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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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命成了一條惡犬。

在我走之後的短短的幾日裏,長命就成了一條惡犬。

它現在正對我叫得十分兇狠,一副沖上來就可以咬死我的模樣,好在鐵鏈限制住了它的活動範圍,使我免遭被狗咬然後得狂犬病的痛苦。奇怪的是,我和李深酒之前並沒有給他系過鐵鏈子,更奇怪的是,木門是緊關著的,我聽著長命不斷對我的吼叫,看著河面上的波光粼粼,等了幾個小時,李深酒還沒回家。

沒回家的人吶,我念著,還是受不住了,站起身來,決定主動去找。

我先查看了下,木船還在岸邊停著,那麽李深酒並沒有去收網。實際上我只知道這一條他平日的去處,於是我只能四處游蕩。

一陣遠處的鞭炮聲吸引了我的註意。村子裏經常可以聽到鞭炮聲的,由於沒有城裏的“禁止燃放煙花爆竹”的指示,每逢大事小事,總要點上一串鞭炮,要麽是喜事,要麽是喪事。

我見過這裏辦喪事,就在離李深酒家不遠的地方,於是我可以看得到。死了人特別有儀式感,一大列的儀仗隊從門前走過,兩排的人並排走,前面是披麻戴孝拿花和端照片的人,再跟著披著白布的,後面就是拿鐃鈸、喇叭、鼓等樂器的人,其間會有人不時的撒紙錢,有能力的人家會放大炮,真的大炮,車上放著,間隔性地轟一炮,一轟能炸死人的那種大炮,我叫不來名,但那聲音迫使我不得不捂住耳朵。之後死了人的家裏會辦酒席,參加酒席的俗稱“吃豆腐”。不僅如此,那之後的幾天裏周圍總是會繚繞著一種聲音,喪曲的聲音,用一個特定的喇叭放的,一死人就放個幾天,一死人就放個幾天。總而言之,一旦一個人死了,全村的人都會知道。

於是我循著聲音過去。

入目是紅,然後是白。

鞭炮聲炸在我的耳朵邊上,一陣耳鳴。

最先見過面的老大爺正好在旁邊,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這是在幹什麽?”

他說:“辦喜事兒然後辦喪事兒。”

“給誰辦喜事?”

“酒娃子。”

我還是問:“給誰辦喪事?”

這時候又是一陣兒的鞭炮聲,我又一陣耳鳴,後來我回想,十分希望這時候的鞭炮能把我的眼睛一起炸瞎,最好炸死。

老大爺還是張了張口。

我好像看懂了他的口型。

“酒娃子。”

“什麽?”我能聽清了後又問了一遍。

“李深酒!”

老大爺兇狠地又報了一遍全名,我知道他什麽意思,他在怪我。

一瞬間我便知道了崩潰的滋味,前幾日參加父親的葬禮時還沒清晰的一個概念印在我的腦子裏,原來人是會死的。

現在我的人死了,我的世界傾塌了。

但我還是接著說話,接著問,像個活著的人般:“怎麽死的?”

“掉河裏,淹死的。”

“死了辦什麽喜事?”

“冥婚,給他找了個俊俏的姑娘,活著走不上正途,死了得走正途。”

“什麽叫正途?”

“人都死了,你別再纏著不放了。”

“我問你什麽叫正途!”我突然大叫起來,發出的聲音怪異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嚨發出的,那是瀕死的人才能發出的聲音。

許多人看過來,都是來參加白事吃豆腐的,其中不乏切切私語。

“那是哪個?”

“好像是之前從城裏來的老師。”

“那是誰?”

“哎呀,就和酒娃子那個的人……”

“哦哦哦,就是他呀。”

“之前不是走掉了嗎?”

“這種奇怪事兒,誰知道吶。”

……

我也看過去,一眼就看見前頭一張俵起的黑白相片,李深酒那個蠢家夥望著我,眼睛亮亮的,像是永遠奔著前方,下一秒就會到我身邊。

我那時候說“等我回來”,他的回應是什麽來著,“好”,好像是。

那人呢?

在前邊兒。

我一下子朝那邊沖過去,人群中一陣吵嚷,我什麽也聽不見,我看見李深酒他在等我。

他說:我在等你。

有一個人朝我沖過來,然後是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

我離李深酒越來越近,而後又越來越遠。

我被那些人拖走了。

人群中有人在罵,罵我什麽來著,哦,對,瘋子、騙子。

我這個瘋子當即跪了下來。

一大群人立刻撒了手。

我開始磕頭。

走到每個人腳跟前磕一下,一下又一下。

地上有石頭,有黏膩的液體從額頭滴下來,這時我覺得自己是活著的,我便專挑石頭上磕,終於液體有些糊到了我眼睛上,眼鏡已經徹底碎了,周圍沒了聲音,我看到模糊的一片紅。

死人死,活人疼,我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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