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當趙馨的名字傳遍了七國的時候, 她在秦國,同樣以女子之身,擁有了站立在朝堂之上的機會。

打從周朝開始, 這樣的景象便絕跡了。

如今看著一個女人出現在朝堂之上, 其他人難免有些不適應。

但秦王嬴稷力挺,範睢與白起這兩座大山又與其關系不錯,對其出現在朝堂之上也沒有任何意見, 其他官員自然也不能說什麽。

不過這件事傳開之後, 倒是再一次讓其他五國的人,知道了秦國對人才的渴求——

所謂不拘一格降人才,不外如是。

不單單不介意人才的家世身份,連人才的男女性別, 秦王嬴稷也是半點兒不在意的。

只要你有真本事。

五國的統治階層怎麽想無人知道,各國有才女子卻有些蠢蠢欲動——

建功立業, 名留青史的誘惑, 並非男子才有。

當年宣太後一女子之身把控秦國朝政數十年, 本就讓不少女子生了幾分別樣的想法, 但因為之後的再沒出現像是宣太後一樣的人物,各國女子難免有些失望,也只能蟄伏起來。

或者幹脆放棄這樣一條路。

畢竟,也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機會嫁入王室。

但現在,另一條光明大道擺在了她們眼前——

入秦, 可以為官。

不過因為這樣的人到底是少數,且大多是各國貴女, 利益牽扯頗多, 一時半會兒倒也沒有引起什麽風波。

趙馨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註, 但她自己一直態度尋常, 似乎完全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頗有幾分寵辱不驚。

這樣的表現,倒是讓秦王嬴稷等人愈發覺得趙馨不同尋常。

其他人對趙馨的態度,也變得愈發尊敬。

當然,也不是沒人質疑秦王嬴稷給趙馨封侯的原因,畢竟秦王嬴稷給趙馨封侯的理由有三個,除了造紙之術外,無論是雕版印刷還似活字印刷,其他人都不曾接觸過。

而造紙之術流傳出來的也就只有一些數量稀少的白紙,因為數量少,這些白紙只能換取一部分秦國沒有的書籍而已。

但說給秦國帶來多大的改變?

抱歉,沒人看到。

不過當那些被刊印出來的書籍被擺上鹹陽書肆的書架上,並標上了讓人無法想象的低價後,這些人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書肆內滿滿一面墻,擺的全部都是用雕版印刷與活字印刷刊印在紙張上,並裝訂成冊的書籍。

數目繁多,價格便宜,內容豐富。

愛書之人就像是進入了神仙洞府一樣,簡直樂不思蜀。

不過就在他們準備花錢買下書籍的時候,卻被書肆的掌櫃直接攔了下來:“這位客官請慢,小老兒知道您愛書心切,想要盡快買一本書回家好生閱讀,但本書肆的書籍內容雖然無錯,為了刊印方便,采用的卻是一種全新的文字,客官購買之前,還是看看內容的好。”

客官有些著急,擔心自己付賬慢了,自己喜歡的書就會被人搶走。

掌櫃趕緊安撫:“客官放心,只要是您拿在手上的書籍,在您放下之前,絕不會被其他人買走。”

那人狐疑,有些不相信掌櫃的話。

無他,只因為讀書,從來是權貴階層的特權。

那些有幸在戰國這樣的社會,還能讀書識字的人,就算現如今不是權貴階層,至少也是與權貴階層緊密相連的一部分人,甚至很可能,他祖上就是權貴階層出身。

而在印刷術出現之前,每個人想要看書便只能想法子找其他人借閱,或是拿著空白的竹簡木牘,或是絲帛等物,在征求書籍主人的想法之後,親自上門抄錄。

公開售賣書籍?暫時還未有過。

這時候的書籍,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名副其實的珍寶,可以當做傳家寶傳給子孫後代的,就算子孫沒落了,只要藏書夠多,也總有恢覆往日榮光的資本。

掌櫃失笑:“小老兒之前不是說了,朝廷為了刊印方便,特意推出了一種從未出現過的文字。也正是這樣的文字,與文榮侯研究提出的雕版印刷與活字印刷技術相結合,讓我大秦擁有了每天刊印五百本書的能力。客官放心,就算您想買的書籍被人買走了,您等上幾日,便可等到新書了。”

那人一怔:“每天可以刊印五百本?”

