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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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微醺

80.微醺

那雙眼幽如暗礁。

觸不及。

也看不透。

他頭發短了, 眉眼一貫的溫和倦冷,如此好似又多了幾分無可忽視的銳氣。

一身亮面銀灰西裝裁剪得當,襯得人高又修長, 外套沒系紐扣,只那麽微微敞開,他的雙手隨意落在長褲口袋。

周身始終有種淺淺的疏離感。

暴雨催促凝滯的時間,不知從何處蕩來了一陣兒細微的風鈴兒響。

南煙正餘悸未了,他忽然又俯下身。

伸手, 將散落在地的畫稿, 一張張地撿起。

“……實在不好意思,我來吧——不麻煩您了。”

不遠的工作人員和藹的笑聲飄近了, 也過來幫他撿。他們方才好似才見過面,對方親切稱呼他的姓氏。

南煙如此才有一瞬的真切感。

於是懷禮將手中的三五張畫稿交給了身旁的工作人員, 視線並未再在二層或是畫稿上多停留。

擡腳,便朝旋轉門方向去了。

南煙傾身, 趴在二層欄桿兒, 目光遲滯地落在門口方向須臾, 才抽身從樓上下去。

謝過了好心的工作人員,畫稿重新夾入畫板, 沒幾分鐘,徐宙也與宋歡來了。不早不晚, 披著雨大風急,恰好趕上了同藝廊負責人約定的時間。

期間談了什麽,南煙沒大在意,發現頭頂懸著一簇生了銹的風鈴兒。迎著從半開的窗乍洩入室的風。

一圈兒又一圈兒。

蕩過來。

蕩過去。

“南煙你覺得呢, 這兒怎麽樣?你喜歡嗎?”

徐宙也握著她手, 突然一句將她思緒拖了回來。

南煙下意識摸了圈兒周身上下——找不到煙與打火機。幾乎與方才畫稿飛散時一般的慌窘無措。

身邊幾人都看著她。

等她的答案。

身上披著徐宙也的外套, 她無意從他的口袋摸到了煙盒兒。她知道打火機就放在煙盒裏。這是他的習慣。

她很了解他。

於是她安下心來。

“我挺喜歡的,”南煙笑了笑,起身,晃了下手裏東西,“我出去一下。”

雨停有一會兒了。

工作過半,懷禮摘下眼鏡,靠在椅背按揉太陽穴,闔目養神。

臥室方向傳來輕快笑聲。

晏語柔洗過澡,做著夜間護膚,邊開著微信視頻群聊,與幾個好友聊北京和上海分別哪裏有適合辦婚禮的地方。必須要兩個月後就能訂上的,若是需要加點錢插隊也無所謂。

懷禮去陽臺抽煙。

雨後空氣清新,稀疏的月光自這座城市鱗次櫛比的鋼鐵叢林上方綿延開。

輕薄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這裏是二十二層。

樓下二十一層幾乎大半層都被一個不知名的電商公司租下用作辦公地點了。晚十點才依依不舍地滅了燈,同這個冰涼的夜晚告別。

每天幾乎都是這個時間——至少他在北京的時候。

抽了支煙就回到工作,酒櫃方向傳來輕微動靜。

晏語柔拿了兩杯酒過來。

方才就沒聽到她與朋友聊天的聲音了。

懷禮沒有這麽晚喝酒的習慣,於是沒碰,只顧著視線在電腦屏幕,倒還算關心地問了一句:“還不睡嗎。”

晏語柔輕輕地晃著酒杯,“你手機在臥室充電。”

“嗯。”懷禮淡聲地應,向前傾身,單手撫下頜,思考著什麽,“怎麽了。”

晏語柔提了口氣,組織語言。

“這麽快回上海,是因為別的女人,是不是。”

他倒是答得迅速,“你看到了?”

“——你和陳舒亦還有聯系?”晏語柔知道他在這方面一向坦蕩無比,根本不怕她看到。於是她冷笑,“也是呢,你們在一起工作的,擡頭不見低頭見的,產生感情了?”

懷禮沒說話,手放在鍵盤,準備回覆郵件。

“你們現在,什麽關系啊?”晏語柔不耐煩了,“上床了?”

