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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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問道:【可要是她再拿今天的事去陷害您怎麽辦?】

今天的事看似是時倦勝了一籌,可之前的風波已經鬧出來了,他的剽竊者名頭也安上了。

嚴格來說,南婉在剽竊這方面其實做得很好,因為她算準了時倦對外界的漠不關心,更本不會發現網上轟轟烈烈;她算準了他在老師同學眼裏孤僻沈悶又不張揚,哪怕入學這麽多年也未曾主動展現出自己的耀眼;她更算準了事發東窗後各人的反應,甚至算準了他根本不會辯駁。

哪怕當初那個教室裏的導師甚至學生相信他,哪怕這學校裏所有人都因此動搖,可南婉當初提前他一步發的微博是真的。

只要南婉敢鬧,他沒有證據,那就是空口無憑。

法院可不會管情理。

時倦站在校外的車站前,聞言卻並沒有多少擔憂的神色,只是道:“沒關系。”

系統:【嗯?】

“她有一夜成名的野心,但沒有承載野心的城府和心境。”時倦靠再站牌上,很輕地閉了下眼,聲音很低,語氣也沒什麽起伏,“她贏不過我。”

系統也分不清,這究竟是自家宿主天生性格如此,還是曾經當神留下的後遺癥:他說話只是為了讓人聽到,做事是為了讓別人服從,他的存在就是為了讓別人來追隨和信仰。

因為他不需要和人商量,更不需要別人認同,所以才會一直都是這樣平淡的語氣。

就算偶爾有那麽點波瀾,也僅僅在面對氣運之子的時候才會展現出來。

……雖然這那點瀾也幾乎都是裝的。

但這些都不是眼下的重點。

系統悄悄檢測了遍他的身體數值:【宿主,您現在是不是又在疼?】

“還好。”

系統一語中的:【您不能做劇烈運動。】

方才那一首琴曲,既然能讓教室裏那麽多人都聽得掉下眼淚,絕不是循規蹈矩地按譜子彈就能做到的。

這世上因為彈琴導致深陷其中無法抽離,或是情緒過於激烈導致激素血壓飆升甚至暈倒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時倦方才那一曲究竟投入了多少精力,現在的身體又是如何支撐著他完成演繹的,系統也計算不了。

也不知道也怎麽辦。

大學校門處的人流量本來就大,此時剛好一節課下課,又是一撥人湧出來。

時倦看了看身側越來越多的人,沈默了一會兒,到底還是離開了車站,往街道一側的路口走去。

**

學院坐落於市中心地帶,穿過學院大門外的街道,便是一條筆直寬闊的大馬路,恰好從南往北橫穿這座城市。

蘇惟寧坐在車後座,一邊聽著小朱在他耳邊碎碎念,一邊望著窗外飛速略過的風景。

驀然一道身影闖入眼簾,他隔著單向透視玻璃發了幾秒的怔,猛地轉頭道:“停車!”

司機聽到這句,下意識一踩剎車:“……啊?”

小朱話被打斷,還因為慣性不受控制地前傾,鼻子直接撞上的前座的靠背,直接流出兩行淚來。

他扶著靠背坐直身子,一邊揉著鼻子一邊道:“你突然喊什麽……”

“抱歉。”蘇惟寧毫無感情地扔下一句道歉,拉開車門,抓著口罩便下了車,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就連影子都看不到了。

“不是你等等。”小朱一臉懵逼地睜大眼,趴在車門邊喊道:“你幹什麽去啊?!”

蘇惟寧沒有回答,戴上連衫帽,將自己包得只剩下一雙眼睛,踏上人行道,快步往回走。

系統到底是個機器,早一步發現來人:【宿主,是氣運之子誒。】

時倦還沒反應過來這個稱呼指代的是誰,便聽到有人在他身邊停下了。

蘇惟寧站在綠化帶後面行人目光不容易註意的角度,拉下口罩,喚道:“你好。”

時倦回頭望著面前的男人,安靜了片刻:“蘇影帝。”

“嗯。”蘇惟寧朝他淺淺一笑,“我剛好路過,你也來這一帶有事嗎?”

“等車。”

蘇惟寧點點頭,看了看大馬路上呼嘯而過的車輛,道:“這裏剛好在中央商圈附近,人流量大,一般經過這裏的不是在前面就已經接到了乘客,就是已經用軟件提前跟人預約好,恐怕要等的時間會比較久。”

時倦不置可否:“所以?”

蘇惟寧道:“你要是趕時間,要不要我送你?我的車就在前面。”

時倦剛想開口,耳邊便先響起一句:【宿主,氣運之子他主動邀請你誒,你要不要幹脆搭他的順風車回去算了?】

系統道:【宿主,他說的沒錯,就這麽站著真的很難等。】

系統道:【宿主……】

時倦碰了下耳釘,道:“你很想我過去?”

