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島氏身旁的椅子上，開口詢問道：“能讓我跟您一起坐一下子嗎？”

茅島氏終於擡起視線，看著身旁的京。

雖然眼神冷淡，不過感覺得出他同意“隨你高興”或“怎樣都無所謂”。

京對茅島氏回以溫和的微笑，微微滑動腳步移動身體坐到椅子上。

站在吧臺另一端，沈默寡言的青年調酒師遠遠地向京鞠了個躬，京也用眼神點頭回應，表示可以不用招呼自己。

現在的客人只有茅島氏而已，雖然也許也是因為星期三晚上七點過後的這個奇怪時間點的緣故，不過這家店本來就大多十分空閑悠哉，這是京不在乎收入的個人興趣。

即使京坐在身旁，茅島氏也沒說半句話，眼神稍稍垂下，看著喝到剩下三分之二的馬丁尼酒杯。

“這是第幾杯了呢？”

“才第二杯。”

茅島氏被問問題時姑且會回答，似乎有意要跟京聊天的樣子。

說是第二杯的話，應該是六點半開店後就馬上一個人在這邊喝酒吧？是早早溜出哪個無聊的舞會來到此處呢？還是提不起參加的興趣，打算先在這裏打發時間，等舞會快結束時去露一下面再馬上回家呢？京可以推測的狀況就只有這兩種而已。說到茅島氏，他給人極度不喜歡出門的印象，沒什麽重要的事好像不太可能晚上出門到東京閑晃。

“難道說您今晚等一下也要去參加某一場舞會嗎？”

看向茅島氏系著的花色高雅的領帶，京略顯保守地刺探。

茅島氏僅倏地移動眼神瞥了京一眼。

京感到一股奇妙的魅力，一瞬間怔了一下。

“沒那個計畫。”

茅島氏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否認，這才終於轉過頭看著京的臉。

京被那散發獨特韻味，氣質高雅的白皙膚色暗暗地震懾住。

和茅島氏第一次相遇，是京是大學生、茅島氏是高中生的時候，不過京直到現在還是無法完全適應茅島氏散發的氣質。雖然已經不會再因他說話時和一般人不一樣的應對方式，還有唐突且過於重點化的言詞感到不知所措，但如果有人問自己是否可以了解茅島氏，京仍不敢一口咬定，即使是差了近十歲的哥哥悠一，恐怕也是一樣的吧？京十分懷疑，到底有沒有人能確切掌握茅島氏的心思，與他近一步交往互動。

茅島氏靜靜盯著京淡茶色的頭發和略帶藍色的雙眼一陣子。

整間店內在藍色的螢光燈照射下稍顯昏暗，仿佛置身於巨大水槽中似的，落在吧臺上的嵌燈燈光也不強，雖然不知道在茅島氏眼中是怎麽看待京的，不過茅島氏連眼睛都沒眨地持續盯著京看。

開始覺得尷尬的京有些為難地微微一笑。

“我的臉這麽有意思嗎？”

由於京是日本人的父親和法國人的母親所生，所以有著與日本人不一樣的容貌，和異母哥哥悠一不怎麽相似。因為茅島氏和哥哥交流的機會比京多，所以可能是久久和京見一次面，再次對這點感到新奇也說不定。如果是普通情況，京大概只會一笑置之地說：“事到如今還在驚訝什麽。”但因為“普通”這個概念針對茅島氏基本上並不通用，所以這也不無可能。

“你跟我朋友有點像。”

茅島氏眨動了一下睫毛，淡淡地說道。

“是每個月來出診的漂亮醫生。”

“那還真是我的榮幸。”

京並非客套地回答，他很清楚茅島氏不可能奉承他人。

茅島氏微微蹙起眉，表現出有些猶豫的樣子後，再次開口道：“不想回答的話不用勉強，不過我有件從以前就很在意的事。”

“好的，請問是什麽事呢？”

雖然驚訝地覺得語帶猶豫事先解釋的行為很不像茅島氏的作風，不過京並沒有把這種話說出口，輕快地催他繼續說下去。

“我一直在想，你的腳怎麽了。”

原來如此，是這件事啊。京恍然大悟。

“這是我高中的時候，被卷入某個事件受傷的關系。雖然做覆健恢覆到現在這樣，不過沒辦法完全恢覆成原來的樣子。果然很引人側目嗎？我本身並不會覺得不方便，所以一點也不介意就是了。”

當京爽快地說明後，茅島氏更加為難似地蹙起眉。

“之前我曾有次跟緒方家的總裁在這裏喝酒。”