懷禮仍不作答。

這時,她突然就按住他在鍵盤上的手。

她的掌心有酒杯的薄涼觸感。

卻不及他的萬分之一。

懷禮目光悠悠從屏幕撤開。

他不常戴眼鏡——只有工作和看書的時候會。她不喜歡他戴眼鏡,總覺得與他隔著千山萬水,笑容也十分疏離。

“怎麽每次都是這樣……懷禮,”她的語氣強硬又失落,好似終於受夠了與他拉鋸,“每次我以為我們稍微好一點兒了,就會變成這樣。”

懷禮靠住了椅背,直視著她。

晏語柔也看著他。

“去睡吧,”他似乎終究沒什麽話同她多說,轉頭繼續工作了,語氣倒還算溫柔地道:“不早了。”

她寧願他說些傷人的話讓她至少煩悶幾天不再理會他。

可他總是如此。

話不說絕,事態總有保留。

還給她希望。

“把酒喝了。”晏語柔又將酒杯推了過去,命令他。

她是鐵了心不要他工作,甚至一把合上了他的電腦,坐在他辦公桌上。

力的作用向來都是雙方。

她覺得疲倦,這麽多年,他也覺得累與無趣了。

懷禮眉目低垂下來,鴉羽似的睫在眼下落著錯落的影。

他也不與她抗爭,只找來一片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起了鏡片,單薄好看的唇揚起,只是無奈地笑。

“——你笑什麽?”晏語柔火氣更盛。到底不想同他吵架。

懷禮只是低頭,淡淡地笑著。末了擡頭,依然笑著看她。

“真要我喝?”

他如此見招接了招,她倒是意外了,笑起來,頗諷刺:“和別的女人喝不能和我喝?”

懷禮又笑。

許是才抽過煙又撲了涼風,笑出幾分沙啞。

他擡眸,眸色深深的。

晏語柔突然傾身下去,輕輕地扶住他肩,對上他這般視線,“我跟你住一個屋檐下,明天上午我們還要一起看婚禮場地,我們會結婚——所以,你有什麽不能和我做的?”

懷禮眉梢微揚,笑意慵懶:

“你還想和我做什麽。”

晏語柔本身不勝酒力,如此周身熱了些,探著他的話鋒,便迎上他這般笑意便去扯他的領口。

鎖骨下一顆暗紅的痣。

像是躍動的火。

他眸色卻是又深又冷。

極致的兩種反差。

懷禮靠在椅背,衣領淩亂地松散了,望向她的神情頹靡又冷淡。他沒碰那杯酒,而是玩兒著自己的打火機。

“哢噠——”開啟。

又合上。

如此反覆。

像是他一向有松有馳的好耐心。

晏語柔便湊近了他一些,腳尖兒去勾他小腿,吐著氣,居高臨下,“我好像忘了跟你說,今天我在畫廊看到了一幅畫。”

懷禮揚了下眉。

“《給Lance》,”她輕呵,已然幾分微醺,“我差點以為,是哪個女人畫給你的了呢。”

“是嗎,”他很輕地笑,好似並不很關心,只是看著她,“那如果,萬一真的是給我的呢。”

“——我們要結婚了,你說呢,”她循著他的呼吸去親吻他,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卻還是盯住他眼睛,“如果是真的,懷禮,我會讓她後悔招惹你。”

近來都是雨。

南煙下班回去,徐宙也不在,鄭南禾好似也得知了什麽,問她一句:“小徐是不是開酒吧還差點錢?”

南煙答:“他要開畫廊。”

“畫廊?”鄭南禾簡直要被他們繞暈了,“最開始說畫廊,你不同意,然後不是說開酒吧嗎——怎麽又畫廊了?你們到底幹嘛?”

南煙倦得不行,躺床上,懶聲。

“就是畫廊。”

南煙其實那晚一到地方她就明白了。徐宙也就是想開畫廊。

鐵了心也要開。

她太了解他了。

要做的事他一定會去做。

“要多少錢啊,”鄭南禾才問出聲,忽然想到他們看好的那地兒很不便宜,“……租還是買啊?還差多少?”

南煙嘟噥著說:“20來萬。”

“差的?”

“嗯。”

鄭南禾想到徐宙也最近又把他外公的畫往巖彩展送,恍然大悟,“我說他最近怎麽不見人呢?他外公的畫能一下賣那麽多錢嗎?”

