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 多管閑事。”

黑影中的人不屑道。

他的身體自黑影中現出身形，不是那方才房中與靈虛密切交談的齊兄。

還能有誰？

齊兆本不打算動手的，可他怎麽都沒想到。

靈虛一個元嬰期的修士, 竟然連個剛剛結丹的小鬼頭都打得如此吃力。

他只能動手了。

靈虛給他允諾的報酬十分高昂不說。

他本人看到小玄清如此之高的天賦……也不禁動了歪心。

天生靈體, 純金靈根, 無論哪一樣, 都是可遇不可求。

他不在意的踢了眼前的小豆丁屍體一腳, 將她踢遠：“礙事。”

若不是她沖出來擋，方才那一下偷襲，他已經制住了小玄清。

旁觀的明嫣這才回過神來。

她不敢相信, 小豆丁就這麽死了？

不是，她怎麽可以死的如此輕易！

這胖嘟嘟的小姑娘雖然有時候確實過分，老是愛搶崽崽的東西, 可她搶的也不過是一些食物, 頂多有時候就是些丹藥, 還大部分的時候搶不到。

甚至在靈虛意圖接近小玄清的時候, 她還出言提醒過他。

她心眼兒不壞。

她怎麽能死！

明嫣覺得有些無法接受, 她的神識飄到小姑娘的屍體旁，搖晃著她的肩膀：“醒醒，你醒醒, 你可不能就這麽死啊，你不愛吃你最愛吃的大雞腿了嗎？”

明嫣話音剛落。

小姑娘闔著眼皮, 嘴唇動了動：

“雞腿……”

明嫣喜極而泣：“對啊, 吃雞腿, 姐姐和你說這世界上還有好多好吃的呢。”

小姑娘卻再說不出更多的話來了。

明嫣知道, 她還沒完全死。

可她受傷極重, 方才齊兆那一下, 是沖著小玄清去的。

小玄清皮糙肉厚不說，修為還高。

這一下能給小玄清造成重傷，讓他行動不能自理。

可對於修為還沒有築基的小姑娘來說，卻致命。

如若此刻明嫣在，她能拿得出她荷包中的無數神丹妙藥吊著她這口氣，然後再用天階靈器修補她的傷勢，她不會死。可此時此刻，連小玄清都還是個十六歲大的少年，哪裏會有明嫣。

明嫣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姑娘越來越虛弱，越來越呼吸微弱……

不知為何。

明嫣感到錐心的疼。

她不受控制掉下一滴淚來，淚水砸在小姑娘肉嘟嘟的臉蛋上。

濺出了一朵不易見的水花。

……

啪嗒，啪嗒。

水花越來越大，天空下起雨來。

雨水潤濕了這片天地。

蜿蜒曲折的血跡混著雨，自小豆丁的身下緩緩流淌了出來，一直流淌到小玄清的腳下。

小玄清停下了手，也停下了劍。

他用一種明嫣從來沒見過的茫然眼神，看著腳下的血跡。

半晌。

他終於回過了神來，他伸出手，覆在了那片血跡之上，輕輕撫摸著。

“她死了。”

“沒錯。”齊兆以為他是怕了：“識相的就認輸投降，乖乖做了爐鼎，也好過像她一樣自找死路。”

“你要給她償命。”小玄清擡頭，黑眸木然地盯著齊兆。

齊兆一楞。

齊兆從未見過如此冰冷無情的一雙眼，哪怕是殺人如麻的魔修，他們的眼中有貪念，有欲念，他們的眼中不是如此純粹的無情。

可小玄清的眼，讓他頭一次感受到什麽叫做真正的無情。

就好像是審判眾人的天道一般。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天和地的眼裏，人與萬物都不曾有任何區別。

這是真正的無情。

可惜，齊兆才剛剛領悟到這無情道的真意，他還尚且沒有將這真意融會貫通。

撲哧一聲——

一把劍已經穿過了他的身體。

齊兆看著穿透他身體的劍，臉漸漸變得猙獰：“不可能，不可能……”他是金丹滿級，他的修為遠高於這小子，他不可能就這麽輕易地死去。

然而，身體的感受卻騙不了人。

他察覺到，自己體內的金丹正在漸漸破碎。

小玄清這一劍，是對準了他的金丹而去。

金丹一碎，他身體的靈氣便不再受控制，開始在身體奇經八脈裏無序流竄。

他是修者。

他不會死於失血過多的傷口。

但他會死於靈氣暴走。

齊兆拼進了最後一絲氣力，想要用為數不多的靈氣將金丹拼湊起來，保住自己的神魂。然而，小玄清抽出了自己的劍，再度捅了進去。

他說：“不夠。”

不夠，還不夠。

鮮血不夠，死亡也不夠。

他用劍捅了齊兆足足七劍，活活將一個金丹修士用劍給捅死了！

可那把劍仍不滿意地嗡鳴著。

這一幕讓圍觀的靈虛不寒而栗。

齊兆雖然只是金丹，但距離元嬰也只有一步之遙。

否則靈虛不會找他來幫忙。

但這樣的齊兆對上楚玄清，竟然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靈虛下意識後退半步，突如其來的恐懼淹沒了他，以至於，堂堂一個元嬰修士，竟產生了一種逃跑的欲望……

