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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壁畫 他把崖會泉的右手拉了過來,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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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修的反應並不慢, 那一瞬間他意識到不對,腰腹核心與大腿就已經蓄了力,能夠憑自身從發出異響的墻邊彈開。

但在他有所動作以前, 他聽見了崖會泉的靠近。

崖會泉的反射神經跟沃修近乎不相上下,那一只伸過來扣住沃修肩膀的手穩且精準,非常牢靠,沃修驚詫了大概有半秒, 隨即飛快改了自己的應變策略,把往反方向蓄的力撤銷,很配合地順著崖會泉的拖拽被拉了過去。

因為電光石火間,他還意識到一件事——崖會泉是用受傷的那條手臂來拉他的。

崖將軍是右臂的小臂到肩膀一帶都還打著繃帶,他在用受傷胳膊拽完人後立即冷嘲熱諷,右手隨意垂回身側……也隱沒進了上方懸浮探頭較為顧及不到的陰影裏, 像是習慣性地不給人看見。

他也半點沒表露出傷口有哪裏不適的樣子, 仿佛剛剛拿傷手去使爆發力不值一提。

然而, 沃修十分清楚, 以他自己的體重,再加上崖會泉把他往回拽的力度和速度,想要在短時間內爆發出這樣的力道, 不掙裂繃帶底下的傷口基本不可能。

他們共同探索旋轉長廊的這天,已經是崖會泉二次躺進醫療艙處理傷情之後, 崖將軍在沃修看來實在是個深谙“忍功”的奇男子, 他二次進醫療艙修覆被扯開的深創與各種骨裂時,從醫藥箱裏藥品存量有限,他們在這裏還不知道要困多久的角度出發,他主動調整了沃修預設好的手術參數,在醫療艙裏躺了不到半小時就爬起來了。

沃修一開始沒留意這人自己一聲不吭把參數改了, 只目睹這人躺進了醫療艙,估摸著手術至少一小時起步,便轉身去收拾他們的臨時據點,把那張已經完整的傷員床擺進簡單劃出的休息區,又琢磨起該怎麽利用有限資源做到局部環境除濕,立體空間保溫等問題。

……結果方案剛搭建起基礎框架,沃修震驚地發現本該“一小時起步”的人,居然這就出來了!

“你怎麽這麽快?”沃修神色和音調都難掩驚愕,他那會下意識問著崖會泉。

披著外套的崖會泉冷冷掃他一眼,好像從沃修這副態度和那句本質是關心的話裏感到了冒犯。

常年在機甲戰艦等封閉載具裏進行太空作業的人,皮膚本來就比普通人白,受傷失血再加上才做完小手術,崖會泉那會看上去蒼白得簡直像快變成透明的,他手腕垂在身側,從外套下方露出來,手腕底下的藍色血管清晰可見。

虛弱給崖會泉帶去兩分極其虛假的脆弱感。

當崖會泉邁開步伐,朝沃修走過來,他動起來的剎那,這兩份虛假的脆弱便又像一層脆弱的罩子,被他給親自打破,倏而消失無蹤了。

沃修堪稱神奇的發現,崖將軍不僅能忍,還是那種饒是身上有虛弱狀態加持,只要長了眼睛就能看出來對方此刻身體欠佳,可也絲毫不減他半分氣勢的人。

崖會泉穩穩走到沃修跟前,終於居高臨下回覆沃修一句:“可能因為我們星盟正規軍不如域外聯合軍隊嬌氣,在物資稀缺時還想著要舒適待遇?”

崖將軍除了能忍,也著實嘲諷功力驚人,因為他主動把話題上升到了星盟跟域外聯合的高度,他跟沃修的和平協議險些破滅在簽署前夕。

老實說,沃修那會也以為自己的和平共處設想破滅了,他心說舒適待遇又不是我給自己準備的,還不是怕你這個值得多保留的死對頭隕落在荒星,那多不值當?可你這人反過來嘲諷我處理手法嬌氣,簡直豈有此理,讓你領一下情是不是會要了你的命?