鄭南禾見南煙情緒不高,寬慰著:“不過,小徐也是為了你嘛,看開個畫廊挺好,酒吧的事你們以後商量好了,別因為這個鬧矛盾。”

矛盾倒是沒鬧。

南煙知道他鐵了心要開這個畫廊,根本都不知從何勸起了。

“再說,那畫廊開成了也能掛他外公的畫兒啊,再掛點別人的——我還等著你賣了畫兒賺錢養我呢。”鄭南禾說。

南煙從床上起了身,去廚房,哼笑:“你還盼這事兒呢?”

“你的畫兒可值錢著呢!”鄭南禾揚聲,無比自豪。

前年從俄羅斯回來的那副畫賣的錢,都填了宋明川那個深不見底的窟窿。她們母女連個水花也沒見到。

買這幅畫的那位急病過世還是她從某新聞上無意得知的,賣畫當時她並未署名,也沒有與對方互相留下聯系方式,急匆匆就離開北京南下了。

誰知去了那個舊畫廊,又與那副畫再次相遇。

不覺幾分出神,直到油煙機輕響了聲,南煙回了神,立刻關火。

“——哎,不吃飯啦?”鄭南禾嚷嚷,“你不吃的話我讓小徐從畫展回來帶點東西吃的?我還餓著呢。”

“餓著吧你,別什麽都靠人家。”南煙白她。

南煙盯著泛黃的墻紙,決定給陳冰打個電話。

三天後。

南煙靠在酒吧小二層圍欄邊兒,按了兩下打火機。細小的藍色火花在空氣中閃爍。

沒氣了。

總覺得有點出師不利。

她將還沒點的煙從唇上摘下,放回煙盒,打火機扔入了紙簍。

又要了杯酒。

忽然,手機震動了下。

陳冰不放心地問她:【見到人了麽?】

南煙有點醉了,沒回消息。滑到另一條。

只有簡短的訊息。

提供了對方的穿著、身高、外表特征,如此簡單而且含糊的訊息。

照片、姓名都沒有。

是在考驗她呢。

南煙心底笑。

趴著欄桿,視線在樓下攢動的人群梭巡。

她穿一襲紅色開衩長裙,頭發短了,打著卷兒拂在頰邊,鎖骨漂亮,後背蝴蝶骨流瀉出一片雪白。

陳冰介紹的這位線人真是不怎麽熱絡,二十分鐘前見過一面人就走了,話也沒兩句,只說把信息發到她手機。

從前陳冰都是直接給她一份詳細資料的。

金盆洗手這麽久,南煙這些日子總覺得自己是遭了報應。

——可想這些又有什麽用。

她已經明晃晃地站這兒準備重操舊業了。

漂亮女人在這樣的地方總是惹眼,周遭有男人上下打量她,好些日子沒喝酒,頭有點昏沈,借著酒意只依稀能判斷對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陳冰說,如果這事兒成了,雇主給她雙倍。

她之前有經驗,比新入行的幾個都要老道,從前就甚少失手,這一票下來應該能有個小七八萬。

這麽想著,視線下方忽然晃入了一道身影。

不知怎麽,這個角度想到了那一日在那個舊藝廊。

她的畫上是紛紛揚揚的雪。

畫紙向下飛,竟也像是一片縹緲的白。

只不過好似有一處暗礁藏在雪地,就等她撞上前去。

引她入甕。

夜色初臨。

僻靜一隅,男人們在身後不三不四地喧笑,牌聲也嘈雜。

懷禮微微地扯開領口,低頭看時間。

“——請問?”

一把瑩潤嗓音攜著一縷柔和的風近了,好似還伴隨著鈴兒響。

卻又沒有。

他以為是來人,恰恰一個擡眼。

媚骨渾然的女人便直晃晃坐入了他對面。

頭頂燈光斑斕,她剪了短發,一瞬掠過臉際。五官更為秀氣嬌俏。

身著一襲漂亮的絳色裙子,腳底勾著一抹紅,清澈的眼眸好似因了對方是他而微微瞠圓了。

幾分訝異。

於是她收回自己剛才的疑問。

看著他,眸間幾分微醺,對他徐徐笑道:

“是懷醫生啊。”

“好久不見,你女朋友讓我來勾引你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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