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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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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過了許久,方才在冷風中冰涼的手腳都已經熱了起來。

謝臨香終於睜開了眼睛,一身酥軟地被九皇子圈在懷裏,貼著他心如擂鼓的胸膛找到了自己的呼吸。

雙唇分離,柔柔地帶著眷戀,整個臉頰飛起溫熱紅暈,她仿佛是剛從一場夢裏醒過來,四下清明,終於明白了自己正在做什麽。

“九皇子……我……”

婚期已定,此刻之舉,已經不僅僅算是出格,若是被旁人看見,便是偷情大罪。

她雖然早已決心違背這條賜婚的聖旨,卻並不想借著九皇子的名聲拖他下水。於是便想要掙脫,免叫旁人看見。

誰料姜之恒並不打算放開她,反而收緊了雙臂,身上氅衣一裹,將她一整個帶入懷中,還擡手扶住了她的後腦,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

兩人貼得極近。

跨過了這層一捅就破的窗戶紙之後,便連那一層若有似無的禁忌也沒了。

一吻過後,九皇子非但沒有因為僭越而膽怯,反而愈發膽大,連說話都不再含糊。

“阿盈你聽。”

姜之恒將她的腦袋輕輕按在胸口,一顆年輕的心臟跳動有力,卻早已失了序。

謝臨香臉上滾燙地貼著他的胸膛,頭頂上方傳來他帶著些笑的低低聲音:“他現在好慌啊。”

謝臨香微微擡頭,見姜之恒臉上笑容溫潤,眼尾微彎,哪有半點慌張的樣子?

面上不顯,但身體卻很是誠實,心跳得極快。

她低著頭,渾身溫暖。

這樣的反應,總不可能是裝出來的。自她回來,九皇子這麽多次的維護和幫助,都是真心實意,一點一滴地被她記在了心裏。

此番收到這一腔真心表露,竟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謝臨香靠在他懷中,沒有說話,卻也沒再掙脫。

就讓她再沈溺一會兒吧,一會兒就好。

她頭腦發熱地想著。

她身上還有一堆要解決的事情,不該因著這暗生的情愫叫九殿下陪她一起涉險;也不該讓他背負覬覦兄長之妻的罵名。

世人眾口銷金,哪怕他身上早已有流言紛紛,她也不願讓他再被人指摘。

可是,卻偏偏又舍不得離開這一小片溫暖。

此世歸來,覺得一切都熟悉,一切都陌生,處處暗流湧動,處處危機潛在。偏偏在九皇子身邊的時候,覺得可以卸下那份偽裝,稍稍松一口氣。

此間險惡,偏安一隅。

卻偏偏這一隅,也已是逾了矩。

她動了動,伸手拉住氅衣的一角,往裏縮了縮。

原本她半晌無話叫姜之恒心中不安,這小小的舉動又叫他心中的欣喜瞬間破土,而後如探頭的春筍一般,一直向上生長。

謝臨香到底是個女子,就算是已經活過一世了,面對著這般情意和舉動,還是會不可避免地感到害羞。

更何況兩世她在名義上都是眼前人的五嫂嫂,有這一層身份在,更叫她深知這點關系的禁忌。

如偷嘗了不可碰觸的果實,危險又刺激,卻叫人欲罷不能。

姜之恒輕輕擁著她伸手揉了揉垂在手旁的柔軟發絲,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求證:“阿盈,是真的不願意嫁給襄王。”

明明已知結果,偏得語氣中的隱憂藏不住。

阿盈是真心不願意嫁給襄王,但也沒有說過願意同他在一起。

姜之恒手指輕繞,像是系同心結那樣在她的發梢繞了個圈兒。

“九殿下,我不願。”謝臨香吐字清楚,一字一句。

“那……”姜之恒急於得到一個確切的結果,便連想都沒想便要問。

又被謝臨香截了話。

她先是緊緊擁了一下,才松手站直了身體,緩緩離開這個溫暖的懷抱:“殿下,時候不早了。”

胸前餘下淺淺溫度,突然一空,手邊的發絲逃也似的一溜滑走。

姜之恒頓住,這才驚覺今日已經越界許多。

“江雪該等急了,我該回去了。”謝臨香微微低頭,輕觸了臉頰,面上的溫度已漸漸消了下去,“年節大宴,殿下也早些回去吧。”

“可……”姜之恒手指微動,閉了閉眼,“也好,阿盈若是真心不願,我必不會讓你陷入困境,等著我。”

雖然沒有聽見她親口說願意同自己在一起,但是今日的一切都讓他本不安的情緒得到了撫慰,至少她不厭惡和自己在一起。

既然襄王此人為人卑劣,他必不能讓她身入龍潭虎穴!

