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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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一個叫李家村的村子。

來接我的是一位老大爺,他戴著個草帽,穿著麥桔梗編的草鞋,整個人黝黑黝黑的,看著我便熱情地招呼:“娃兒啊,這邊走!”

他說起話來特精神,不像個老人,充滿了飽滿的稻穗般的力量,這種自然熱烈的情感我在城裏沒遇到過,我拘謹地笑了笑,其實我有點不大聽得清他講話,但大體聽得懂,也看得懂他臉上的笑容。

他帶著我走在泥濘的路上,剛來的路上就下了點小雨。我是換了新的球鞋來的,於是盡力避著讓自己踩到泥裏,沒走幾步還是白的變成了土黃色,看著老大爺穿著草鞋無所顧忌地樣子,頓時覺得自己太矯情了,畢竟我不是到這邊兒來旅游的。

最後到了一間黑瓦青磚的房子面前,跨過臺階前的路就是河,河邊兒還有一間木頭做的小屋,不能住人的,看見幾只雞在那間小屋前啄土,屋旁還有一顆歪脖子的老槐樹,枝繁葉茂的,很大很粗壯,我就沒見過比這更大的樹了。

我註意到房子一面的墻上有一部分塗了白漆寫了幾個已經模糊的大字:“少生優生,幸福人生”,很有年代感,爸媽應該希望自己早在二三十年前看見的,這樣或許可以提醒他們別生我這個老二,讓一家子不幸福。

這房子大約算村裏好的了,因為上面還有一層,雖然上面一層的欄桿已經破敗不堪,看著就不能住人,但在村裏兩層的樓房實屬難得,畢竟我一路走來就見著這一棟了。

那老大爺帶我走上臺階兒,兩道的木門,左邊一道兒右邊一道兒,都敞開來的,老大爺扯嗓子喊了聲:“酒娃子,哩家貴客來嘍!”

老大爺進去搬了根長木凳叫我坐下,我便也走了進去,一張桌子,一個木櫥子,下邊還有放碗筷的,旁邊放了些雜物,正邊兒墻上還貼了張毛爺爺的紅色海報。

剛坐下便聽到從遠處的上方傳來有口音但很清亮的少年聲:“誰喲?”

我擡起頭,看見一個黑黑瘦瘦的少年,看起來年紀比我小多了,眼睛很亮,襯著他那膚色,像天上的星星。

這帶星星的人身上有股味,我並不喜歡,往後退了幾步。

他見了我,靦腆地笑了下,然後開口:“你好哈,我的名兒叫李深酒。”

老大爺瞅著,拍了拍我,對他說:“酒娃子不給人家邵老師倒杯水啊,坐了好久的車又走了好遠的路來的,以後你倆小夥子一起住這老大地方,邵老師從城裏來的,現在是我們村兒的寶,不要虧待邵老師啊。”

我知道這老大爺是在替著眼前的少年說人情呢,他也忙不疊應承下來,提著個暖水瓶就給我倒了杯水。

我接過來,說了句“謝謝”,他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我看那杯水冒著熱氣,小啜一口,有點燙嘴,熱氣蒙過來,鏡片上還起了一層霧,眼前頓時一片模糊,他看見了我的反應,急忙說:“忘記弄涼了。”

他從我手裏拿過水杯,又從木櫥子裏拿出另一只杯子,從一只杯子倒進另一只杯子,又從另一只杯子倒進原來那只杯子,就這樣反覆,我看著他的動作,一面覺得滑稽,一面又有些不知哪來的愉悅,一點一點地笑了起來,

旁邊老大爺說:“你這酒娃子,讓人家邵老師看了笑話。”而後又對我道:“邵老師你不要介意啊。”

我自然是不介意的,而後接過那杯水,又和他講了句“謝謝”。

老大爺看沒什麽事兒後便走了,剩我和李深酒二人,我們剛見面自然不熟,他看起來也是個內向的,我半天本想找話說,他卻站起來提過我的行李箱:“邵老師,我帶你去你房間整理下吧。”

我跟著他進了裏面間屋,除了堂前裏邊也就一間屋,我問他睡哪,他說樓上,我聽了想著那樓上能睡人?但也沒有問出來。

屋子裏有個大屁股電視機,我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這種電視,我打開電視,電視畫質很糊,但還是有畫面的,畫面五顏六色的,顯得這間屋子很單調。

我沒看電視,只是站在木板床邊兒,一直看著那少年幫我鋪著墊子,他鋪了幾層,將床裏邊處也收平整了,而後鋪上一張涼席,最後拍了拍,很有成就式地做了個尾聲。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一切,且不願上去搭把手。

“喏,”他指了指門邊上一個木頭的大櫃子,我猜那櫃子可能是這間屋子裏最值錢的東西了,那上面的雕花很精美,但也很陳舊,“你把衣服放裏邊吧。”

我點了點頭,告訴他我想休息了。

李深酒出去後我癱倒在他剛鋪好的床上,拿出手機對著這屋裏唯一的窗子,這地方的信號只有一兩格,但還是有信號的,只是沒有任何來電。

那天我哭成鬼一樣問他們:“我喜歡男人我就不是你們兒子嗎?”

他們的回答是“你不是,我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原來很多事兒都是一句話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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