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話說回來，現在夜色深深，一間小房，我和伏燕栩，孤男寡男，氣氛一時有些古怪。還好——我眼疾手快。

我走過去給退燒藥開了封，隨手就將它甩到伏燕栩的懷中。

伏燕栩第二次同我說了句“謝謝”。

我也第二次回覆他大可不必，我只是聽助理說你這裏門沒關，所以來看看，正巧撞到你生病。

伏燕栩就笑了笑，掙紮著從床上坐了起來，又特別艱難地下了床去給自己倒水，最後顫抖著手把藥送進了嘴裏，再就著水一並吞下。

我在旁邊觀看了所有的過程，委婉表示：“你是發燒，不是快死了，不必演得這麽嚴重。”

伏燕栩頓了片刻，轉身走回床時，步伐就快上了許多。

然後他靠在了床頭，我靠在了墻邊，我們隔著兩把椅子遙遙相望。

說真的。

我這人挑剔是挑剔，但對於欣賞美一貫非常有發言權。

伏燕栩是長得挺好看的。可惜他成天都盼著潛規則。

我們彼此沈默。

這般氣氛僵持了大概幾分鐘，我先打破了沈默，提問道：“剛剛那個電話，是你經紀人打過來的？”

伏燕栩點了點頭。

果然與我所想相同。我深感自己看過的套路太多，已然爛熟於心。

伏燕栩又道：“他做我經紀人很長一段時間了，上次被記者拍到他給手底下的藝人介紹金主——”

一句未盡的話停在此處，伏燕栩笑了聲，繼續道：“那次鬧得挺大的。他多年的名聲算是毀幹凈了，不過他在圈兒裏人緣不錯，也花了大價錢平息流言，所以現在幾乎沒幾個人還記得他做這種事兒了。”

“可我記得清清楚楚，”伏燕栩說，“因為身為他手底下的藝人，我一點兒也不清白。”

這絕對是話裏有話。

我看著伏燕栩臉上未褪盡的笑容，根據多年混跡商場的經驗，我幾乎瞬間讀懂了那段話背後的深意。

我靜了片刻，問他：“那你沒想過轉去別的經紀人手下？”

“別的經紀人？”伏燕栩這次幾乎是自嘲般地笑，“圈兒裏知道這事的人，都知道我是他手底下的藝人，誰還敢收我？我跟他一起，能幹凈到哪兒去？”

我勸道：“總得試試。難不成一輩子就這麽拖著？”

伏燕栩搖了搖頭。

按照他的意思，他對這圈子裏的經紀人都已談不上太多信任，更對記者狗仔有了深刻的心理陰影。而他經過這些故事之後深知，越想隨心所欲走自己的路，那條路就越是布滿荊棘。

我看不下去他這種近似於自暴自棄的想法。

我說：“依你的水平，其實有很多好路可以走，不必要為了一些流言就傷害自己。每個人的看法都不相同，只要你問心無愧，做到了自己應做的事，那很多事情都不需要太過在意。不過是他們不懂你也不夠了解，錯誤並不在你的身上，而在每個人的偏見之中。”

伏燕栩有幾分鐘沒有說話。

然後他看著我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道：“站著說話不腰疼，坐著說話腿不疼，你好歹是被沈總瞧上了，未來的路好走得很。你和我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除非你也讓沈總潛了我。他跟我說。

這廝屬實是沒救了，我嗤笑一聲，直接起身拉開了房門，走出了屋。

小風就蹲在門邊，估計沒想到我會在這種時候出來，以至於這突然而然的相見，造成了她還捧著臉滿是興奮與激動，半點兒看不出正常人的情緒。

我問她：“你在做什麽？”

小風誠惶誠恐地答：“我在隨時準備救駕。”

我沒和小風在伏燕栩的門口多留。

畢竟這地盤不是我的，站在這裏你來我往聊幾句都嫌壞了風水。

我只想趕緊走。

不過即將離開的時候，伏燕栩追了出來。

他問我：“你這份人情，我可以請你吃飯作為償還嗎？”

小風在旁邊連連點頭，恨不得連說三百句我願意。

而我沈思了片刻，淡淡道：“給我買五杯芒果汁就行。”

小風震驚了。

伏燕栩反而相當平靜。

他和我對視幾秒後移開了視線，道了句：“可以。”

休息的第二天午後，我在自己房間的書桌上見到了五杯鮮榨的芒果汁。

某種意義上，我真的很想誇伏燕栩知情識趣。

他要是少說那麽幾個潛規則，也許我欣賞他的程度會更深一些。

我坐在書桌旁，談不上什麽閑情逸致，只是突然覺得有趣，所以拿出手機給這五杯芒果汁拍了張照。

小風就在這個時候走了進來。

她先是告訴我公司最近的幾個工作都圓滿完成，不管是我們身為甲方還是我們身為乙方，雙方的合作都相當順利，對彼此都非常滿意。尤其是齊秘書，為了這些工作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夫，費了好多好多心。

我點頭表示記下了，會找時間給他加薪。

小風便看著桌上的芒果汁沈默了一會兒。

她問我：“沈總，您為什麽不讓伏燕栩請您吃飯？”

那自然不會是因為我嫌他沒錢。

我可和別的有錢人不一樣，吃的從不講究山珍海味，我是什麽好吃就願意吃什麽，哪怕是涼面我也樂意坐下來吃上兩碗。

重點是——

我告訴小風：“退燒藥一共二十五元，五杯芒果汁也是二十五元，兩相抵消，他不欠我，我不欠他，不必要為彼此增加更多的人情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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