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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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過後,馬上就要開春了,院子裏的樹已經開始抽芽,而淩青和燕雲烈的孩子便是降生在這個冬去春來的時節,就如同他來臨之時出人意料的突然,他的降生也同樣讓人措手不及。

淩青和阮素雪暫住的屋子有點年歲,雖然簡單修繕過,但在捱過了一個冬季之後,有些地方滲水漏水很嚴重。

阮素雪的意思是找村裏人幫忙修下,淩青卻覺得這種事還要麻煩村裏人實在有些太小題大作,但實則是他還是不想讓村裏人到這裏來,萬一被人看見他……

趁著阮素雪到廚房去準備飯菜,淩青自己拿上工具挺著肚子上了屋頂。

修起來是不費什麽勁,但是沒想到要下去的時候,淩青一腳踩在還積著雪的地方,腳下一滑,整個人從屋頂上摔下來,幸而掉下去的時候還知道用內力護體、減緩下墜的力道,但這一摔還是摔出了大事。

淩青躺在地上,還沒從這場驚險裏緩過氣來,便覺腹部一陣抽痛,緊接著有溫熱的液體從身下流了出來,伴著陣痛的還有肚子裏好像有什麽急遽下墜的感覺。

“淩青?!”

阮素雪被聲響驚動從廚房出來看發生了什麽事,手上的鍋鏟都沒來得及放下,一見那副情形,阮素雪先是一驚,接著把教訓淩青的念頭直接拋到了腦後,連忙將他扶進屋內。

肚子裏傳來的痛楚,還有身下汩汩溫熱黏滑,讓淩青生了不祥的預感。

“祈夫人……孩子……孩子是不是……?”

“你還有膽子問!”阮素雪訓斥道,本來還想多罵兩句的,但見淩青皺著眉強忍著眼裏的水濕那般有些可憐的表情,不禁心又軟了下來,“別擔心,孩子沒事,就是可能要提早出來,你先忍忍,姐去燒點水。”

這麽說,淩青依然緊緊拽著阮素雪的手不肯松開。

阮素雪轉不開身,走也走不了,只好拍拍他的手,哄道:“傻小子,怕什麽?姐都挺過來了,你一個大男人還怕這點疼?”其實阮素雪知道他擔心的不是這個,但是話到嘴邊還是改了口,這幾個月相處下來,淩青是什麽性格她摸清不少。

淩青一雙清眸直直地望著阮素雪,點點汗珠自額際滾落,唇色慘白,似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抓著阮素雪的手松了開來。

痛!

那種身體仿佛被一撕為二的痛,讓淩青生生拗斷了床欄的木條。

在他被這種痛楚整整折磨了一日一夜後,淩青幾乎耗盡全身的氣力。意識混亂模糊間聽到阮素雪說,孩子再不出來就可能保不住了。

這些時日下來,即使當初他如何不想留下這個孩子,現在也是生了感情的,更何況彼此本身就是骨肉相連,淩青手握緊床欄,拼上最後一點力氣,用力。

感覺有個重物一下沖出體外,淩青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也不知昏了多久,意識回轉的時候只覺眼前光線刺眼得厲害,擡手要遮眼睛,驀地想起什麽,伸手按上自己的腹部。

是平的!

紊亂了很久的內息業已重匯丹田,那孩子呢?

淩青撐著虛軟的身體坐起來,四下尋找。

沒有搖籃,也沒有小孩子,一切平靜得就好像他只是睡了一覺,醒來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淩青不由得用手撐住額頭,難道是夢?

但還沒恢覆緊實的腹部卻提醒著他,這裏曾經確確實實孕育過一個生命。

一瞬間,不安、難過,夾雜各種猜測湧上心頭。

孩子……沒有了?

不!不會的!祈夫人醫術高超,況且她也說過孩子不會有事的……

那……孩子呢?

“醒了?”

一個聲音將陷入猜想的人的神思拉了回來。

阮素雪端著個小碗走進來,另只手扇著碗裏騰起的熱氣。

還未走到床前已經被淩青一下拉住袖子,“祈夫人……孩子?……孩子呢?”

