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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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琰帝陵的傳說遍布江湖之時,淩青自己一人來到了擎雲山莊。

在得知淩青尚還活著但身受重傷的時候,東離暮雲就要去挽月山莊探望他,但是安陽王在這時讓人送來一個消息,說皇上已經臥榻半月不起,恐怕要不行了。

當今皇上昏庸不堪,只顧淫樂不思朝政,已是民憤四起。而太子又尚且年幼不經事,已經可以預見,一場皇權爭奪正暗波洶湧。

東周王身為藩王,顯然已逃不開這個漩渦,又聞北地本就對皇帝不滿的楚王似乎有些動作,這當口,東離暮雲也不能離開,只好留在擎雲山莊,隔幾日派人去探探淩青的情況,順便捎些宮中的珍貴藥材給他送去。卻沒想到兩個月後,淩青自己出現在了他面前,著實給了他一個意外和驚喜。

說來自從上次一別,他們竟有一年未曾見面。

見到青年時,青年臉上仍有些重傷初愈、氣血不調所顯出的蒼白,但眸眼中凝斂的滄桑卻是分別之前沒有見過的,對方身上那股稚氣也幾乎消磨殆盡,舉手投足間已然一個似經歷過人世起伏的成年人。

只轉眼,青年就已褪變到他有些不認得了。

以前少年心性未脫,卻還要刻意做出沈穩的模樣便教人覺得有趣,更生出些愛憐,總覺得他還是個孩子需要自己的保護。如今真正長成大人的樣子,舉手投足間的溫雅沈穩仿若渾然天成,也再不需要人庇護,卻又讓人生出些別樣的感情。

東離暮雲自知這並非兄弟相親的濡沫之情,他也知道淩青一直把自己當作大哥看待。從認識到自己心裏那份有些悖德的情誼開始,他便決定這輩子都要暗暗藏著。兩人能像兄弟那樣相處,對於他來說已經很知足了。

淩青到的這天晚上,東離暮雲照例是吩咐廚房張羅了一桌他愛吃的菜,放下事務陪著他一起吃。

“最近換了主廚,這是他的拿手菜,你嘗嘗看。”往他碗裏夾了一塊蔥油雞。

淩青嘴角一弧,“我自己來就可以了,東離大哥到現在還把我當孩子看。”

東離暮雲聽後笑了起來,少了人前的那份沈靜嚴肅,“豈敢豈敢,我們的淩青淩少俠可是孤身一人保住祈家脈根的大英雄,大哥怎麽敢小瞧你?”

東離暮雲還是像以前那樣打趣他,沒想到淩青手裏的筷子“啪嗒”落下,臉上笑意盡去,臉色還有些難看。

東離暮雲一下慌了神,連忙起身到他身邊,“怎麽了?”見淩青緊蹙著眉頭,身子微微顫抖,眼中驀然有光亮劃過,焦切問道:“是不是頭痛癥又犯了?藥有按時吃麽?這一年沒見,你身上那些也該吃光了吧?”

淩青一楞,呆了片刻,然後擡頭,“是啊,都吃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這關系,最近發作得又頻繁了一些。”

這一說,連東離暮雲的臉色也難看了起來,好像此刻頭痛的是自己一般。他抿緊嘴,想了想,然後拍拍淩青的肩膀,“待會大哥給你找找,也許我那裏還有一些。”

淩青只作什麽都不知道,點點頭,輕笑,“讓大哥費心了。”

是夜,淩青躺在榻上,想起晚膳時的事情便輾轉無眠。

東離顯然是知道自己身上被種了“及第”,但他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仔細回想一下,好像是在自己沒發作幾次的時候,東離就請來宮裏的禦醫替自己診視,那個藥也是那個時候開始服用的……

東離和宮裏一直有聯系,所以知道“及第”也很正常……但是他為什麽不告訴自己呢?