但就在沃修自覺“協議破滅”的下一秒,披著外套的崖會泉在他身邊坐下來,放完嘲諷後,這位沒事人似的跟他坐了個並排。

“拿出來。”崖將軍宛如在向敵人下命令,他理直氣壯地要求沃修,“你不是列了基礎和平守則?給我看看。”

“……”沃修說,“崖將軍,要是有朝一日,宇宙出現第九大奇跡,域外聯合跟星盟真的能不打了,大家開始集體籌備和平企劃了,我真誠勸你遠離和平談判桌,這不是一份適合你的工作,務必請更專業對口的人代勞——你這個謀和平的談法,估摸著能直接談出第二次星際大戰。”

崖將軍便嗤之以鼻,他說:“少說點天真的廢話,拿不拿?”

那時他們都還只把“不打了”與“和平談判”當玩笑跟不切實際的調侃,誰也沒想過它有一天能真的發生。

對於還處在戰時的人來說,過度暢想和平與安穩也是危險的,不明智的。

因此沃修把這個關於和平的設想很快翻篇,他只悄然記下了身邊這人恐怕有一點——有極其細微的一點——口是心非的樣子。

而到了兩人一起走入旋轉長廊,崖會泉用傷手把他猛然回拽的這天,沃修一經意識到後面這人用了受傷的右手,他心情那時覆雜極了,讓他在不動聲色加深“口是心非”認知的同時,也自動略過了崖會泉嘲諷性質濃重的學他說話。

“你的手……”沃修讓懸浮探頭下落,想把被眼前這人有意放去暗處的右臂扒拉出來,檢查一下。

崖會泉沒等到沃修跟自己互懟,也很是意外,聽到這不僅不針鋒相對,還疑似帶了溫和擔心的話,沃修視力卓絕的眼睛就清楚看見,崖將軍整個人都繃了起來,他好像格外不適應收到這樣的關心,並且不單是由於給出它的是他的敵人。

他就是純粹不習慣收到這種待遇。

就像崖將軍長到這麽大,在這片宇宙裏活蹦亂跳這麽多年,他周圍卻沒一個會好聲好氣關心他兩句,細心問一下他怎麽了的大活人似的。

“沒事。”崖會泉在回過神後迅速後退一步,像能借著拉開一點距離避讓過這無形的關心,他嘴唇微微一動,可能原本還準備了別的冷言冷語,結果也在沃修的反向出招下給關心啞火了。

那只懸浮探頭被他擡左手撥走,沒照到他右手邊,他讓探頭飄向墻壁,轉移話題地說:“先看看後面那面墻。”

那面墻從被沃修不慎掃了一下起,一直在發出窸窸窣窣響動,不過好在它只是持續發出異響,墻上的東西似乎被限制著活動空間,也離開不了墻面,才給了崖會泉和沃修能稍作交流的空檔。

沃修的嗅覺和視覺一樣靈敏,他鼻端已經捕捉到空氣裏浮露的絲絲縷縷血氣。

他朝崖會泉的右手再度投去一眼,轉身走向石墻時有意無意把人往背後擋了擋。

重新查看過墻面之後,崖會泉和沃修便發現,發出異響的不是墻壁上攀附的藻苔,而是在表面的海藻和墻面之間,借著暗色植物的遮掩,中間層裏夾著一種大約只有人指甲蓋大小的寄生物。

那畫面很容易讓密恐患者當場犯起密集恐懼癥,海藻背後成片粘著這種小玩意,它們裹著石灰質地的殼,像長在石墻和藻類之間的詭異硬質“雙面膠”。

沃修說:“奇怪。”

崖會泉沒看出這些長著迷你蔓腳的小東西是什麽,在看清了它們的長相後,他再聽它們集體活動時的窸窸窣窣,只幻感似的覺得身上哪裏隱隱發癢。

“你認識這是什麽?”他問沃修。

“像變異的藤壺。”沃修很快回答,“一種古老的節肢動物,通常生活在淺層海域和潮間帶,能攀附海岸上的礁石,也能攀在船底,還能寄生在鯨魚和海龜身上,但像海藻和石墻,它們通常不會是原始藤壺的選擇,是個它們以往不會感興趣的棲息地,這些小東西能長在這,我合理懷疑是受了這片特殊海域的環境影響,發生了某種變異。”

