接觸了肥皂泡沫的右手手心位置，也沒有幸免於難。

奴隸嚇了一跳，下意識轉頭看向唯一向自己釋放了善意的趙馨。

趙馨楞了下，旋即笑著安撫道：“這是正常現象，你再搓幾下直接將左手放進水裏面清洗幹凈就好了。”

奴隸松了口氣，趕緊將左手放進水裏。

“呀——”

奴隸看著迅速被染黑的水，已經變得潔白了不少的左右，忍不住驚呼出聲：“奴婢的手，變得好白。”

聞言，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奴隸。

她也不敢耽誤，趕緊將自己的手從水裏面取出，然後伸到其他人面前，一動也不敢動。

內侍見了，開口吩咐道：“另一只手一起伸出來，看看清洗後的效果。”

於是奴隸將雙手擡高，放在同一水平線上讓人“參觀”。

許是這個奴隸平日真的做了太多臟活，之前進來的時候一雙手都是黑乎乎的。可如今，當她的兩只手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時候，一黑一白，顏色分明得讓人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就連對肥皂味道最受不了的秦王嬴稷和嬴小政這對曾祖孫，也在被這鮮明的對比吸引了過來。

內侍也乖覺，也不管肥皂晾幹與否，直接將蓋子扣了上去。

味道消失，秦王嬴稷與嬴小政一起湊到了奴隸面前。

秦王嬴稷在看過她手背後，還伸手將對方的手翻轉過來，想要看看奴隸的手心。

但，她兩只手的手心，都是白的。

秦王嬴稷略一思索，便知道了緣由，而後驚嘆開口：“這肥皂聞著是挺……不好聞的，但清洗的效果還不錯啊。”

那名奴隸從未與秦王嬴稷接觸過，整個人都緊張得繃成了一根柱子，表情僵硬，身體僵直，一雙手更是止不住地發抖。

不過其他人的註意力已經不在她身上，一個個的，視線全都落在了那塊已經被放進木匣裏面了的肥皂——

若是用肥皂清洗一遍，就能讓自己的皮膚變得這麽白，就算臭一會兒，也不是不能忍受啊。

他們這些男人對美白倒是沒什麽想法，畢竟大秦男子以勇猛為美，一向瞧不上小白臉。可在場眾人均是官員權貴，家中妻眷眾多，誰還不願意讓自己的妻妾更白更漂亮呢？

見到這般誇張的效果，這些人看向趙馨的眼神，都充滿了期盼。

就連一直對肥皂不怎麽上心的秦王嬴稷，對肥皂也的態度也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兒：“這肥皂你做了多少？每一塊肥皂都能達到這個效果嗎？”

趙馨楞了下，回道：“臣讓廚房每日都做了好幾塊肥皂，一個月後應當至少能有一百塊。但王上，肥皂本身是沒有異味的，甚至做好後還有一股清香，這些都是選材之時出錯，做出來的失敗品。”

“每塊肥皂的清洗效果都是一樣的，不存在差別。”

說到這兒，趙馨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總覺得秦王嬴稷的問題不太對？

而且其他人在聽到自己回答後，為何眼神這般熱切？

呂不韋低聲開口：“王上，在下也有一個問題想要問文榮侯，事關肥皂此物以後定價，還請王上容許臣詢問文榮侯。”

秦王嬴稷挑眉，點頭：“可以。”

呂不韋這才轉頭看向趙馨，小聲問道：“文榮侯，請容在下冒昧問一下，不知這肥皂是否存在美白效果？是否每個人使用肥皂之後，都能比之前更白？是否每一次使用，都能比之前更白？”

趙馨瞬間就就明白了之前的疑問，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呂不韋，有些哭笑不得地開口：“肥皂只是清潔用品，並無美白效果。洗過之後皮膚變白，只是因為以前沒有洗幹凈的汙垢被清洗溶解了，露出了下面的皮膚而已。”

說完，她環視一周，最後將視線落在了呂不韋身上：“呂博士若是不信，其實可以自己使用一下試試。就算是在下，之前使用過肥皂後，皮膚也白了一些，呂博士應當不會例外才是。”