淩青又翻了個身,視線落到窗外,透過疏格雕花,看見瀚苑那裏似乎還亮著燈火。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黏東離暮雲黏得緊,被人欺負了不找爹爹也不找師父,第一個一定要去找東離暮雲安慰他才行。兩人又一張飯桌上吃,一張床上睡,不外乎總聽別人說他們雖然不是兄弟但卻比親兄弟還要親。

想到這裏,這幾個月來一直冷寂蕭索的心裏突然湧起一絲悸動,淩青起身將衣服穿好,走出了房間。

反正睡不著,不如去找東離暮雲,兩人確實有很長時間不曾好好坐下來暢所欲言地說說話了。

這個時辰,下人們差不多都睡了,淩青走到東離暮雲的房間門口,卻意外聽到裏面有說話的聲音傳來。

“東離,這就是你拜托人的態度麽?”

這個聲音?!

淩青放輕腳步挪到窗邊,透過窗縫朝裏看去。果不其然,正如他所猜的,剛才說話的那個人是安陽王!

但是……他是什麽時候來的?還是一直都在山莊裏,只是未曾露面?

正在淩青疑惑之際,裏面傳來東離暮雲的聲音,“那你到底想要怎樣?”

他在淩青視線看不見的地方,故而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東離暮雲的口氣聽來沈冷不悅,並不像上次自己在場時那樣恭敬。

“本王想什麽,你會不明白?”

“趙幽……你?”

房間裏一陣乒乒乓乓,還有拳腳相擊的聲音,淩青只看到安陽王將手裏的折扇一丟,然後走向床榻的方向。從窗縫這裏已經看不到裏面的情況,淩青在想要不要上屋頂去的時候,從房間裏傳來東離暮雲一聲略顯痛苦的低吟。

“唔……啊!哈啊!”低吟聲止,接著便是大口喘氣的聲音,同時還有嘎吱嘎吱,像是床板被大力搖動而發出的聲音。

淩青心口莫名地跳了兩下,腦中浮現淫欲的畫面,但是他不太願意相信,搖了搖頭竭力將那猜想驅趕出去。

“楚王和豫王的人已經在上京的路上了,恐怕他們安插在宮裏的眼線已經把皇帝快要不行的消息傳到了他們耳中。劉惠妃是楚王的外甥女,楚王一定是擁立承瑞,我要你也出兵,局勢越亂才越好玩。”

安陽王的聲音聽起來較之前也低沈了幾分,伴隨著說話聲的,還有啪啪的聲響,以及有人似乎竭力壓抑在喉口又克制不住逸出的絲絲喘息和呻吟。

“這個天下……是憑著你玩的嗎?放開我!”

“呵,你不知道你越這樣本王越興奮?這宮中秘制的媚藥,滋味如何?”

“我若是發兵,你就……你就解了他身上的蠱?”東離暮雲斷斷續續地說著,低沈略顯沙啞的聲音聽來有幾分誘人,但並不像很好受的樣子。

到了這時,淩青不可能再猜不出裏面發生了什麽事情。

一想到東離為了自己受安陽王要挾,淩青就心裏不安,緊了緊拳頭,正要沖進去阻止東離步上燕雲烈的後塵,沒想到安陽王開口在前了。

“你現在後悔了?當初你跟我要蠱的時候又是怎麽舍得的?”

這話說完,所有的動作一起停止,房間裏也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連帶方才怒氣大盛,差點闖進去的淩青也如瞬間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呆立在那不動。

片刻後,傳來安陽王略略有些擔憂的聲音,“東離?”

緊接著又是一段漫長的沈靜,然後東離暮雲才出聲,哀哀的,但又十分堅定,“他若是因此……我會在他墓前以死謝罪!”

啪!

裏面響起一記響亮的巴掌聲,安陽王憤慨地低咆,“你知不知道這樣更想讓本王殺了他?”

“知道……你不如先殺了我。”東離暮雲的聲音裏帶著深深的悔意。

聽到這裏,淩青轉身悄然離開。

本來離真相也許僅有一步之遙,但是他發現此時此刻的自己似乎再也承受不起那些所謂的真相。

究竟是誰的錯?究竟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何?