謝臨香食指抿了抿下唇,終於擡頭,柳葉眉微展,牽出淡淡笑容:“殿下,回頭見。”

說著便後退兩步,撫了撫耳墜,斂了衣袂,輕輕點了頭,先行扭頭離開。

他們一起離開宴席有些久了,若是再一同回去,難免惹人懷疑。

九皇子目送著她,食指劃過嘴唇,品出一絲甜甜酒香。

而後才腳步生風,從另一邊回去宴席。

穆寧六年的最後一場大宴,觥籌交錯,都在賀襄王殿下喜事臨門。

又加上使團來訪,這場宴席直到夜幕降臨方才散去。

賓主盡歡,人人都帶著笑顏而歸。

就連一開始聽到賜婚旨意時並不高興的謝臨香,在出宴廳醒了一次酒之後,回來也是面色紅潤地一一接下了來敬酒的人手中酒杯。

林江雪心中明鏡兒似的。

若是之前還不算是完全清楚她和九皇子之間有什麽事,經過了今天這一遭,算是明白得不能更明白了。

謝臨香在見過九皇子之後顯然精神大好,不僅笑著應了酒,還同蹭過來說話的明月公主聊得開懷,絲毫不見方才的憂慮愁苦。

馬上便要同謝臨香常常見面,明月公主顯然興致很高,拉著二人說了不少話,從京城街邊各色小吃一路說到了魏國的風俗。

最後散了席,還一路同他們行至宮門口,不願意上車,戀戀不舍地揮手道別。

“公主,過不久便又見了。”謝臨香笑著揮手。

明月公主這才上了馬車。

一低頭,謝臨香又想到,這次陪同接待使團的人是九皇子,心頭微動。剛動了點心思,便又想到下午的事情,面上隱隱有些發燙。

轉眼便見林江雪站在一旁抱著手看著她,撇了撇嘴:“我的謝大小姐,打不打算跟我坦白?”

雖是親眼見過,但終歸不如親耳聽聞,如今這情況,她也很想知道這兩個人走到哪一步了。

謝臨香失笑。

這件事估摸著林江雪也已經猜得差不多,索性原本也就沒打算瞞著她,今日既然看到,便就一股腦全都細細給她說一遍的好。

謝臨香笑著拉過她,一起上了馬車。

再說九皇子,這日宴席結束,便只去了一趟皇後宮裏,就回了住處休息。

近幾日事務繁忙,再加上原本夢魘纏身睡不好;又因為使團來訪要加強巡防,他和陳夕澤二人忙了好幾日。

今日飲了酒,又發生這許多事,一顆七上八下的心忽然安頓下來,於是沐浴過後剛挨著枕頭,眼皮便沈了下去。

恍恍惚惚地進入夢鄉,只覺得身體格外沈重,深深地陷入夢中。

又是這個夢。

姜之恒這幾個月來時常被這樣的夢光顧,周圍一片朦朧,四下靜悄悄,寥無人煙。籠著濃重的霧氣,向上是黃茫茫的濃雲,腳下踩著綿軟的如同稻草堆,深一腳淺一腳。

在這之中身體愈加沈重,每走一步都是拖著腳步和身體,醒來更是疲倦。

這種感覺姜之恒已經不陌生了。

他掙紮了兩下,真是奇怪,明知道是在夢中,卻又醒不過來,像是有什麽事情非得他完成了才可以解脫一般。

姜之恒站在迷霧中央,並不打算有更多動作。按照之前的經驗,在這個夢裏越是掙紮就越是疲累,到最後醒來時會完全精疲力盡。

他盤腿坐下,想靜靜等待醒來的時刻。

卻不想這一次卻聽見了一些動靜。

“咳咳!咳咳……咳……”

有人在咳嗽,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咳得非常厲害。

姜之恒皺了皺眉頭,他站起身,循著聲音的來源看過去。

“咳咳……咳……”

“真是晦氣,這罪婦什麽時候咽氣?省得兄弟們再走那麽遠的路!”

聲音愈來愈近,在眼前的迷霧中逐漸映出了幾個黑色的影子。姜之恒瞇了迷眼睛,看見那是一小隊官兵,皆穿著差役服,領頭的兩個配著刀,後面還拖了一個簡陋的木板車。

“咳咳……”

姜之恒這才發現,木板車上蓋著兩片破布,上面還奄奄一息躺著個衣衫破爛的人,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便是這人發出來的。

聽這差役的話,似乎還是一個女人,這是……流放途中?

這場夢在他腦海中來了無數次,今日還是第一次出現別的東西,姜之恒難免好奇,正想上前問問。

誰知那一旁的差役像是並沒有看見他,自顧自地接著說話,聲音嘶啞,話語粗鄙。

“陛下仁善,免了她死罪,倒是叫哥幾個遭罪走那麽遠。”

“這一門子叛逆賊子,死了才好呢!我呸!”

說著,那差役竟還回頭向木板車上的“罪婦”唾了一口唾沫。

木板車上的人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遭此待遇了,連動都沒動一下,或許也有可能是已經無力反抗了。

饒是在夢中,姜之恒也是一陣不適。

他從小修習詩書,又在軍中令行禁止,何時見過這般兵痞,對一個女人也如此行徑?就算是罪婦,也理應由律法懲治。

如此,他倒是更想知道那婦人犯了什麽罪了。

於是上前跟著那幾個差役,打算打個招呼。可走近時竟直接從他們中間穿了過去,朦朦朧朧像是穿過一層虛影。

原來夢裏的人竟也碰不到嗎?