淩青沒能顧上手上的輕重,阮素雪身子往前一傾,“哎喲”了一聲連忙護著手裏的碗才不至打翻,瞪了淩青一眼,“這幾日都是姐我沒日沒夜地照顧你,你倒好,一睜開眼就只想著孩子。”

淩青悻悻地收回捉著阮素雪衣袖的手,但仍是目光急切地望著她。

阮素雪把手裏那碗東西往他手裏一擱,“乖乖喝了,不然不讓你見孩子。”

淩青似一楞,阮素雪已轉身出了房門。片刻後,阮素雪抱著個繈褓又回來了。

淩青已經將那碗東西喝了,一見阮素雪懷裏抱著的繈褓,眼睛一亮。

“剛生下來時有點虛弱,但姐是什麽人?只是怕吵著你,所以讓他和我家那臭小子睡在了一塊兒,也方便照顧。”

淩青滿眼的不敢相信,但是手已經伸過去接了。

裹在繈褓裏的孩子很小很小,粉粉的唇,幾近透明的似乎吹彈可破的白皙皮膚,還正睡著,睫毛又濃又長。

淩青覺著有些不太真實,這軟軟的小東西……就是自己的孩子?

淩青擡頭,眼睛撲楞撲楞看向阮素雪,半晌才嘴角微微一翹,擠出一句話,“總覺得……有點不太真實。”

阮素雪在他床邊坐下,“有什麽不真實的?這確確實實是你生的,姐還不至於到外面去弄個孩子回來騙你。”

淩青點點頭,想想不對,然後又搖頭,臉上卻是淡淡地笑著,“是太過意外了而覺得不真實……”若在幾個月前有人說男人能生子,他會在心裏暗暗嗤笑,但如今……

孩子估計被他們的說話聲吵醒,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倒也不吵鬧,只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淩青。阮素雪還有別的事要忙,便留他和孩子在房間裏,說是待會再來把孩子抱走。

待阮素雪走出房外,淩青這才低下頭將懷裏的孩子看了又看。

孩子的五官還沒有長開,但是眉眼間有那個人的影子,尤其是那對墨黑墨黑、耀著熠熠辰光的眸子,只一眼便令他想起燕雲烈那雙邃如深潭的眼眸,即使情欲高漲之時,也依然漆黑如夜、深沈如墨……

手指順著孩子的眉毛撫了一下,“不知道他……現在如何?”

淩青突然間覺得很可笑,明明想要忘記那個人,明明斬斷了和那個人所有聯系,偏偏老天爺送來這樣一個羈絆,融了彼此的精魄與骨血,血脈相連。

終究是逃不開的,又或者,這是上天對他那段時日用欺騙換來的肆情揮縱的懲罰。

這必須背負一生的懲罰,也註定了他要將這份感情埋在心裏一輩子,至死不忘……

青雲縣鎮上。

紅杏陪著她家婆婆出來趕集,大年剛過,天又回暖,很多人都到鎮上采辦,人來人往,議價聲吆喝聲混成一片,很有些新春的喜慶氣氛。

紅杏將自己婆婆甩在了人潮後頭,自顧自地往前走,左看看右看看,媚眼亂飛。

走過一處告示牌,看到上頭貼著張破舊的通告,顯然貼著有些時日了,紙角卷起,在風裏嘩嘩作響。

紅杏還在青樓時為了應付某些喜歡附庸風雅的客人,也曾認過幾個字。她站在那裏饒有興味地看起那張通告上寫的什麽。只是風吹雨淋多了,有些字糊了,有些字她又不識,看得半知半解,大意似乎是朝廷緝捕逃犯,讓知情者上報給官府。

紅杏那雙勾魂桃花眼暗暗一轉,見有個官差打扮的從旁經過,連忙拉住對方。

“這位官爺,這上面寫什麽啊?”

紅杏本就生得好看,再媚著眸子一笑,眼底水波盈盈,真能溺死人一般。

那官差立馬丟了魂似的,“這上面說的是,有個女囚逃了,朝廷正懸賞通緝呢。這女囚沒什麽可怕的,好像還大著肚子,就是和這女囚一起的還有個江湖高人……”那官差說完手在紅杏臉上摸了一把,“你呢,不用怕這個,而是要當心采花賊。”

紅杏將官差的手撥開,“那這兩人長什麽樣的?女的懷了幾個月了?男的年紀多少?他們是不是坐馬車逃的?那女的是不是懂醫術?”