他一直把東離暮雲當作自己的大哥看待,卻沒想到……身上一陣陣地發寒,心口作痛。

淩青走了幾步,茫然擡頭,蒼穹廣邈,有一抹淡雲蔽月,一如他此刻的心緒。

隔日,東離暮雲和淩青說他有要事必須上京一趟,問他是否要隨他一同前往。

淩青猜想,東離這次去,應該是為了昨晚安陽王提到的帶兵勤王一事。

看安陽王的樣子,並不像是對皇位虎視眈眈的模樣,不然以他和當今皇上一母所出的身分,只要他有這份心思,遠要比承瑞王庶出的身分更受擁護。

但是他猜不透安陽王昨晚所謂的“好玩”究竟是什麽意思,似乎誰當皇帝他都無所謂,但是言辭間的感覺,又偏偏是想要做那個在幕後掌控一切的人。

也許正如阮素雪所說的,安陽王很難令人猜透。

在經過了一夜的思慮之後,淩青的心緒已稍稍平覆,但是一見到東離暮雲便想起昨晚在他房外無意中聽到的事情,然後便想到自己那無辜的孩子,想到什麽都不知道的燕雲烈為了他去替奸人賣命。

種種因果,使得他看東離暮雲的眼神再不能像以前那樣信任無間、滿懷尊敬,他也無法保證自己和東離暮雲相處時不會因為什麽再度發瘋失控。所以他拒絕了和東離暮雲一同上京,而是選擇尾隨其後。

他從挽月山莊出來,目的地就是京城,來擎雲山莊只是順道,但是他去京城要做的……是另一件事!也許現下的局勢混亂也算是暗中助了他一把。

琰帝陵的消息其實就是淩青放出來的。

霍賢太過狡猾,幾次交鋒他們都處於弱勢,是因為萬事都在霍賢老狐貍的謀劃中,他就像戲臺下的看客,點哪出,臺上就唱哪出。

但是這次淩青要讓這個情況反過來。

霍賢想獨享琰帝陵的秘密,但是這世上肯定還有沒有放棄甚至孜孜不倦地尋找著琰帝陵的人,而琰帝陵的地圖和機關圖的消息一出,必然能引來不少人趨之若鶩,一旦霍賢被層出不窮的局面所混淆,他便有了下手的機會。

到了京城,東離暮雲住進了安陽王府,淩青則選了個小客棧住下。

京城裏已然被一派兵臨城下的嚴肅氛圍所籠罩。他們到達之後沒幾天,豫王和楚王的人也紛紛趕到,所帶來的人駐紮在京城之外三裏的地方,情勢已如箭在弦上,恐怕一有個風吹草動就要一觸即發。

這日,淩青在茶樓上看到安陽王府大門一開,東離暮雲和安陽王騎著馬沖了出來,不知急匆匆地要到哪裏去,他們身後還跟著不少安陽王府的侍衛。

淩青在桌上擱下一點碎銀,然後徑直從窗口飛出,落到對面人家的屋頂上,一路跟蹤他們而去。

此時霍賢的書房內,氣氛已冷僵至冰點。門口倒著幾個守衛,書房的門虛掩著。書房裏頭霍賢坐在書案後,臉色晦暗有中毒的跡象,書房內的盆景也呈衰敗之相。

燕雲烈傲然而立,手裏托著一方錦帕,面容帶笑,邪氣逼人。

霍賢書案周圍還倒著兩、三個人,看起來像是原本一直隱匿在暗處的暗衛,一看情況不對就要出來保護霍賢,但是剛現身就被毒倒了。

“霍賢大人真的不願意看一看這機關圖?”燕雲烈說著又朝前走了一步。

“你站住!”霍賢喝道,接著咳了兩聲,連忙用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摸出懷裏一個小瓶,將瓶中的藥丸全數倒出一口氣吞了下去。嘗聞霍賢百毒不侵,原來便是他身上有這千金難求的避毒丸,故而在如此劇毒之下還能撐上許久。

“你毒死老夫,難道就不想要『及第』的拔蠱方法?”