趙馨與嬴小政母子在鹹陽宮內生活“奢靡”，每日都要熱水洗澡一事秦國高層無人不知。

嚴格算來，這對母子應該是整個秦國，乃至整個戰國最愛幹凈的人了，若是連趙馨使用過肥皂之後，都不免出現這種情況，其他人使用過肥皂後，呈現出來的效果……

呂不韋對在大庭廣眾之下，坐實自己“身上不幹凈”一事沒什麽興趣，忙不疊地拒絕了：“不了不了，文榮侯說的話再沒有一句假話，在下深信不疑，實在不必試用。”

他話音剛落，就聽撲哧一聲，在場官員都笑了起來。

呂不韋楞了下，並未生氣，反倒跟著他們一起笑。

笑過之後，彼此距離迅速拉近。

肥皂的效果成功受到了其他人的追捧，但礙於肥皂的味道，到底還是沒人敢將其帶回家。

一直到一個月後，趙馨新做好的肥皂，甚至加了薄荷、鮮花、皂角、香茅等帶著特殊香味植物，通過圖書館裏面的方法提取出來的精油與食用色素做出來的香皂，甚至還有用花椒做出來的香皂，也都被送到了秦王嬴稷的案頭。

——花椒是在範睢等人的建議下加的，因為這時候最昂貴，也最知名的香料就是花椒，花椒並不只是作為藥材和調味料，很多人本來也會將花椒當做香料佩戴在身上。

——就像是幾百年以後的胡椒一樣。

肥皂和香皂放到秦王嬴稷案頭的時候，他下意識往後仰了仰頭。

哪怕趙馨再三保證，這次的肥皂是全部用羊油制作，沒有半點兒異味，秦王嬴稷也滿臉警惕和防備。

嬴小政更狠，仗著在場只有他們幾個，直接起身啪嗒啪嗒地跑到墻邊站著了。

趙馨：“……”

至於嗎？

秦王嬴稷視線轉了轉，指著大門的方向：“你在門口揭開，然後慢慢往裏走，寡人讓你什麽時候停下你就什麽時候停下。”

趙馨：“……行吧。”

她無奈抱著盒子，在門口打開後，等秦王嬴稷二人確定沒有聞到異味，才一步一踱地往裏走，一直到距離秦王嬴稷約三米遠的地方，他才忍不住皺了下眉：“好像真的沒有臭味？”

而且外面冷風吹來，好似還能聞到些許清香？

肥皂和香皂成功做出後，趙馨直接將配方送到了秦王嬴稷的案頭，至於這門生意要交給誰，就不關趙馨的事兒了。

雖然秦王嬴稷願意重用趙馨，但作為嬴小政的母親，秦王嬴稷肯定不會同意她在各國奔忙——

一來她沒經驗，二來她作為嬴小政的母親出門，容易遇到危險。

最後意外又不意外地，肥皂與香皂都和植物油一樣，確定全部在鹹陽附近的村子生產，然後再將成品交給呂不韋，讓他的商隊帶到其他國家售賣。

而羊毛羊油這樣的生意，因為要與犬戎、匈奴的部落打交道，所以交給了身份更高，名聲更大，也更有威懾力的範睢。

羊毛生意事關民生，輕忽不得，趙馨沒多久就聽說範睢帶著一些糧食去了邊關。

寒冬臨近，那些游牧部落肯定不會拒絕這門送上門的生意。

趙馨聽了一耳朵，便將此事拋在了腦後。

恰在這時，下面的人回話，說是找到養豬戶了。

趙馨楞了下，才想起自己找豬是為了牙刷。

但等她看到那幾頭與之前別無二致的，黑乎乎的豬後，她忍不住嘆了口氣。

好在其中有兩頭是小豬羅，沒長大，身上的毛也還不算特別硬。

就是吧，身上的腥臊味兒比羊都要重。

趙馨讓人從小豬仔身上，剪下來一小把豬毛後，看著那位豬仔養殖戶局促的樣子，忍不住提點了一句：“要想豬肉好吃，最好是在豬仔幾個月大的時候，將其閹割後，用熟食餵養，這樣豬仔長得更快，豬肉的腥臊味兒也會消失大半。”

她本是好意，卻沒想到那人在聽到這話後，瞬間夾緊雙腿，看向趙馨的眼神也充滿了驚恐。

趙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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