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是我二十多年人生的高光時刻，堪比我媽在世的時候。

我不記得我媽長什麽樣子，只見過照片。更不知道她怎麽對我。但是我見過別人的媽媽。

她愛看書，她的一張照片裏背景是書架，一整面墻的書架，上面全是書。中國名著，外國名著，網絡小說，歷史，科幻，言情，推理，游記。她什麽都看。照片裏的人笑得溫婉，是大家閨秀的樣子，隔著照片都是一股沈靜的味道。

這樣的人是我的媽媽，我總覺得很幸運，我甚至能想到她抱著我的樣子。那時候我應該很小，她就靜靜地笑，嘴角的酒窩又甜又糯，像所有抱孩子的媽媽一樣。她會叫我“景炎”，或者“炎炎”，不論是什麽我都會喜歡，我會朝她笑，她就會特別開心地說，老公，寶寶朝我笑了。

她那麽愛書，晚上睡覺前一定會給我念書。安徒生或者格林童話，唐詩或者宋詞。

不必悲哀。我現在有點看開了，我媽永遠年輕，是我爸心裏的白月光，像照片裏一樣。而狐貍精會老，會醜，我爸終有一天會嫌棄她。

我的高中生活，就像這個時候一樣，明亮又溫暖。

高中我成績很好，是省重點的前幾十名，老師的重點培養對象。我對除了我弟之外的所有人都很好，所以朋友很多，體育課上總有人拍我：“走了我木，去打球。”

下課會有女生靠過來，眨著眼睛：“雙木啊，給講道題唄，老譚講數學chua chua就完了，全班聽懂的估計就只有你和他自己個兒。”

人家都這麽誇我了，再不給人講題像話嗎？不像啊。那就講。

考完試，只要是班裏前三，平時人影也看不見只顧著刷題的打球哥們兒就挨個來了：“我木，請客啊，媽的前三，那不得除了清北隨便挑啊？”

那倒也有點誇張，但確實不錯是真的。

我們單休，周日請他們出去吃飯，然後去KTV。

高二的時候另一個學霸和我分到一個班了，還是同桌。學霸人好，帶著細框眼鏡，平時比誰都斯文安靜，清冷不愛說話，一摘眼鏡上球場比誰都猛，那三分球，哐哐哐。外班女生來的情書，一半都得進他的桌兜。

我的日常娛樂就是調侃他：“學霸，這麽多情書，羨慕死我了。”

他就挑眉看我：“你抽鬥裏不也好幾張麽。要的話把我的也給你。”

我哈哈大笑：“你太可愛了。”

更多的時候他給我講英語語法和化學，我給他講數學和物理。他講題和聽題都很認真，修長的手指握著筆，骨節微微泛白，指甲蓋圓潤泛紅；睫毛長長的，撓得人心裏癢。

又一次考到前三請客，叫了他。這個逼唱情歌，唱完就對著我表白。我都懵了，嚇死我了。周圍人安靜一瞬瘋狂起哄喊99，我才感覺血液回流。

沒被人罵同性戀我快高興死了。

學霸是我初戀，也是我唯一一個前任。本想著和他考一所大學，結果我高考發燒，願望落空。高考完他家長發現了他和我不對勁，就把他手機收了。我不知道他家住址，所有人也聯系不上。然後他就蒸發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感情糊裏糊塗地走到盡頭。

其實我本來並沒有很傷心。但在大學開學前一晚，我沒忍住喝了幾杯白的。沒斷片，所以那晚撒的酒瘋我記得清清楚楚，直到現在。

我突然意識到他走了，再也找不回來。班級合照上兩人拉著的手，我穿過的他的校服，一起要去的遠方，青澀的吻，都沒有了。他高考發揮應該挺正常，他的人生軌跡沒什麽改變，只是少了一個我。而我不僅丟了他，我再也沒有用名校畢業證去換取offer的資格，我永遠都沒辦法成為我以前最想成為的那種高材生。

人的知識會改變氣質。我堅信我媽的氣質就是因為她學歷高，我一直想成為她那樣的人。但是現在，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那晚哭得很慘，撕心裂肺。我說對不起，再也沒辦法和你一起走下去，說對不起我上不了想去的大學，說對不起我把自己毀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學霸，對不起媽媽，也對不起我自己。

我不知道該跟誰道歉，我不知道我錯在哪裏。我不想喊媽媽，那樣顯得很幼稚，也不想喊自己，那樣顯得很矯情。我就喊學霸的名字。

那晚後媽不在家，在外面敗家。我爸忙著掙錢，提供錢給我後媽敗，所以還在公司。家裏只有我和我弟。林炘爝終於被我撒酒瘋撒得受不了，面色陰沈地進入餐廳。他掐我下巴，他說：“媽的分手這麽長時間了你有完沒完？”

我只顧嗚嗚嗚地哭，根本不想理這個初中剛畢業的小破孩。你懂個屁啊。

他掐我很使勁：“不就失個戀麽，這個不分怎麽找下一個？你他媽給我閉嘴，至於麽。”

我一邊抹眼淚一邊捶他：“滾蛋，不找他找你？你他媽去死，我現在這樣全是因為你！你問我至於不至於？”

我弟楞在那：“……你也想著……你和我？”

我根本聽不清他說什麽，只顧著哭喊：“林炘爝，因為你我沒有媽媽，因為你我考不上好大學，因為你我失戀了，因為你我爸總不記得我。你得到的愛夠多了吧？你為什麽還要半夜來找我？我沒有得到愛就不會輸出，你為什麽把我最後一點愛也要榨幹？”

林炘爝顯得有些無措，就笨拙地把我抱住。少年人很單薄，那時候也沒我高，抱我很費勁。他說哥對不起，以後我愛你，你就得到愛了。

他說哥哥你別哭，哥我最喜歡你。

我踢他讓他滾，他也不走，就說對不起啊哥哥。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有點頭疼，但前一晚上發生了什麽我記得清清楚楚。我弟可能有受虐傾向，都這麽罵他還不走，丫就是欠。但是我一直沒表達過對他的不滿，我不想我爸好不容易安穩了十幾年的生活再被我和我弟之間的嫌隙打破。

我就假裝什麽都不記得，摸去林炘爝的房間：“炘爝，我昨晚喝多了沒撒酒瘋吧？”

他剛起床，盯著我楞楞地搖頭。

我笑了：“啊呀我酒品不太好，朋友說我喝多了就經常說胡話。炘爝對不起啊，昨晚哥哥麻煩你啦。”

林炘爝從床上翻下來抱我：“哥，你討厭我嗎？”

我假裝大驚失色：“什麽啊，我這麽說了嗎？怎麽會呢，我們是親人啊，都是爸爸的兒子。而且炘爝這麽好，哥為什麽討厭你啊。”

林炘爝擡頭認真地看我：“哥，我永遠喜歡你，最喜歡。”然後他說，你快去報道吧要遲了。

我從他房間出來暗嘆，幸好，這崽子不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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