官差有些不耐煩,“你問這麽細做什麽?”

“問問還不行?”紅杏斥道,手上帕子一甩,揚起一陣香風,“不說就不說,兇什麽兇?”一邊說著一邊扭臀擺腰地走了。

官差一直望著紅杏離開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裏。招了招手,立刻有人從旁邊上來聽候指示。

“派幾個人跟著那女的,然後飛鴿傳書給宮裏頭。”

“是!”

不知是不是因為吃過魁石蓮的關系,淩青產後身體恢覆得很快,雖然阮素雪再三強調產後坐月子是極為重要的,但是淩青顯然對此很反感。

讓他堂堂一個大男人整天窩在床上,不如一掌劈暈他更來得省事。但是祈夫人當然不會用掌劈,祈夫人只會用藥迷。

另一邊,淩青的孩子又出奇地好帶,幾乎不怎麽哭鬧,醒了就吃,飽了就睡,不睡的時候就睜著烏漆漆的眼睛四處看,哪裏像阮素雪的孩子,一個月點大的時候根本離不開人,一不如意就嗯嗯啊啊吵得人心都煩了。

於是淩青便懷疑孩子是不是得什麽病了,哪有不足月的孩子這麽安靜的?

阮素雪診視下來什麽問題都沒有,就說了,“也許孩子性格像你,天生就沈穩安靜。”

淩青聽後嘴角抽動了下。阮素雪哪裏知道,他像孩子這麽丁點大的時候整天又哭又鬧,縱使莊裏請了三個奶娘圍著他轉,都還忙不過來。大一點了更會惹事,他爹聽聞東離暮雲要上青鴻山學武,二話不說把他也給丟了過去。

離家上山那天老爹和娘親在門口含淚送別,他心裏一陣動容。但是若幹年後娘親含笑再說起這件事時,他突然發現,他們那時候根本就是喜極而泣!

若是真像自己……

淩青回頭看了眼搖籃,也許是像他吧?

但是一想起某大教主當日蹲在地裏刨地瓜的畫面,以及淚眼汪汪就為一只紅燒肘子的景象……淩青決定就算先天不能選擇,那後天還是要努力教育一下的。

走到搖籃邊,將孩子抱了起來,雙手捧著高高舉起,“你呢,長大以後要像爹現在一樣,當個內斂穩重的人,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不要學你爹……”

淩青突然沈默,抱著孩子的手僵硬在半空,過了片刻才緩緩收回來,將孩子抱在懷裏,眼前驀地晃過一個風流瀟灑的身影,眉目俊朗,嘴角勾著三分邪氣的笑……

寶寶趴在他肩頭,將他耳邊的一縷頭發抓在手裏玩,淩青手在他背後輕輕拍著,“不要像你爹那樣……”喃喃說道,輕不可聞。

淩青感覺自己身體恢覆得差不多時,便向阮素雪提出離開上路的提議。

阮素雪也覺得平白無故多了一個孩子會讓人生疑,遂就同意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這日清晨,淩青正在院子裏練劍,突然阮素雪抱著她的兒子匆匆忙忙從房內出來。

“昭兒出疹子了,我帶他到鎮上黃大夫那裏住幾日,免得傳染給你和孩子。”

淩青湊過去看了一眼,昭兒臉上都是一粒粒的小紅豆。

昭兒前幾日就有發熱的癥狀,沒想到竟是出疹。阮素雪臨走時吩咐,如果他的孩子也有同樣的癥狀,就馬上帶著他到黃大夫那。

淩青點點頭,目送阮素雪出了門,然後收起歸夢回到房內。

床上擱著幾個包袱,原是打算這兩天就要走的,但是現在看來是走不了了。

淩青走到搖籃邊將孩子從搖籃裏抱了起來。

這幾天給孩子想個名字可想慘了他,阮素雪說總不能“寶寶”、“寶寶”這樣一直叫,該給孩子想個正經名字才好。她家臭小子現在就有了個響當當的大名──祈昭,取其光明的意思。

“那叫淩小寶好了。”淩青不以為意道,剛說完後腦勺就挨了一下。

“大寶、二寶、小寶,你是打算讓他和徐二家的笨貓做兄弟,還是和徐三家的傻狗做姐妹?”

