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高考完了。

查分的那一晚，我正好在家。繼母和我弟在客廳，緊盯著電腦。我爸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緩緩抽煙。

半晌後，我聽到我爸的聲音：“查到了嗎？”

後媽：“還沒——”她的聲音突然頓住，而後拔高，“673！”

我聽到我弟咯咯咯地笑了：“媽，都告訴你別緊張了，沒問題的，你偏不聽。”

後媽聲音激動難掩：“太好了太好了，老公，我們出去聚餐慶祝一下？不，寶貝兒子想不想來個環球旅游？”

我爸一向冷淡的聲音也帶了笑意：“可以，都可以。考得不錯。”

不隔音的臥室門擋不住陣陣歡聲笑語，我煩躁地將被子蓋在頭上，試圖多一層隔絕聲音的屏障。

我上大學之後就自己住在外面，很少回家了。我高考那天發了高燒，考第一天下午的數學和第二天上午的理綜的時候，我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要熟了。然而後媽不想讓我覆讀，於是我只好混在末流大學裏。

生活費也不太夠，就只好自己掙。

只不過掙錢的途徑不那麽光彩。

我弟在高中最後一個學期住進了我的小公寓，只是因為離他的學校比較近，一直到現在，甚至還把兩個大人拐來我的家裏查分，讓我頗有種鳩占鵲巢的反胃感。

我想睡覺，好煩。

673啊……

我咽了口唾沫，眼睛酸得厲害。我高中最後一次模考的分數，是675。

後來我聽見我弟把兩個人送走了，家裏重新安靜下來。聽這兔崽子的意思，大學他想報本地的一所，離我這裏也很近，也就是說如果可以不住宿舍，他還要和我在一個屋檐下生活四年。

大門哢噠一聲，弟弟也走了，可能是去找同學慶祝。

我眼淚再也蓄不住，嘩啦啦跟開了閘的水龍頭似的，枕巾一會兒就濕了一片。

沒關系。他要是住在這裏，我就搬出去。反正我白天上課，晚上掙錢，沒時間回家——這個借口應該說得過去。

他上他的好大學，我繼續過我的生活，誰都不要打擾——不，最好以後再也不用見。

門哢噠一聲，弟弟又回來了。

沒去慶祝，不去普天同慶鞭炮齊鳴敲鑼打鼓？假不假啊。

然而下一秒，我聽到我的臥室門開了。黑暗中透出一條光亮的門縫。

我從不鎖門，因為我在他第一天住進來時就告訴他，不許進我的房間。他也聽話，一次都沒有進來過。

“啪”一聲，這東西竟然把我臥室燈打開了，聲音還帶著難掩的興奮：“哥哥……哥？！”

我坐起身，身上蓋著的薄被子滑下去，我也沒管，就冷冷盯著站在臥室門口的人：“我說過什麽？”

我弟看著我，有點楞怔：“……不能進哥哥的房間。”

我翻身躺下：“關燈，滾出去。”

結果這小兔崽子今天竟不聽話了，走進來坐在我床邊：“哥哥，你怎麽了啊，是我考得不好嗎，怎麽哭了啊，是誰欺負你嗎，哥哥……”

我忍無可忍，擡腳把他踢下去，靠在床頭冷冷睇著狼狽坐在地板上的人，擡手從床頭拿了一根煙，點燃，看著煙霧在臥室消散。

半晌後，我笑了，笑到咳嗽起來，也可能是煙嗆的，眼淚也流下來。我從不在我弟面前裝，但這是頭一次在他面前哭。

他有點慌張，想站起來給我擦眼淚找紙巾，又被我的眼神釘在地上，沒敢亂動。

“不啊，林炘爝，”我笑著看他，眼淚卻匯在下巴上滴下去，“你考得很好。”

“那哥哥……”他有點楞，不明白我為什麽哭。也許是因為之前每次模考考得不錯的時候，我都會違心地誇讚他，假裝高興。

“你考得太好了，我嫉妒，你懂嗎？”我挑眉，“我恨，小孩兒，你懂什麽是恨嗎？”

我擡手抹掉一臉濕潤，掐滅煙，就像剛剛的脆弱不屬於我：“等你媽死了，讓爸再找一個後媽，再生一個弟弟，再讓這個弟弟和後媽毀掉你的一生——你就懂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