小玄清抽出了自己沾滿齊兆鮮血的劍。

他轉身，黑漆漆的眼眸直勾勾看著靈虛。

靈虛怕了，他怕小玄清也像對付齊兆一樣一劍捅死他。

雖然小玄清的修為低。

可小玄清的天賦實在是深不可測，他築基，心動，乃至於結丹的速度都快的異常。

小玄清方才與靈虛纏鬥，此刻又用劍殺齊兆，如此龐大的靈氣消耗。

他竟一點筋疲力盡的意思都沒有！

這還不算。

靈虛還隱隱察覺到，經歷過殺齊兆之後。

他這個好徒弟，竟又有了修為上升的跡象……

靈虛快要瘋了。

這是什麽樣一個變態！

他徹底怕了，在死亡與利益面前，他選擇了活著。

他甚至跪在地上，不顧面子的求饒：

“師父不要你的靈根了，不要了，不行嗎？”

小玄清說：“不行。”

說過的話就好像是潑出去的水，沒有反悔的餘地。

他本是真的想要將靈虛當做師父看待的。

可靈虛辜負了這份信賴。

他不配。

他該死！

小玄清拖著手中還淬著汙血的長劍，像一個即將行刑的劊子手一樣，緩步走向靈虛。

靈虛驚恐地不斷後退，但小玄清和他的距離仍在不斷接近。

也許人在極大的危機前就會爆發自己的潛力，他也爆發了。

可如同齊兆一樣，他爆發的並非什麽武力，而是一個念頭，這個念頭是關於為何楚玄清會如此特別，為何他一個剛剛結丹的修士就能殺死齊兆，甚至殺死自己。

他腦海內瘋狂掠過這幾百年來所有的見聞與遭遇，忽然，他腦內白光一閃，頓悟了。

“你不能殺我！”

“你不能殺我，你若是殺了我，你這輩子就沒救了！”

“你是金年金月金時金刻出身的純金命，你的靈根也是金，金主肅殺，你便是那修真界上千年都難得一遇的殺神命格！若我沒猜錯，你越是殺人便越強大，你已經殺了你的親人，接下來便是你的師父，你的朋友，你的君主，還有你的道侶……你將會見人殺人見神殺神，你甚至將殺了你自己！”

……

“那又如何？”

長劍自靈虛體內穿膛而過。

帶出一道汙血。

汙血飛濺，濺到了離他極近的小玄清身上。

有一滴血濺到了小玄清的眼裏。

黑色的眸子被汙血染紅，雨夜中，愈發顯得妖異。

明嫣覺得自己好像也被濺了一身血一樣。

她傻傻地站在小豆丁的身旁，不知該做出什麽反應。

若說小玄清弟弟死的那次，明嫣還會感到一絲不可思議，感到悲痛；這一次靈虛和齊兆死，她就完全沒有了任何反應。

她的心好像麻木了。

她終於知道，為什麽楚玄清的劍境中，會是一條由血匯聚而成的河。

他的道，本就是殺道。

他的劍境，本就是由一個人一個人的鮮血所匯聚而成的。

可明嫣並不覺得小玄清殘忍。

她只覺得他可憐。

那些人該死。

只是，她本以為劍境會在這裏結束，就好像上一次一樣。

但並沒有。

大雨之中，小玄清扔掉了自己手中沾血的劍，雨水將他身上的血跡也沖刷幹凈，他走到小豆丁的身旁，沈默抱起了她。

這一次，他親自用手在山上小豆丁最喜歡的一處地方，替她挖掘了墳墓。

沒有讓明嫣代勞。

但小玄清還是有遺憾。

他的遺憾是什麽？

明嫣一時半會兒找不出答案，就帶著他的身體一直往前走。

走啊走，明嫣發現，原來這劍境中還囊括著時間的維度。

她往前走，便是這一天之前。

明嫣被迫又回顧了一番這劍境。

她回到了那天夜裏，齊兆偷襲小玄清結果被小豆丁擋刀，她反應地快，替小豆丁攔下了這一下致命攻擊。小豆丁沒死，劍境便開始搖晃，明嫣知道，這是遺憾被補償的象征。

她又像之前一樣，想跳出這個被修補好的劍境。

但失敗了。

小玄清的遺憾不僅僅是這一個。

還能有什麽？

明嫣想，他應該會特別後悔拜入上仙宗。

在上仙宗，他本以為自己可以找到溫暖的歸宿，卻沒想到一切只是騙局。

於是明嫣又把時間線往前，最早到那不知名小村落的時間，她幹脆就沒往測試靈根的人堆裏走。

可劍境毫無反應。

這不是他的遺憾。

明嫣只得又往後，快進到小玄清被靈虛騙。

這次靈虛想騙他培養感情，她幹脆利落給了靈虛一個大嘴巴子。

劍境依然沒有反應。

明嫣有些著急。

雖說這劍境中的時間流逝與現實中不一樣。

但長老姐姐曾告訴她，畢竟是他人的劍境以外力打開，她待不了太久。

並且，如果這次失敗，很有可能之後她都會被劍境拒絕。

不是後悔入上仙宗，不是後悔拜師，那還能後悔什麽呢？

明嫣正出神的想著。

忽然，她的袖子被扯了扯：“拿來——”

聲音有點兒熟悉，明嫣回神後發現，呦，這不是和小豆丁第一次見面麽？

她問小玄清要那兩枚丹藥來著。

小姑娘圓嘟嘟又可可愛愛。

明嫣沒多想，便從口袋裏把丹藥掏了出來：“拿著吧。”

小姑娘正要高興。

下一刻，地動山搖的晃動襲來。

熟悉的劍境崩塌來臨。

明嫣：？？

不是吧，你的遺憾就是沒給她東西？

也太沒追求了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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