石壁上的藤壺被人驚動,還在海藻和石壁間伸著蔓腳攀爬,讓藻苔在墻面上幾乎出現了“游動”一般的效果,卻沒有要成片的暴起傷人,對兩位不速之客同樣不太感興趣的樣子。

崖會泉和沃修誰都不是生物科學方面的專家,看不出它們為什麽變異,又為什麽能長在非原始棲息地的原因,他們連這個遺跡本身也還沒探索完畢,不知道它是誰建成的建築,也不知道這裏的原住民如今都去了哪。

確認石壁上的藤壺不會對人造成幹擾,他們接下來只要小心一些,避免再接觸石壁上的海藻就行,沃修正說了句走吧,他又一次有意把崖會泉往遠離石墻的方向帶。

崖會泉嫌沃修總往身邊湊有點擠,伸手再度按上這人肩頭,手動把這擠他的妨礙推開到三十公分外。

“等等。”崖會泉說,“你再看看石壁下面,這種小寄生物帶著海藻爬開後,下面是不是還有東西?”

沃修一楞。

當年的照明條件很有限,兩個人的行動力也有限,崖會泉和沃修花了很長時間,才終於弄清楚那塊石壁上的“東西”原來是已帶有潮蝕痕跡的浮雕,是一種運用相當古樸的手段鑿刻的壁畫。

而能弄清楚這是壁畫就已很不容易,想要進一步弄明白壁畫上畫了什麽,它是否能揭露這處遺跡的秘密,便是擺在二人面前的又一個難題。

——但這對十七年的崖會泉和沃修來說已然不是問題。

“石壁上是這個星球原住民的起點與終點,他們原本生活在陸地,又出於不知名的原因,陸地環境持續惡化,能夠供族群生存的空間越來越小,這裏的原住民們為了求生,便不得不開始向地下,甚至向海底搬遷,他們往下拓展,試圖靠雙手和技術創造出新的生存天地。”

模擬出的投影長廊裏,沃修看著技術修覆下煥然一新的石壁,他把崖會泉的右手拉了過來,裹在自己掌心。

“但這番不屈不撓的努力依舊失敗了。”他輕聲說,覆述了那個後來他跟崖會泉沿著石壁一路下行探索,終於在壁畫的指引下看見的結局,“原住民們躲到地下,躲去海底,每一次遷徙都意味著一次居民數量的動蕩,會有一部分人在遷徙的途中倒下,會有第二部 分人在適應新環境的過程中倒下,接著,最後那些經歷了層層篩選,扛住了考驗,能夠在這個深海建群裏生活的人,他們看似是這場‘優勝劣汰’裏的勝出者,卻也沒能逃過湮滅的命運,在遷入海底遺跡的三十五年後,最後一位遺留者刻下壁畫的最後一筆,他帶上了已故族民的所有骸骨,返回陸地。”

所以崖會泉和沃修在修好了第一套動力設備,可以前往海面上方時,他們選擇了先去到這顆小荒星的陸地,到達了通過壁畫解讀出的區域。

這個星球上的人從地上轉移到地下,再由地下去往海底,海底遺跡裏的壁畫是由不幸的幸存者們接力完成,最後的原住民為它畫下結局,遙遙指向上方陸地。

他沿著族群的軌跡一路逆行,海水與潮濕是天然的“保存劑”,讓他能找到並帶上那些還沒腐朽的骸骨。

遺留者找齊了自己能找到的人,帶大家回了陸地,把族人們和自己一起安置在那裏。

崖會泉和沃修把動力艇停在海岸,他們那天穿過海灘,翻過山頭,看見了那片粗陋又壯觀的墳地。

墳地入口立了一塊石碑,布滿風蝕日曬的痕跡,上面刻了簡易的文字,它日後終於幸得翻譯,意思是——

【我們的來處,我們的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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