姜之恒有些哭笑不得。

也罷,既然碰不到,那他便自己去看好了。

而後走近了木板車,那車上躺著的人頭發淩亂,露出來的臉上臟兮兮的,大半張臉裹了一層紗布,正滲出絲絲血跡,胸口也裹了厚厚的布條,一條腿癱軟,像是已經廢了。

血腥吸引了蒼蠅,在她身上傷口潰爛處嗡嗡亂飛。

“咳咳!咳咳……”

她又開始咳嗽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除了咳嗽之外已了無生機,已經窮途末路了。

在軍中多年,姜之恒一眼便看出,大概是胸口的那一傷處傷到了肺,才會咳嗽不止。

只是這一個女人,身上為什麽會有這麽嚴重的傷?她到底犯了什麽罪,要在如此傷重之時只身流放?

這分明是比直接賜死還要痛苦的懲罰。

姜之恒擡頭,聽見那些差役灌了口水繼續扯著嗓子聊。

“她倒是好命,手底下的人都死完了,偏偏她一個,陛下和娘娘開了金口不賜死,呵,真是金貴。”

“嗬,金貴?想她原先當王妃的時候,嘖嘖,那姿色,誰能想到現在成為這一攤爛肉?”

“呸!咎由自取!她謝家原本多大的祖蔭?謀逆造反,罪大惡極!我呸!”

說著又狠狠踹了一腳那木板車,撞出一陣吱吱呀呀,松松散散。

姜之恒一直皺著眉頭聽他們說話,在聽見“謝家”兩個字的時候才猛然轉頭看向那木板車,心中大駭,驚疑不定。

又遭那差役踹了一腳木板車,驚慌中只伸手去扶,卻直接穿透了過去。

他碰不到那車。

木板車慌了兩下,引起那女子更劇烈的咳嗽。姜之恒長眉幾乎擰在了一起,連心都是揪著的,幾乎有些不忍再看。

她是誰?

謝家,王妃,誰的王妃?

他仔細地盯著沒有被紗布裹住的那半張臉,上面灰塵和血汙和了滿臉,早已沒了人樣。

但細細看過,他終於還是註意到了那條狹長的柳葉眉,和那只緊緊閉著的細長眼睛。雖早已失了神韻,卻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

“你別說,之前有一次見過一回,當時我還說這襄王妃長得是真好看啊!嘿嘿嘿!”

“色令智昏吧你,你看看後面那攤,你還能對著她硬起來?”

差役互相打趣,一字一句無不刺著姜之恒的耳膜,他瞪著眼看去,可那幾個差役卻看不見他。

“硬?嘿嘿,就現在,給大爺我當個玩物還差不多!”

說著,那個聲音油膩的差役還用那只肥大的手掌扯了一下女子臉上的繃帶,對另外幾個同伴說:“遮住半張臉還能看,嘖嘖,湊合吧。”

若是之前還只是猜測,那麽此刻紗布下的這張臉對姜之恒來說無疑是極大的沖擊。

女子終於皺了皺眉頭,臉色灰白,眼中滿是血絲,正是謝臨香!

姜之恒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頂,當即紅了眼要揮開那只油膩粗鄙的手掌,厲聲道:“放開她!”

可是並沒有什麽用,他的身體像是沒有形狀,從他們間直接穿了過去。

夢裏的人根本就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謝臨香早已沒了力氣,反抗不得,只眼神和眉頭在訴說著抗拒。

“住手!!”姜之恒目眥盡裂,厲聲大喊。

誰知這一次那差役停手了。

姜之恒看過去,以為他們能聽到自己的聲音了,卻見幾個差役一同向他們的正前方看過去。

方才並不是因為他的聲音,而是此刻擋在前面的另一個人。

謝臨香眼神空洞,只淡漠地看著天空,又閉上了眼睛,對這一切了無興趣。如此重傷,也確實無法提起什麽興趣了。

姜之恒心如刀絞,又看向前面攔路的人。

來人一身粗布麻衣,只手上那一柄劍是上好的寶劍,只是他也已經受了傷,一身風塵,似是趕路趕得很急。

雖然受傷,站立的身影還是挺拔如松,有著行伍之人的姿態,目光冷然,瞳底一片怒火。

“離王殿下?您來湊什麽熱鬧?”差役似乎對此人並無多少尊重,連禮都沒行,話出口也只是疑問。

離王身形上前,直逼差役命門,長劍抵住他的喉頭,聲音低沈冰冷,一字一句:“放了她。”

“嗤。”後面的差役嗤笑一聲,嘲諷道,“您別忘了,這是陛下的禦令,更何況,聽聞您已經被褫奪了爵位?”

噌——

離王手起刀落,絲毫不拖泥帶水,白刃紅出,前方差役瞬間倒地。

而後他轉眼看向後開口的那個差役,目光陰沈,話語更冷:“我看誰敢動她!”

姜之恒沈浸在這場夢中,只覺得離王的身法和劍法都無比熟悉,目光落定,在他看向木板車的那一刻終於看清了這個人的臉容。

便只覺得手腳冰涼,腦中轟然炸開。

那是他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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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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