於是在江湖上少年成名的挽月劍淩青,在給自己兒子取什麽名字前犯了難。

“到底該叫什麽?”抱著依然不太吵鬧的寶寶在屋裏晃悠,一邊晃悠一邊喃喃自語。

“淩嫂子在嗎?”小寡婦紅杏的聲音在房外響起。

“姐到鎮上去了。”淩青冷冷回道,以為紅杏是來找阮素雪的,這樣說了她便會馬上離開。

淩青心知紅杏是那種水性楊花的女子,況且又幾次三番暗示於他,只是每每都被他裝作不知情地混過去。此際他一人在家也不適合讓她進來,他和阮素雪就快要離開這裏了,不宜旁生枝端,況他更不想讓她看見還有一個孩子在。

但是紅杏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反倒站在院子裏說了開來。

“既然只有你一個在,那紅杏姐就把話明說了。你姐……其實並不是你姐,她是官府追捕的逃犯吧?”

淩青不由一驚,卻仍是強裝平靜,“紅杏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

“呵呵呵!”紅杏用手裏的帕子掩住嘴笑了兩聲,“那官府的通告上說了,和這大肚子的女囚一起的還有個江湖人士。小淩弟弟方才在院子裏耍得那一套劍還真是行雲流水,瀟灑如風。”

淩青將孩子放回搖籃中,走到窗邊,沈下聲冷聲問她,“你想做什麽?”

聽他這麽問,紅杏來了勁,絞著手裏的帕子用著甜膩膩的聲音說道:“紅杏姐也是命苦,自小流落風塵,好不容易碰到個好人家,以為可以過上太平日子,但是誰想……”

她裝模作樣地抽噎了兩聲,“紅杏姐在這兒整日讓人在背後指指戳戳,我知道你們在這待不長。你若是同情你紅杏姐,就把紅杏姐一起帶著走……”

“你不怕我們帶你出去後殺了你滅口?”

“喲!”紅杏笑了起來,“往後我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淩小弟要是已有妻室,你紅杏姐也不介意做小……”

對於她的輕浮,淩青有些蔑視,暗想,這女人果然不是什麽好人,真可惜了徐大的兒子為了她連命也丟了。

正思忖著要如何先安撫這女人,突然院子裏的木門轟的一聲響,像是被人一腳踢開的,接著是紅杏尖著嗓門的叫喚,“你們是什麽人?怎麽亂闖別人家?”

一聽情況不對,淩青從桌上拿起歸夢開門。

門甫一被打開,晴空一道紅光劃過,幾滴溫熱腥氣的液體濺上他的面頰。

紅杏在他面前緩緩倒下,身前一刀從左頸橫到右腹,腦袋以一個奇異的角度歪在右肩上,臉上掛著驚恐的表情,轉過身來似乎要向屋內求救,但是對方的刀早已劈落下來。

視線被紅杏擋著,她一點點倒下,淩青也一點點看清來人。但在他看見第一眼時,他就已經呆在那裏,整個人猶被定住。

動手的人黑衣蒙面,衣服上繡有雙頭赤練,手上的刀正一滴一滴往地上落著鮮紅的液體,後面還有幾個同樣打扮的人,但是淩青的視線卻牢牢鎖在站在一旁的那個人身上。

墨黑的氅衣,飛金走銀如水流轉的紋樣,他手負身後那樣站著,俊美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凜然冷冽。

燕雲烈……

淩青只覺心底某處已看似沈寂的地方覆又蘇醒過來,如大火燎原之後的一場春雨如沐,本該死氣縈繞毫無生機的地方爆出點點新芽,一夕之間,勢如破竹。

淩青只呆站在那裏,直到那動手的血滴子施令,阮素雪已死,應該還有個孩子,去找出來!

淩青驀然回神,手上歸夢一抖,掃出幾道淩厲的劍風,倏地削斷了正欲上前的幾個血滴子的脖子。

“要進這屋就先從在下的劍下過去!”