掌櫃驕傲地挺起胸膛,一臉的與有榮焉:“那是,不然您以為大王為何給文榮侯封侯?咱們大秦與其他國家可不一樣,想要封侯必須有天大的功勞才行。這紙,這字,這印刷結合到一起,才有了文榮侯的封號,以及洛陽十萬戶的食邑呢。”

那人這才放心,將錢收好之後拿起書籍翻閱起來。

然後……

果然看不懂。

雖然從字形當中依稀可以辨認出原本的文字,但若是整本書都是這樣的文字,閱讀的難度也確實有些大。

若是掌櫃方才不曾提醒,他將書買回去後,指定是要生氣的。

但在付錢之前被打斷,也得到提醒之後,他不但不覺得生氣,反倒忍不住詢問這種字體的由來,以及對應的大篆文字。

掌櫃樂呵呵地轉身取來一本比其他書籍都更厚一些的書,小心放到客人面前:“這本書記錄目前使用的每一個大篆文字與簡體字之間的對應關系,上面還附錄了每個字簡單的釋義,雖然不夠詳細,但用來閱讀還是綽綽有餘的。”

那人將書籍接過來後翻閱一番,而後驚喜開口:“這本書多少錢?我買了。”

掌櫃笑道:“這本書很便宜,十文錢就能買了。若是客人買的其他書夠多,還能免費贈送。”

那位客人的眼睛立刻亮了:“書籍昂貴,還能免費贈送?”

掌櫃笑著開口:“因為文榮侯在大王說要刊印這樣一本書籍的時候,提出既然要刊印出來,不如直接做成工具書,方便大家讀書識字。如今只是提供給已經讀書識字的客人們查閱對照文字,後續還會標註讀音、每個字的釋義,以及詞組等。”

客人點點頭,並未意識到這樣一本書的出現,到底會對如今的社會帶去多大的沖擊力,但他還是本能地囑咐了掌櫃一句:“若是你說的書籍真的刊印出來,記得給留一本。”

說完他將自己想買的書籍全部挑好,問清楚價格之後便果斷付了賬——

他買了十多本書,可最後的價格卻還不及他買上一匹絲綢,實在便宜得過分了,他甚至還想要再買幾本。

不過這時候,其他客人也已經陸陸續續地進來了。

這個不大的書肆,很快就被擠得水洩不通。

他猶豫之後,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想要等以後,客人少了再來看看這家書肆還有哪些書籍,他再過來購買。

掌櫃高興地為他將書打包好,還將他之前翻閱的那本工具書一並放在了裏面:“您買了這麽多書,理該送上一本的。”

客人心滿意足,拿著書離開了書肆。

掌櫃則揚起笑臉,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打從開業起,這家書肆就人流爆滿,好不容易秦國國內想要買書的人都買到了想要的書了,客流量慢慢有所減少,誰知不幾日,客人便再次爆滿。