燕雲烈削薄的唇角微微勾起,笑得越發邪肆。

“本座當然想要,霍大人沒見到本座一次次鞍前馬後、伏低做小就是為了那個拔蠱的方法?但是本座也知道霍大人極想要這張機關圖,而且想到居然失了戒心就這麽來見本座了。霍大人難道不需要本座把圖送到你面前,讓大人好好研究研究本座手裏這張究竟是真是假?”燕雲烈還刻意強調了“面前”二字。

袁不歸在那張假圖上下的毒是會散到空氣中的,燕雲烈早已服了解藥,原本以為這老狐貍定會擺上道道難檻,說不定圖未拿到他面前就已被察覺上面下了毒。但是燕雲烈沒想到,霍賢這一次竟然會中招。

霍賢坐在案後,蒼老的臉上黑氣越來越重,他像是在等什麽,又像是在心裏做著鬥爭,直到一縷黑色的血絲順著他嘴角流下來,他突然仰首哈哈大笑起來,“燕教主果然厲害,老夫自當不敵,拔蠱的方法老夫這就傳授於你。”

說著他手伸到桌子底下,摸出一個竹筒來。

蠱有多種下法,然霍賢並非苗人,使不來上乘的吹蠱之法,“及第”雖厲害卻也要他接觸到對方才可種下。燕雲烈既可對他下毒,他自然也可在他身上下蠱。

燕雲烈說得沒有錯,他對那張圖極為渴求,不僅因為琰帝陵龐大的財寶,也因為他在主上面前的表現。人都有弱點,他霍賢也不例外。現在就看誰被握住的要害更多,誰先撐不住而讓步。

燕雲烈一點點走近霍賢的書案,心裏盤算著霍賢下一步的動作,和霍賢纏鬥了幾次,對方一下子妥協反倒讓他有點不太願意相信。

就在他走到霍賢桌前,將手裏的那張假圖遞過去給霍賢時,書房的門突然被人猛地推開。

“霍賢,把琰帝陵的地圖交出來!”承瑞王在門口大聲喝道,身後全是他帶來的侍衛。

裏面的人和站在門口的人一同楞住,霍賢最先回神,將手從桌子底下抽出,要把那竹筒倒扣在燕雲烈手上時,又是一聲巨響。

燕雲烈只覺頭頂上一亮,一道白影連同碎瓦一起落下。

他還未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一道劍光寒閃在他眼前劃過,便見一條胳膊和一只竹筒齊齊飛了出去,黑色的血液如煙花一樣炸開,霍賢慘叫了一聲,抱著被削去手臂的肩膀摔在地上不住打滾。

白衣如雪,氣勢傲然,手執歸夢劍尖指地,一抹黑色的血線從劍身滑下,在劍尖匯成一滴血珠,然後滴落。

淩青看著眼前在地上哀嚎之人,一腔仇恨的火焰倏然而起。葬身火海的蓮姨,為送阮素雪出關而死的威遠鏢局的兄弟,還有他的孩子,那個連名字都還沒有、甚至還未曾好好看一看這個人世,便被亂刀砍死的無辜生命!

手腕一轉,劍氣錚鳴,直刺向霍賢。

欠債的還債,欠命的……就拿命來還!

“不準殺!”

燕雲烈衣袖一振,顧不得多想已經伸手一把握住淩青的劍,鮮血直流,“先留他一條命,本座拿到想要的東西後,他隨你處置。”

“不需要!”淩青冷冷道,左手翻掌凝力一掌拍在燕雲烈胸口上,右手用力將劍從燕雲烈手中抽了出來。

燕雲烈眉頭一皺,退後兩步,方才制住他劍的那只手掌鮮血淋漓,見淩青執劍再起,顯然殺霍賢的心思堅決,但是他還沒有拿到“及第”的拔蠱方法,就絕對不能讓霍賢死!

