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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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現在有非常大的怨氣,但這怨氣無處可去,因為這是一廂情願的,這怨氣,這心思,都是一廂情願的。我絕不會承認我花了兩個半小時到了小秀君的家,請求她的奶奶能夠給她繼續讀書的機會是為了打消我的怨氣。

她家果真是很遠,需要走過一座山頭,我自然是沒法找到小秀君的家,於是我讓李深酒帶我去。

我是坦白和他講的:“就你談的那個秀君吶,是我學校的,今天她正好沒來,我還以為出了什麽事呢,原來和你相會去了。”他聽了我說的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讓邵老師擔心了,她家李婆婆催著,前幾天就說呢,我也差不多到了年紀,只好答應見個面看看。”

“你很年輕,”我說,摸了摸自己的發鬢,然後看向他的發端,他的頭發很黑很茂,但是雜、亂,像野草一樣長著,“我到現在還沒結婚呢。”

“邵老師多少歲了?”

“二十八。”

“邵老師的爹爹和娘不催嗎,給邵老師找個伴兒。”

他們催啊,當然催啊,我再沒理由搪塞之後告訴了他們真相,告訴他們我沒法跟一個女人過一輩子,那是騙人,是作孽,他們說他們才是作孽。

我自然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而是打了個轉兒:“怎麽又扯到我身上了,我說小秀君呢,她很好學的,班上最認真的一個。”

他不說話,顯然聽不懂我在暗示他什麽:“你要是答應結這個親了她也就上不了學了。”

“如果我不答應她也還是上不了學的,她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還有一個弟弟,輪不上她。”

李深酒這話說的太現實,我這才想起眼前的少年是早就經過蛻變的,他的夢想在幾年前同他爹娘一起淹死在了河裏,難免現實。但我還是十分可笑的用童話般的理由來反駁他:“至少她還有希望。”

話一出口,李深酒卻不開口了。他問:“邵老師想怎麽樣?”

“去小秀君的家裏,找她父母談談。”

“好。”

他不多說,只答應了下來。

到了小秀君的家,我才知道現實有些時候是很難堪的。我首先看見的是在屋前面玩的一個小娃娃,看起來是個女娃娃,紮著兩個小辮,臉臟臟的,我還沒來得及叫住,她一見人來就跑進屋去。那房子沒有門檻,是平房,墻壁脫漆脫的嚴重,看不出來是什麽時候地房子,且體積也不大。小孩子“蹬蹬蹬”地跑進去,一直黃色的土狗又沖了出來,那只狗叫了兩聲,不停地圍著我倆轉圈子,我前不得後不得,李深酒上前,將那狗逗著,我才脫身。

我還沒進去,一個婦人家就出來了,她的模樣很樸素,臉上帶著疲憊感,背上背著個娃娃,手裏還提著搓衣板,見著來人,一楞,看見我身後的李深酒,又連忙笑著招呼:“酒娃子,來看我家秀君吶,她在屋裏嘞。”

片刻後她意識到我也在,她不認得我,只好看著李深酒,他拉過我:“這邵老師。”

“啊邵老師啊,您怎麽來了,我們村裏的貴客吶,快進屋哈,我去倒杯水。”

婦人返回屋去,連同她手中提的搓衣板和背上背的娃娃。李深酒領著我,跟在那婦人的後面一起進了屋。

屋裏面沒塗漆,紅磚暴露在表面,給人一種進了山洞的錯覺,然後我看見小秀君,她正在我發下去的田字格紙上練習自己的名字,字寫的不好看,但很工整。

“秀君,你老師來嘍,還有……還有你深酒哥哥!”

她很驚喜地轉過頭,但我分不清這驚喜是為誰的。

她上前幾步:“邵老師和深酒哥哥是來看我的嗎?”

深酒哥哥,我聽著著實礙耳,但和一個小娃娃較這真實在太可笑。

我擺出一個微笑,剛想說話,李深酒先我一步:“邵老師有事,我是帶他來。”

“有什麽事兒啊邵老師?”

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水,那婦人過來正好聽見李深酒說的話。

小秀君太小了,可以讓她繼續讀書,說不定以後真有機會出人頭地,不用這麽急著定親事。

我是我在來的路上打的腹稿,現在一個字也說不出。看清情況我已經做不到毫無負擔地說著事不關己的輕松話,這裏所有的物件都是擁擠的,貧瘠的墻壁還有輕揚的灰塵,連空氣都壓的我喘不過氣來,不過幾十分鐘,我就已經有了一種無力感,在這裏生活十幾二十年的人呢,怎麽可能對“希望”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抱有幻想。

我舔了舔有些幹燥的嘴皮,然後問:“秀君是打算不讀書了嗎?”

那婦人笑起來:“本來也沒打算啊,就讓她去聽聽邵老師您的課長長見識。”

“哦,這樣啊,那秀君呢,自己也不想來了嗎?”

小秀君沒來得及答話,婦人就在一旁笑了起來:“這丫頭天天念著深酒哥哥,哪裏曉得讀書嘍,每次上完邵老師您的課回家都和我念叨嘞,‘深酒哥哥有文化嘀,我得補上去些’,拿著娃我是沒辦法呢。”

小姑娘躲到了一邊兒去,半張臉是紅的,羞紅的。

心一下沈下去,原先我還有個拯救懷揣理想女孩的由頭,現在倒好,這種光鮮的理由沒了,我若一出口,就真是為了滿足自己內心不堪的想法,在這屋子裏的人看來,也就是多管閑事。

人家兩情相悅,我想,我究竟是在幹什麽蠢事,爬了兩個半小時的路以為自己是來當英雄嗎,對“希望”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抱有幻想的一直都是我。

我仍支撐著微笑,扯了扯嘴角:“好啊好啊,李深酒這孩子不錯的,很不錯的……”

繼續聊著聊著,我好像扮演李深酒的家長般和她圍著兩個孩子的事兒扯東扯西,婦人最後說:“就這麽定了哈,酒娃子確實很不錯的哩。”

就這麽完事兒了,一場開始自欺欺人自以為高尚的旅程兼戰鬥,還沒開始,我就舉了白旗。只是我還得再花兩個半小時回去。

回去的路上很安靜,李深酒在我前面帶路,很安靜,我也很安靜。

他沒問我怎麽變了想法,只是安靜,且安靜得很不正常,我能感覺到,但我無能為力,我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

奈何李深酒走得太快了,我有些跟不上,在他快將我落在荒山野林時我終於沖前面的人喊道:“李深酒!”

他腳步突地一頓,還是背對著我,又轉過身來,沖我快步走了過來,將近跑了,我以為他要將我撲倒,最後還是停在了我面前。

“憑什麽?”

李深酒在生氣,這第一句話我就聽出來了。他甚至氣得直接說起了家鄉話。

“邵老師把自己當我家裏人了是嗎?”

“你憑什麽決定?你當自己誰哩!”

“你擱那兒唱哪門子獨角戲?你當我啞巴了是嗎?你還當我是你家娃不成?”

“我爹我娘是死了,但我用不著別人可憐!我也到不了得讓一個外人來幫我決定親事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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