一問才知道其他各國的讀書人聽說秦國在出售書籍,且數目頗大,還出現了許多少見的書籍,紛紛前來打探情況。

其中又尤其以當初拿書過來換了白紙的那批讀書人,最為緊張。

畢竟他們聽說,秦國出售的書籍,可全都是用紙抄錄的。

但等他們到了秦國之後,發現書肆的書籍雖然確實是用紙抄錄(刊印)的,但所用紙張不但沒有白紙的顏值,草黃難看,摸起來還凹凸不平,粗糙萬分。

這些本以為自己是被驢了的讀書人們,這才放了心。

但緊接著,他們便被書肆裏面數量繁多的書籍給驚在了原地,然後就再也挪不動腳了。

這群讀書人不缺錢,看上什麽書都會至少買兩本——

自己一本,好友一本,若是可以還能收藏一本。

在這群讀書人的努力下,書肆內的書籍楞是被他們清空了好幾次,印刷坊補貨的速度都差點兒跟不上。

雖然這群讀書人在購買的時候,嘴裏還嘀嘀咕咕地嫌棄紙張的質量,但想到那些白紙還是自己用家中私藏的珍貴書籍換取,倒是沒有多說什麽。

不過也有人看中了草紙,想要買上一份。

書肆確實出售這種質量不是很好的紙張,問清之後便毫不猶豫地給他拿了一沓。

對方忍不住問他:“這樣的紙張很多嗎?”

掌櫃點頭:“這種紙的質量不夠好,算是殘次品,所以數量很多,價格也很低廉。這些書籍的價格會這麽低,也是因為所有書籍采用的都是這樣紙張。若是客人不喜歡,倒是有另一種紙可以售賣。”

那人頓時皺眉:“另一種紙?白紙嗎?”

“客官說笑了,白紙制作困難,咱們秦國許多權貴都只能拿書籍換取,又怎麽可能用錢買到?”掌櫃笑著拿出一沓草紙,“還是草紙,只是質量更好些,表面平整,沒有凹凸不平的缺點。”

那位客人看到紙張顏色,松了口氣,這才伸手撫摸了一把。

摸完之後點頭:“確實比另一種紙質量更好,也更方便書寫。不知作價幾何?”

掌櫃介紹:“質量差的那種紙便宜,一刀只需五十錢,這一種價格更貴,一刀紙需要一金。”

客人倒吸一口涼氣:“這麽貴?”

雖然他不缺錢,但紙張這樣的消耗品,一刀一金還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掌櫃失笑:“沒辦法,這種除了顏色,與白紙幾乎沒有太大差別的紙張生產並不容易,幾乎生產一萬張殘次品才能出現一張合格品,成本在那兒,所以價格更貴。”

客人有些不舍,但糾結一番之後還是花錢買了兩刀合格品,然後又買了幾乎一車殘次品。

沒辦法,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他已經習慣了在紙張上寫字,再讓他回到用竹簡木牘書寫的過去,他可受不了。

除此外,他還花錢買了幾只毛筆備用。

直到馬車裝不下了,這位客人才意猶未盡地離開了書肆。

而這樣的客人,書肆每天都要接待不少,每天都能為秦王嬴稷賺不少錢。

秦國生意紅紅火火,鹹陽宮內的氣氛也很不錯。

打從上次,範睢對文字改良提出反對意見,卻被秦王嬴稷忽視之後,他便明白了秦王嬴稷對此事的態度,之後便再也沒有提過反對意見。

範睢並不是個喜歡糾結的人,這麽多年能成為秦王嬴稷的心腹,除了自身實力,也因為他能猜到他的想法。

哪怕不是全部。

而這一次,範睢便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宜再糾纏文字的問題。

因為很清楚,簡體字的推行確實對秦國有好處。

範睢不但沒有糾結文字的問題,還全力支持簡體字的推行,成功說服了不少對簡體字有意見的官員權貴。

所以此刻,見到簡體字推行出去後並未受到太多抵觸,範睢自己也挺高興。

也因此,他對趙馨提出的編撰一本字典出來的提議充滿了期待。

並,打算參與其中。

不只是他,其他人也是這樣。

編撰工具書雖然不像是寫書那般容易彰顯自己的才學名聲,但若是修得好了,卻極可能流傳千百年。

而每一個使用工具書的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名字。

雖然比不上青史留名,對許多人來說也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機會。

而想要編撰工具書的重中之重,便是文字的讀音與釋義。

文字的釋義完全難不倒範睢等人,若是連一個文字的釋義都寫不出來,他們也沒機會立於秦國朝堂了。

難點在文字的讀音。

當初提出要將刊印這樣一本工具書的時候,趙馨下意識就想到了拼音,但這時候別說是二十六個英文字母了,拉丁文都還在發展當中,她寫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母出來,還不如讓這群文人自己創造呢?