“跟我哥哥嗎……？”

是什麽時候的事呢？雖然一定是京沒有到這裏來的日子，不過京不記得有從哥哥口中聽過什麽消息，對這出乎意料的話瞪大雙眼，也對話題突如其來從剛才在說的腳的事上轉移感到困惑，就算兩者間有關，京也完全想不透到底是會有什麽關系。

茅島氏不理會京的疑惑，自顧自地說下去。

“那時候好像給他添了很多麻煩，不過他很親切。”

他像是尋著記憶般，吞吞吐吐地說道。

京試著隨口說出浮上心頭的話。

“酒量本來非常好的茅島先生喝醉了之類嗎？”

“嗯，太大意了。”

輕松正中紅心，只抱著開玩笑心態的京一時楞住。

“他特地送我到惠比壽的飯店，對他很不好意思。”

“是什麽時候的事呢？”

京重新整頓心情問道。

但茅島氏對這個問題只輕咬住下唇而已，沒有回答。似乎是想起喝醉時的種種，就無法保持平靜了的樣子。

“您不用介意啦。”

京這麽說道，打算安慰茅島氏。

“我哥哥本來就是個很會照顧人的人，特別是面對茅島先生，應該會像家人一樣關心吧？我也……常常麻煩哥哥，在他面前完全擡不起頭來。”

“他說過類似『你跟我弟弟一樣教人費心、放心不下』的話。”

“真是丟臉啊。”

偏偏是跟茅島氏講那種話嗎？京有點怨恨起哥哥，但是因為這是事實，所以也沒有辦法。

茅島氏再次直盯著京，以認真的表情繼續說道：“我記得他說過，你的腳是他自己一生都要背負的罪。”

“我哥哥是那樣說的嗎？”

京也調整好心情，穩穩地接受哥哥的這句話。

“他沒告訴我原因……感覺不能過問。”

“是以前的事了。”

京刻意用輕快的語氣帶過。

本來以為話題突然改變，不過京此時遲來地了解到原來兩者是以這種方式相關。茅島氏進行話題的方式總是非常特殊。

當他以“是以前的事了”帶過後，茅島氏就沒有再追問。

默默拿起酒杯啜飲馬丁尼。

薄薄的雙唇微微濕潤，在嵌燈的照射下看起來很誘人。

此時京突然想著，有沒有人觸碰過茅島氏這對唇瓣呢？

雖然覺得不可能，不過茅島氏也是有血有淚的人，他不覺得茅島氏會完全沒有欲望，擅自想像茅島氏搞不好意外地知道許多事。今晚的茅島氏就是散發出這麽強烈的魅力。

“偶爾喝醉自我解放，試著放縱一下也不錯。”

京作弄地逗茅島氏。

“今晚剛好有我陪在您身邊，所以也可以負責照顧您。”

但茅島氏一口氣喝幹酒杯，用看不出半點醉意的平淡表情不領情地回答：“不需要。”

難得可以跟茅島氏獨處，但好像很難跨越那條線與他變親密。雖然很可惜，不過京幹脆地在此收手，太死纏爛打也很難看，而且可能會惹得茅島氏不快，搞不好敬愛的哥哥還會對自己搖頭嘆氣。

“對了，聽說您五月第一次出國呢。”

京絞盡腦汁思索有沒有什麽可聊天的話題，幾乎要對明明就有很適當的話題可聊，卻完全忘記這回事的自己咋舌。

茅島氏出國旅行的事一時間在社交界蔚為話題，不知道到底是吹了什麽風，大家都對此議論紛紛。

“去英國看了庭園。”

從茅島氏口中說來，連人生第一次的出國經驗也僅以短短一句話解決。不過可以由茅島氏的表情觀察出，旅途似乎沒有那麽簡單，他露出正在回味旅行時所發生的種種的表情，那是讓人覺得他這趟旅行應該非常充實的表情。京常聽說茅島氏最感興趣的就是庭園，看來此話未必是瞎猜。

“我哥哥說，茅島先生府上的庭園非常華麗，比起發祥地英國的庭園有過之而無不及。若有機會，我也很想拜見一次。”

“不用客氣，想來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來看。”

就在京從茅島氏口中聽到求之不得的話語時，光是站著就十分引人註目的美青年經理從後臺現身。就身為自己員工的這點來說，京本身對他的才色兼備一見鐘情，是個從其他酒吧挖角過來的稀有人材。似乎也有數個人是以他為目標，造訪這家以紳士俱樂部風格設計而成的店，不過他已心有所屬，巧妙地應付掉那些客人。

經理拿著無線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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