歸夢指地,上不沾血,明晃晃的劍身上一映而過燕雲烈肅冷的表情。

剩下那幾個血滴子左右看看,還欲上前,淩青已擺出劍式,忽地從旁角掃來一陣掌風,淩青反應還算快,側身一讓,那股掌風擦過他的胳膊,將他身後的門板震成粉末,厲風在他上臂衣袖上留下數道裂口。

“數月不見,淩少俠的劍藝更見精進了。”燕雲烈說著,走上前,“當日在霍府,還要多謝淩少俠劍下留情,留得本座一條性命。”

淩青覺得自己有點喘不過氣,不知是此刻自己心緒波蕩煩亂所致,還是因為燕雲烈身上所傳來的氣勢過於壓迫。

那天在霍賢府上,他確曾因自己一時的猶豫,劍尖偏了半分,沒有傷到他的性命。

但那個時候僅抱存的那麽一絲薄弱的期望,也在剛才看見他時破碎殆盡。

“燕教主,天絕教勢力遍布南方,連武林盟都無法與其相較而論,你為何還要……還要為奸臣賣命?”

燕雲烈沈默不響,只一雙邃深的眸子望著他。

那眼神,冷極了,陌生極了,曾經那一對噙著溫柔幾乎要將人融化了一般的眼眸,仿佛只是在他夢境裏才出現過。

是了,他現在是淩青,是和他立場相對的挽月劍淩青……不是秦林,這世上也沒有秦林……

這場無言的對峙,持續了約莫半炷香,直到從裏間傳來孩子嗯嗯啊啊的聲音,才打破沈靜。

血滴子一律側首看向屋內,隨時準備伺機而動,沖進屋裏。

淩青轉了轉手腕,日光緩緩在劍身鍍過一道銀亮的寒芒。

燕雲烈終於開口,“因為本座有不得不這麽做的理由。”

淩青嘴角一撇,笑意苦澀,“為己私欲便不顧道義,寧可助紂為虐……”這到底是他的作風,就如那日在練功房裏,他一意孤行,任是自己再如何拒絕都無法。

淩青緊了緊握劍的手,使其不再顫抖,在心裏暗道,他是為霍賢所用的魔教教主,而自己則是與其立場相對的正道之人……不該為其它情緒所左右……

此人,不可留!

歸夢一振,淩厲的劍勢呼嘯而出,燕雲烈只靜站不動,眼見那幾道劍風要將燕雲烈四分五裂,淩青心裏一窒,幾乎不加思考地又掃出幾道劍風,更快更厲,破開了之前的那幾式,劍風互擊失卻了淩厲,化為不能傷人的風。

但淩青沒想到,燕雲烈卻在這時突然出掌,自己連忙運力抵擋卻是不敵,那股內勁直將他震飛撞進屋內,連歸夢也給震得脫了手。

“淩少俠,枉你行走江湖這麽多年,竟是不知敵人面前心慈手軟只會讓自己喪命。”

淩青才剛穩住身子,聽燕雲烈如此說道,驚訝間擡頭,眼前一陣白光繚亂,耳邊嘯過銳器破空之聲,同時右肩傳來筋斷骨裂的痛楚。

歸夢穿透肩胛,沒墻三分,將他釘在墻上。

淩青感覺胸口氣血翻湧,張嘴便是一口鮮紅噴在身前地上,右手已是毫無知覺。

“這是奉還當日在霍府的那一劍。”燕雲烈背著手走進屋內道:“當日你未取本座性命,今日本座也留你不死。”

淩青根本沒聽見燕雲烈在說什麽,他看到自己的孩子被血滴子從搖籃裏抱了起來。

想要去阻止,但是歸夢牢牢插在墻中使他動彈不得。

看著他們將孩子抱了出去,淩青搖了搖頭。

不,那是他的孩子,不是祈靖越的孩子!

張嘴就要喊了出來,話到口邊卻生生停在喉嚨裏,他們把紅杏當成了阮素雪,以為搖籃裏的是阮素雪的孩子,若是說出真相……

“豐泰二年,祈將軍率祈家軍大敗北魏,保國有功,如此忠良,為奸人所害,見者當救!”

“順延元年,遼人進犯,祈將軍領兵駐守雍州,三年共計擊退遼人大侵一十二次,滅敵過萬,有如此勇將,乃江山之福,如今奸人設計謀害,國主昏庸,君不救臣,吾等來救!”

“順延四年,雍州失守,祈將軍領兩百精兵攻入敵軍陣營取元帥首級,止兵於天門關,若有子如父,定為一代豪傑,良人之後拼死要救!”

