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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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姝兒讓我給你捎來的。”

卻說鄭襄陽風風火火, 一進屋後,就熟門熟路的往椅子上一坐,落座後先飲了一口茶, 隨即將臉上的汗水一擦, 這才將案桌上一個精致的小木匣子推到了衛臻跟前。

衛臻狐疑的看著她,道:“這是?”

鄭襄陽道:“你打開瞧瞧便知道了。”

衛臻便將木匣子抱了過來, 緩緩打開,頓時目光微微一頓。

只見木匣子裏放了一雙大紅色的繡花鞋,繡花鞋上面料華麗, 上頭繡著蓮生貴子、榴開百子交替著龍飛鳳舞的圖案樣子, 繡工精湛,栩栩如生,美輪美奐,令人讚嘆, 這手藝, 竟是比之阮氏的手藝亦是不差的。

衛臻微微垂了垂眼, 摸了摸繡花鞋上的花樣子, 定定地看了許久。

半晌, 又將繡花鞋拿起,只見底下整整齊齊擺放著十二條喜帕,十二條,每一條顏色各不相同,每一條喜帕右下角各繡了或一朵玉蘭,或一朵牡丹,或一朵芍藥之類的花樣子,帕子樣式十分簡單,卻雅致素雅, 關鍵是帕子的料子極為罕見,有些冰冰涼涼,像是真絲,又不單單是真絲。

這樣的面料在此時世面上極為罕見,若非前世衛臻在宮裏呆過,得到過西域貢品,裏頭便有這般面料,不然衛臻定然會認不出來,原來此物名為冰蠶絲,是西域天山上的冰洞裏一種極為罕見的冰蠶所吐出來的蠶絲制作而成,這種蠶絲因為稀世罕見而名貴萬分,後來直接成了外藩進貢的貢品,民間百姓連見都未曾見到過。

上月方家兄妹回京,衛臻搬過去與方靜姝同住了一夜,夜裏,方靜姝同她描繪南邊賑災趣聞,隱隱提到過,救助過一支西域商隊。

這冰蠶絲,或許便是對方贈予她的答謝禮吧。

這般貴重的物件,沒曾想,轉眼便相贈給了她。

衛臻輕輕撫著匣子裏的繡花鞋及喜帕,一時久久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衛臻終於將東西一一收好,擡眼看向了身側的鄭襄陽,道:“靜姝姐姐她……她還好罷?”

問這話時,衛臻微微垂了垂眼。

鄭襄陽道:“她瞧著還成,前些日子有些忙碌,這幾日稍稍松懈下來了。”

說著,鄭襄陽覆又看了衛臻一眼,微微挑眉,道:“我回回去,她回回問起你。”

說著,鄭襄陽不由嘆了口氣,頓了頓,只忽而抿了抿嘴,覆又掃了衛臻一眼,一鼓作氣道:“哎,我說,你們這一個個,咋都別別扭扭的,哎呀,我憋不住了,這麽說吧,臻兒,姝兒沒怪你,她怎麽可能會怪你,她疼惜你都來不及了,她說她這些日子有些忙,待得了閑便過去探望你,她還說,等你成親的頭一日她便要過來,親手為你布置出嫁婚房!”

鄭襄陽是個憋不住事的急性子。

這些日子受衛臻委托,隔三差五跑到方家探尋消息。

她大大咧咧慣了,如今在衛臻與方靜姝跟前憋了一個多月,實在是憋不住了。

只一口氣,嘿咻嘿咻全噴了出來。

話音一落,只見衛臻立馬擡眼看向她,卻是定定問道:“靜姝姐姐……當真不怪我?”

若非因她,方修遠,方家也斷不會走到這個境地。

從一開始,就是她故意勾搭方修遠在先的,她的心思自然是逃不過方靜姝的眼的。

方修遠是何人,他霽月清風,謫仙般的人物,若非衛臻同方靜姝交好,若非衛臻有意無意的撩撥他,若非近水樓臺先得月,他怎麽會理會她半分?