畢竟範睢等人學富五車,只是創造一些表音符號,再為每一個文字標註音節,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事。

反倒是趙馨,因為原主趙姬在邯鄲長大,就算學了鹹陽話也帶著邯鄲口音,並不能非常準確地給文字標註讀音。

她將此事告訴秦王嬴稷之後,秦王嬴稷立刻就意識到了這樣做的好處——

若是創造出表音符號,老百姓讀書識字可比現在容易多了。

古代讀書識字並沒有那麽容易,其中讀音就是一個大問題。不是說這時候的讀書人就沒有其他辦法認字發音,相反,古時候認字發音方式還挺多的。

比如比較簡單的直音法,也即是用一個比較常見的文字標註另一個文字,但這個前提是,你在此之前必須認識一定數量的文字,且讀音還並非百分百準確。

還有用一個字給許多文字註音的讀若法,用形聲字給文字註音的辦法。

當然是用得最多,也最覆雜,但最準確的反切法。也即是用兩個文字給同一個字註音,類似於一個字做聲母,一個字做韻母。

但其中細節更覆雜,也對人的文字素養要求更高——

認識的文字不夠多,經得起這麽用?而且一個字本身包含聲母和韻母,用來標註文字的時候卻是兩個完整的文字,使用起來有些困難。

但反切法與現代拼音已經非常接近,雖然不能直接用,但在創造表音符號完全可以借鑒反切法。

唯一的問題是,反切法直到東漢才開始出現。

而秦王嬴稷的要求是,希望老百姓識字的難度越低越好,文字的準確性越高越好。

王上提出要求,做臣子當然只能盡力完成。

範睢與其他參與編撰這本工具書的大臣們,一番思索之後,直接排除了之前所用的直音法和讀若法、形聲字註音等方法。

他們倒也聰明,慢慢也摸到了反切法的脈門。

但因為不像是反切法的發明使用者那樣,被東漢末年時期前來傳教的和尚們手上的佛經梵語拼音所啟示,一直沒有真的捅破那一層窗戶紙。

範睢幾番糾結之後,到底還是攔住趙馨,向她求助。

他也不知怎地,就是莫名覺得,趙馨可以幫他解決如今面臨的難題。

趙馨有些為難,推辭道:“範相國學富五車都沒辦法,我不過比睜眼瞎子好點兒,哪兒能有什麽好辦法?”

範睢不甘心:“在下並非想要空手套白狼,想將這個難題拋給您,只是如今眼前一片迷霧,隱隱綽綽仿佛看到了一些東西,卻怎麽也拂開眼前迷障,必須請外人幫忙梳理,許是能給出好的提議。”

趙馨頓住,轉頭看向範睢:“範相國說說?”

範睢松了口氣,道:“我們最近發現,用一個字沒辦法準確地給另一個字標註讀音,想要試著多加一個字。我們將有著相似讀音的文字都分類收集,最後發現一定規律,卻卡在了最後一步……”

他們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只要克服了這個困難,前方就是坦途。

但這個困難,卻困住了他們太長時間了,幾乎要消耗了所有人的那行。若非如此,範睢也不至於親自來請教趙馨。

趙馨眨眨眼,立刻明白範睢等人距離反切法只有一步之遙了。

她想了想,深覺既然都要出現反切法了,何不直接將拼音弄出來?於是開口提醒道:“你們既然想到了給文字標註兩個讀音,為何不立刻給每個字的讀音分成兩個部分,然後用符號表示?”

“既然文字讀音有規律,你們這樣標註,應該會更容易找到其中規律了?也不一定是兩個,也可能是三個?你們可以試試看,就算不行,再想其他辦法就是了。”

範睢一邊聽一邊思考,等到趙馨說完,他就像是受到了什麽啟發一樣,丟下一句“在下好像知道該怎麽做了”,便與她告辭,離開了上朝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