這邊兩人纏鬥在一起,那邊承瑞王卻是不管,一聲令下“搜出琰帝陵地圖!”,他帶來的人便像潮水一般湧了進來,在書房內東翻西找。

霍賢抱著肩膀挨著墻壁站了起來,大量的失血反而降低了他體內的毒性,他搖搖晃晃走到角落一個高腳架前,抱住架子上那個花瓶,使出全身力氣一轉。

水磨帶動機關,書架和墻上的暗格開啟,內藏數排弓弩,便聞一陣利器破空的尖銳聲響,隨之而來的便是承瑞王那些手下紛紛慘叫著倒下的聲音。

燕雲烈剛躲開淩青刺來的一劍,聽見身後異動的聲音連忙折身閃過,一排短箭自墻上的暗格射出,貼著他的臉面擦過,直飛向淩青。

淩青一劍刺出尚未收回,見那排飛刺向自己的短箭,再躲避已經來不及,便彎腰向後一折,身子幾乎後彎成滿弓,同時那幾枝短箭貼著他胸口而過,穿釘進他身後的墻壁。

這一招?

燕雲烈一楞,剛才淩青後折避讓的那一招他似在哪裏見過,熟悉非常。但還不待他想起,淩青已起身,手上歸夢一揮,掃出的劍氣在地上割出一道深痕。霍賢又是一聲慘叫,另一條胳膊也被削去。

失去雙臂的霍賢在地上不住地慘叫翻滾,淩青要再刺過去,又被燕雲烈擋住。

燕雲烈眉頭緊蹙,眸光狠戾,臉上微有慍怒,“淩少俠若再不住手,休怪本座不客氣!”

淩青已殺紅了眼,只一心要將霍賢欠下的命債統統討來,此刻正是誰攔誰死!

不想方才書房內遍布了那張假圖上散開的毒粉,淩青也吸入不少,又和燕雲烈一番纏鬥,氣血加速了毒性,蔓延全身,正要運力揮劍而出,卻是一陣氣血逆行,眼前出現重影。

站在門邊的承瑞王也被暗箭所傷,見霍賢那中毒之後恐怖的樣子,以及那白衣人也呈現中毒之狀,又看見自己那些被暗箭奪去性命的手下傷口流出黑色的血液,自己手臂上的傷口流出的血也是暗暗的褐色,心知自己在進門時也吸入了毒粉。

他擔心自己的性命,轉頭對身後剩餘的人吼道:“還不快給本王去找那張圖,還有把那兩人統統拿下找出解藥!”

淩青以劍支地,正竭力運行真氣壓制體內的毒性,燕雲烈見狀掃袖一掌就要拍上去,卻聽晴空一聲厲喝。

“誰敢動淩青?!”

一道人影如風旋過,“鏗!”劍器相擊的聲音震人耳膜,一柄寬劍隔開包圍著門口的侍衛,沖破人墻,淩厲劍氣絲毫不減,直接破開燕雲烈的掌風。東離暮雲橫劍一擋將淩青護在自己身後。

淩青恍然間看見東離暮雲正護著自己,心裏一陣覆雜,眼角餘光瞥到霍賢仍是垂死掙紮向門口爬去,執劍轉身。

燕雲烈一心要逼霍賢講出“及第”的拔蠱方法,現在霍賢已經半死人一個,他怎麽肯讓淩青將霍賢置於死地?正要抽身,東離暮雲已執劍逼上,東離暮雲雖武藝不如他,但也是個難纏的角色。

淩青壓下身體裏游走的毒性,一步步走到霍賢身後,霍賢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黑色的血跡,回頭看看步步逼近的淩青,卻還是拼命挪動腳要往門口爬去。

承瑞王一直站在門口,此刻亦顯中毒之癥。安陽王和東離暮雲同時出現,但安陽王並沒有走進來,只冷眼看著裏面發生的事,他帶來的侍衛已制住了承瑞王的人手。

淩青手腕一轉,歸夢銀亮的劍身上照出一地血色。他面上沒有什麽表情,冷肅得像是來自地府的鬼差。

手起,揮落,霍賢又是一陣慘絕人寰的慘叫,一條腿和他身體分家;歸夢再揮起,再落下,另一條腿也和身體分了家,還在地上一抽一抽地跳動,這次霍賢只張大了嘴發不出聲音,已成一具人彘在地上痛苦翻滾。