前世,端陽與方家有怎麽樣的糾葛,衛臻並不清楚,她只知,前世的端陽亦是被人拋棄了,這一世,或許即便沒有衛臻,端陽與方修遠的結果許是依然逃不過這個命運,可是,沒有如果,這一輩子她衛臻就是存在的,而方修遠落到這般境地,做出這個選擇,就是有她衛臻原因,縱使不是全部原因,也終究因她而起。

斷了一個書生的仕途,這般斷骨抽筋扒皮之痛,著實太過沈重了些。

沈重到,連慣會使用“心機”與“手段”的衛臻都一時失去了任何心機手段。

於心何忍?

前世,那個一舉考上科舉,奪得魁首的狀元郎,那位一舉縣試、府試、院試第一,成為小三元,又一舉奪得鄉試、會試,殿試第一,被讚為“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間無”的天才少年郎,還這輩子,還能回得來麽?

“自然,你是姝兒最好的手帕之交。”

見衛臻露出欣喜,卻又略帶遲疑的目光,這小心翼翼的目光瞧得鄭襄陽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鄭襄陽只重重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亦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從來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在這強權之下,大家都不願發生這樣的事情,可誰又奈何得了誰,你看,我不也一樣,我簡直討厭死那個狗屁九王爺,不照樣得忍著惡心乖乖嫁給他麽,你的處境如今還不如我了,咱們心疼你都來不及,如何會怪你。”

鄭襄陽說著,沈吟了一陣,又繼續道:“姝兒從來沒有怪過你,她也知道,你想問的不是她,而是——”

說到這裏,鄭襄陽擡著眼,看著衛臻,一字一句道:“你想問的是方大公子對不對,姝兒讓我轉告於你,她方靜姝的兄長是不會輕易被打倒的。”

時隔一月有餘。

這還是頭一次有人主動在衛臻跟前提起這個名字。

衛臻只有些訥訥的看著鄭襄陽。

鄭襄陽繼續道:“我這一次去,見到方大公子了。”

說著,見衛臻目光微顫,鄭襄陽又道:“他已經可以下榻了。”

那會兒隔得遠,雖有些瞧不太清。

遠遠地,只見窗子敞開了。

一身裏衣的方修遠正端坐在窗前,提筆書寫著什麽。

距離一月之久的宮宴宴上,眼下那位清風如月,纖塵不染的俊逸身影瞧著清瘦了許多,只覺得形容枯槁,失了許多精氣神,且時不時咳嗽幾聲,不過,雖有些羸弱,但落在鄭襄陽眼裏,卻莫名覺得,眼前這個書生雖一身書生之氣,可他身上的氣節與堅韌,不比戰場上的鐵血戰士弱。

鄭襄陽素來有些瞧不上那些羸弱書生,方修遠卻是唯一令她改觀之人。

他做了她鄭襄陽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

她打從心底裏敬重他。

衛臻聽到方修遠康覆不少,揪了一個多月的心,終是松懈了幾分。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許多人,便是有心,也無能為力。

衛臻想要去探望,想要關心一二,可如今,卻是不適合了。

她冷漠、冷靜得不像個未曾及笄之人。

可只有衛臻自己知道,做得越多,越錯。

衛臻委實是不想再給對方添加任何麻煩了。

鄭襄陽這一行,算是了了衛臻的一樁心事。

此後,她的生命中,只有方靜姝,再無方修遠。

卻說鄭襄陽在衛家陪衛臻久敘了一陣,兩個待嫁之人,自然有許多說不完的話題。

只是,在鄭襄陽眼裏,她們兩個可是同仇敵愾聯盟,鄭襄陽日日給衛臻洗腦,日日給衛臻宣揚日後她們兩個分別嫁給二殿下及九王爺後,到底該如何聯手對付那二人。

畢竟,二殿下與那九王爺是人盡皆知的,蛇鼠一窩。

鄭襄陽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亦是個豁達瀟灑之人。

最開始得知被陛下賜婚給九王爺,是氣得咬著牙拿起槍便沖到了王爺府,恨不得要屠了對方滿門,不過時隔一月之後,知道聖命難違,算是漸漸認清了現實,不過,安不安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她如今的態度已經從誓死不嫁轉變成,呵,嫁,看老娘嫁過去不端了他豫王的老巢!