“給他取名為昭,願他將來為人如他爹一樣光明磊落,日月可鑒。”

耳邊響起那日在厲城郊外楊鎮海的手下一連道出三個“救”時的群情激昂,想起阮素雪決定下孩子名字那時臉上慈愛又有幾分悲愴的神情。

自己遠涉千裏追到雍州是為了什麽?

若當年沒有祈靖越不顧性命之憂,殺入重圍拼死相救,爹爹現在恐怕也……

“啊啊──”孩子自出生之後都未有過如此清亮的哭聲。

淩青被驚醒了,只在他猶豫的瞬間,那個血滴子將孩子高高地舉了起來……

“放下他!”淩青嘶吼了一聲,體內真氣亂行,一心要把孩子搶下來,竟不顧穿透肩胛直刺入墻壁的歸夢,左手握上歸夢的劍柄,手上灌了內力生生將劍拔了出來,連皮帶肉,血如泉湧。

左手擎劍,足下一踮,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卻是被燕雲烈橫擋住去路。

“讓開!”淩青雙目赤紅,揮劍就劈了上去,奈何燕雲烈僅憑一只手就制住了他。

左手被鉗,歸夢當啷一聲落地。

淩青回過頭,便只看見血滴子松開手,藍花布裹成的繈褓緩慢地緩慢地從視野裏劃下。

淩青一口氣吊在喉口,把聲音也堵在了胸腔裏。

砰──!繈褓落地的一聲悶響。

“不……!”淩青一下睜大了眼睛,胸膛裏有什麽仿佛被生生撕裂。

被燕雲烈擒住的手一扭,伴隨著腕骨喀嚓一聲,竟將手骨活活扭斷,只為從他手裏脫開。

再要飛身過去,被燕雲烈一把抓住受了傷的肩膀,往後一扯。

淩青身子一翻,重重摔到在地,再爬不起來,擡眼便只看見那幾人拿刀刺上地上的繈褓。

一刀,一刀……

每一刀都像砍在他自己身上,又恨為什麽不是砍在自己的身上。

“不……要……不要!”

“淩青,你可有一絲後悔?”

“我悔的……祈夫人……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一定會後悔的……”

“還要喝?”

“要喝!你難道打算不聽大夫的話?給我倒滿!”

“祈夫人,我將來也要給孩子……餵奶嗎?”

“若你能餵,那幫姐把這個臭小子一起餵了。”

“你呢,長大以後要像爹現在一樣,當個內斂穩重的人,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他到底是你的親骨血,骨子裏融了你的精魄,是在這世上和你最為親近的人……”

孩子的哭聲早已沒了,藍花布的繈褓變成一團血紅。

淩青掙紮著還要向他的孩子爬去,伸出去的手滿是鮮血,明明只有幾步之遠,卻好像很遠很遠,隔著生死,隔著……

淩青擡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人。

燕雲烈……

那可是……那可是……你的孩子!

他身上也流著你的血,他骨子裏也有你的精魄,他是、他是……我們的孩子……

淩青咬緊了牙,將這句話硬生生地憋回了心裏,換來的,是又一口血噴在身前地上。

燕雲烈低下頭,正對上淩青的眼眸,心裏猛地一震。那雙血絲滿布、水氣彌漫的雙眼裏,噙著他從未見過的絕望與悲傷,仿佛天地俱滅,萬物皆死。

對方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便一直這樣看著他,就像看一個生死不共戴天的仇人。

被他這麽看著,燕雲烈心底莫名騰生起一陣不安。

有些話他本不想說,但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說了出來。

“你們可以說本座為己私欲投靠奸臣,你們也可以說本座喪盡天良連個孩子也不放過,但有這樣一個人,在本座心裏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存在,若要他生,便只有阮素雪和她的孩子亡,反之……亦然。”

對婦孺孩子痛下殺手,實乃違背江湖道義之事,但是他……別無選擇!

燕雲烈說完,看到淩青嘴角淺淺彎起,竟是在笑!悲痛到極點又帶著嘲諷的笑。

不知為何,燕雲烈覺得自己心口竟一跳一跳地痛,那陣不安越發地強烈,黑壓壓地籠罩在心頭。

被這陣不安攪得有些心煩,燕雲烈擡手手指一彈,點了淩青的昏穴,然後拂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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