淩青又是幾劍上去,剜目、削鼻、割舌、穿耳……

從未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承瑞王和一些侍衛紛紛扭過頭去扶墻嘔吐。

淩青低頭看著霍賢,布滿殺性的眼眸逐漸恢覆清明,低下身從那幾個被暗箭放倒的侍衛以及霍賢的暗衛身上摸出火折子,一個個甩燃,丟到霍賢身上。

霍賢一頭一臉的血,身上布料被慢慢點燃,於是在地上翻滾得更加厲害,嘴裏“呀呀”地慘嚎。

見此情形,燕雲烈亦失去冷靜,拼足內力一聲低嘯,渾厚真氣震得屋頂碎屑簌簌而落,人人的耳畔嗡嗡作響。東離暮雲正運起真氣相抗,下一刻立即被燕雲烈一掌掃了出去。

但是霍賢已然成了一團火人,燕雲烈手掌一握,手指嘎嘎作響,紅了眼睛,一抖袖子,整個人飛身而上一把掐住淩青的頸項,將他整個人壓在墻上。

“為什麽要殺他?本座不是說了拿到想要的東西之後他就隨你處置?你為什麽不聽本座的,要擅自而為?!”

手下沒了輕重,幾乎能聽到頸骨喀喀幾欲斷裂的聲響。

燕雲烈是真的想要殺了淩青,霍賢在他腳邊化成一堆焦炭。

他花了這麽久才有這麽一個得以要挾霍賢的機會,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

“及第”的拔蠱方法,秦林的性命,沒有了,沒有了!都是眼前這個人自作主張肆意而為所造成的!

指下再一用力就能將他脖子拗斷,但是當燕雲烈的視線掃到淩青因為痛苦,本能地扒住他的手想要將他掰開的那雙手上時,指下的力道一下凝在掌中。

“屬下曾接觸過被下了此蠱的人,中蠱之人脈象和常人無異,然手指指甲根部會生有一道細細的紅線……”

手指指甲根部會有一道細細的紅線……

“為什麽是你?秦林在哪裏?”

“這裏沒有別人,只有……要帶你永墮陰曹地府之人!”

“先留他一條命,本座拿到想要的東西後,他隨你處置。”

“不需要!”

腦中閃過剛才他避開暗箭的那一招,突然和記憶裏另一個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天絕山上的練功房裏,秦林和他戲招時就用過這一式。

“回教主,背影相像的人不止有,還很多。但是……總有那麽一個,是永遠都不會認錯的。”

燕雲烈收回手來,淩青深喘了兩口氣,接著張嘴一口黑血噴在燕雲烈衣襟之上,整個人順著墻壁軟軟地滑了下來,他是繼霍賢之後最早進來的,又曾靠那張假圖很近,經過剛才那番打鬥,顯然毒已游走全身。

東離暮雲進來時書房內的毒已散得差不多,但多少也是吸入了些,見這麽多人在場,唯有燕雲烈毫無癥狀,便知這房裏的毒定是他所為。趁燕雲烈出神之時,斷水劍架上他的頸脖,“將解藥交出來!”

燕雲烈看看倒在地上的淩青,又看了眼四周,袁不歸這毒雖然折磨人,但不會立刻奪人性命,七日不解才會腸穿肚爛而死。但是他沒想過要在拿到拔蠱方法之後放霍賢一條活路,所以他只服了解藥但卻沒有帶出來。

“本座身上並無解藥,這毒不會立刻取人性命,若是東離盟主相信本座,今晚亥時城西子勾橋,等君來取。”

東離暮雲沈眉想了想,然後將斷水劍收了回來。

燕雲烈走到門口,又回身看了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淩青,心裏已經暗生了一個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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