蘇惟寧語氣懇切:“如果可以,我想幫你點什麽,畢竟你曾經幫過我。”

系統卻安靜了幾秒。

那句話與其說是問蘇惟寧,不如說是問的它。

它道:【宿主,您現在的身體不能過度勞累。】

大約是能感覺到時倦一直以來對自己性命的態度,它是真的很擔心宿主哪天把自己的身體耗空了。

明明它只是一串數據,可它最核心最具分量的代碼卻只有一句:讓他好。

提示時倦接近氣運之子也好,提醒他去醫院也好,都是它根據眼下情況計算後得出的最好的答案。

仿佛它誕生的意義僅僅只是為了時倦。

哦,又或者說,是創造出它的人,僅僅只是為了時倦。

三分鐘後。

小朱頂著滿腦袋的問號,從車後座換到了副駕駛。

蘇惟寧騰空了位置,一手扶著車門,對著身邊的人道:“上車吧。”

**

“所以,你真的遇到那位美人小哥了?”於欣問道。

蘇惟寧坐在化妝室翻劇本,頭也不擡:“小朱和你說的?”

“是啊。”於欣戳開一盒果汁,啜了一口,“你老實告訴我,你半路上突然下車去接的人到底是不是昨天我們在醫院見到的那位?”

蘇惟寧:“是。”

於欣喝咬著吸管道:“我就說,你什麽時候那麽好心了。人家幫了我們,感謝一下也是正常……”

蘇惟寧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微微楞神了一秒。

因為感謝……麽?

**

時倦到家後,拆了盒藥片,撕開兩粒扔進嘴裏。

他沒有咬,只是含著,任由藥片在嘴裏融化在蔓延開,一邊回房間,拉開抽屜,從裏面翻出一只文件夾。

文件夾是非常普通的藍色塑料殼,裏面橫七豎八地夾著一大沓白紙,紙上亂七八糟地寫滿了歌詞和數字,五線譜歪歪扭扭地橫在字跡上,像是毫無意義的線條。

時倦將那一沓紙取出來,翻書似的從頭翻到尾,接著準確地取出其中一張,從筆筒抽了支筆,對照著在本子上抄了下來。

系統不懂人類的藝術作品,反倒對那足足一文件夾的樂稿震驚了:【宿主,這些不會都是您的化身寫的吧?】

時倦輕輕“嗯”了一聲。

【可他既然被人抄襲了,為什麽不用這些去證明他壓根不需要去剽竊別人呢?】

時倦望著窗外,閉上眼,眼前浮現出他混沌時看見的那座金色的大殿,以及殿裏那位銀發的神明。

他道:“他不會。”

不是不能,也不是不想。

系統聽著這個用詞,疑惑道:【什麽意思?】

時倦睜開眼,執著筆在本子上改了起來:“字面意思,他不會拿這些去證明,也不知道要如何證明。”

【?】

“知道為什麽南婉會敢偷他的作品麽?”時倦淡聲道,“因為他是個自閉癥患者。”

他的孤僻,他的內斂,他對外界的漠不關心,他被誤會時的沈默不言,他所有的封閉與自我,不是因為驕傲。

他只是病了。

他不知道要如何與旁人溝通,也沒有與人溝通的欲望。

【那,南婉為什麽知道?】

“學校每年都有學生心理健康的測試,他每一次都是不及格。很多人都知道。”

每一次都不及格?

【這種情況難道學校不會通知家長嗎?】

“會啊。”時倦一條橫線從左到右畫得筆直,接著畫第二根,“通知了也沒用。”

【為什麽?】

“他的自閉癥是天生的,可從小到大,父母都沒管過。”

系統再一次對人類這種生物表示難以理解:【為什麽?】

“因為要錢。”

看病要錢,吃藥要錢,每隔一段時間便要參加的心理疏導也要錢。

他們費心費力地生下一個跟傻子沒什麽兩樣的賠錢貨,已經是虧本了,憑什麽要還要倒貼錢?

他算什麽東西?!

在翻看過自己這具身體的記憶以後,連時倦都有點意外,自己這具化身能活到成年。

可無論如何,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病癥也越來越嚴重。

抄襲的事鬧出來,之所以所有人都站在南婉那邊,其實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在這世上,因為作品被偷而一輩子郁郁不得志的人絕對不止一個,無論曾經,還是現在。

可就像時倦之前對南婉說的,他的才華還在,只要他活著,就註定不會平庸。

但這世上那麽多人,又有多少能在遭受這般境遇後再一次用自己的能力站起來。

從古至今,剽竊都是被釘在恥辱上最受人鄙視的罪名之一。

網絡,現實,暴力,罵名,身體傷害,精神壓迫。

每一樣每一樣,都是橫亙在他們眼前的巨大天譴,是他們耗費一生也難以逾越的鴻溝。

他們從意氣風發到萬念俱灰,悲愴、焦慮又抑郁,精神都在極限的高原搖搖欲墜,卻無人能拉他們一把。

因為他們在其他人眼裏都是怪人,是腦子有問題的神經病。

誰讓他們有病。

多可悲。

系統驀然想起那晚,時倦面對它的疑問,漫不經心地說出的那句:“因為他不在乎。”

“他沒有求生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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