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股躍躍欲試的心態越發強烈,只恨不得明日一睜眼就嫁到豫王府作福作威!

唯獨,鄭襄陽私底下有些擔心衛臻。

不是擔心衛臻拖她後腿,而是——

畢竟,那二殿下的名聲過於如雷貫耳了些。

便是自幼橫行霸道的鄭襄陽,也一時對那位如今的處境……有些拿不準主意,拿捏不住分寸。

何況,衛臻這朵嬌滴滴的花骨朵兒。

為此,鄭襄陽還曾愁容滿面了好一陣。

不過,能與衛臻一同嫁入皇室,還一度成為了對方的嬸嬸,拋開對這樁婚事滿不滿意,對於這一點,鄭襄陽倒是十分滿意的,只覺得二人的關系又親近了不少。

兩人聊了一下午,衛臻想要留下鄭襄陽在這裏用飯,不過傍晚時分,鄭家二夫人派人到衛家尋人,只道,豫王府那邊傳來了消息,明日一早,豫王府會派人去鄭家下娉,二夫人怕鄭襄陽野沒邊了,匆匆差人將她尋回去,提前做準備。

“對了,太子府及二殿下什麽時候來衛家下娉?”

臨走之前,鄭襄陽跟衛臻還沒聊得盡興,只又匆匆問道:“聽說自打婚事落定後,那位二殿下便再沒有露過面,我派人去豫王府打探過幾回消息,都說二殿下不在府上,臻兒,你說對於這樁婚事,那二殿下究竟是何心思?他既無府邸,又神龍見首不見尾,還不派人過來下聘,他究竟是幾個意思啊他?”

鄭襄陽越說越氣,最終,只微微握拳,沖衛臻道:“明兒個豫王府來人,我倒是要替你問個清楚明白,若沒個交代,明兒個那聘禮,我才不稀罕收!”

鄭襄陽可謂義氣十足。

衛臻聽了卻不禁莞爾,只忍俊不禁的笑了笑,沖鄭襄陽,道:“皇家自有皇家的禮數,便是太子及二殿下那邊有所疏忽,禮部那邊亦會周全安置的。”說著,忙沖鄭襄陽道:“你快去吧,別讓你二嬸嬸久等了。”

鄭襄陽這才依依不舍的離去。

鄭襄陽走後,衛臻靜靜的立在窗子前,眺望著遠方。

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散去了。

婚事在兩個月之後,太子及二殿下的聘禮最遲在月中或月末,定會送來。

如今,三門皇親同時舉辦婚事,禮部那邊怕是忙得兩腳不沾地了。

沒想到沒有她衛臻,六姐姐衛綰依然是個側妃。

她前世之所有能夠當成太子妃,看來純粹是運氣使然,是誤打誤撞般的令太子先斬後奏的結果。

這一世,她徹徹底底跟太子斬斷了關系,只是——

去了那二殿下府上,不知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誠如襄陽所言,那二殿下可是連座像樣的府邸都沒有,既沒有開府建衙,又連個封號都沒有,他日成親,該不會真如傳聞中那般,在人豫王府成婚罷?

自婚事定下後,外界對二人傳得是沸沸揚揚,然而,傳聞中二人,一人神隱,再未曾邁出府門一步,另外一人卻是徹底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更別提日後,入了二皇子府後,該如何與大姐夫家軒轅家,與六姐姐太子府相處,衛臻隱隱有些預感,二皇子與太子之間,是刀光劍影,更是兵不血刃的兩個陣營。

而兩門親事,不過僅僅只是個開始罷了。

這門親事對於衛臻而已,終歸是過於虛幻了。

以至於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衛臻依然有些沒有從這件驚天噩耗中緩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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