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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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目光有些清冷。

衛臻的目光, 哦,衛臻沒有目光,在對視的那一刻,她很快立馬收回了目光,目光是什麽樣的,沒人能夠看得清。

見衛臻如此, 太子嘴角微微一抿,眼中的清冷更甚, 甚至還隱隱夾雜著一絲銳利。

她認出他來了。

卻膽敢對他如此……不尊。

簡直膽大妄為。

元翎冷冷地盯著對面的衛臻,目光一直沒有收回。

直到雙靈小心翼翼的雙手托著托盤過來了, 元翎這才一臉不虞的收回了目光。

雙靈端著托盤,飛快的擡眼看了衛臻一眼, 想要看看主子有什麽指示,卻見主子好像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似的,只一言未發, 一聲未吭的坐在那裏。

雙靈踟躕一陣, 終究緩緩上前,將托盤的茶水點心一一擺上了,末了,又誠惶誠恐的給元翎及衛臻分別上了茶。

做這一切時, 她全程噤聲, 大氣不敢出一下。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只覺得兩邊一邊一道冷氣,直往四面八方亂竄。

同時心裏也微微有些詫異。

就連她都認出了太子殿下來, 聰明如主子不可能認不出來。

主子在待人接物上向來是極為有分寸的,就連對待府中哪位老嬤嬤,都會有該有的禮數,何況是對待這樣一位尊貴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她難道就不怕開罪了太子殿下,從而給自己,給衛家遭禍麽?

雙靈一時有些百思不解。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但凡每一回遇到太子殿下,主子都好似格外的……嫌棄,不是快速地回避,便是癟嘴厭惡。

雙靈打從主子記事起,便一直留在衛臻跟前伺候,在她的印象中,主子跟太子殿下相交不深,最多打個罩面,並無惡交啊。

這份嫌棄厭惡來的有些……莫名。

這樣想著,雙靈已經將托盤裏的東西全部擺放好了,唯有那些紗布、藥膏,雙靈不知該如何處理,猶豫良久,最終只沖著太子殿下方向飛快的點了點頭,退了回去。

那些藥膏及紗布被直接落在了托盤裏。

太子往石桌上看了一眼,目光直接掠過那些吃食,停放在了藥膏上,沈吟片刻,只見他微微板著臉,隨手拿起托盤上的剪子往自己臂膀上某處衣裳上直接剪了起來,自行處理起了傷口來。

只是,傷口在右臂,他習慣用右手,左手沒有那麽順手,故而剪了好幾次,傷口不斷有血溢出來了,可衣服卻壓根沒有多少動靜。

鮮紅色的血浸染在黑色的衣裳面料上,並不明顯,然而一滴一滴低落到了青石板的地面上,卻隱隱有些觸目驚心。

衛臻坐在她的對面,微微垂著眼,能過清清楚楚看到滴落在地上的血跡。

她冷眼旁觀著,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聽到嘶地一聲,衣裳面料被撕破的聲音赫然在耳邊響起——

衛臻頓時雙目微閃。

原來,元翎已經隱隱有些不耐煩了,他自小養尊處優,雖不至於事事假手於人,依靠旁人,可像現在這些伺候人的活,素來全是人搶著做,從來沒有需要到他親自動手的地步。

元翎看似儒雅實,則性情寡淡孤傲。

幹脆直接上手了。

雙靈聽到動靜,趕忙跑了來,一瞧,頓時心嚇了一大跳,只見太子殿下直接用手將衣服撕破了,露出臂膀上一派猙獰、血肉模糊的刀傷,那傷口怕有大半個巴掌長,皮開肉綻,鮮血直流,雙靈光是瞧著腿肚子都發軟,只覺得莫名瘆得慌。

然而對方卻只微微繃著臉,全程一聲未吭。

雙靈立馬擡眼往衛臻臉上瞧了一眼,卻見她依舊穩如泰山的坐在那裏,絲毫沒有要動手幫忙的意思。

雙靈正有些無措間,忽然再次聽到了腳步聲,雙靈定睛一看,頓時就跟看到了救星似的——

大姑爺來了。

“大姑爺。”

因為激動,雙靈甚至還迎出了半步。

轅文德因心系著殿下,好不容易從岳母那裏脫身而來,本以來殿下的傷口已經處理妥當了,結果沒曾想過來一瞧,頓時大驚失色,只見那主仆二人老神在在一個悠然坐在那裏,一個呆笨的立在那裏,兩人就那般眼睜睜的看著,任由殿下親自費力的在處理著傷口。

轅文德臉色微微一變,立馬大步走了過去。

“殿下!”

情急之下,轅文德顧不得暴露太子身份,立馬過來便要請罪,卻見太子在他暴露出他的身份那一刻,淡淡擡眼掃了他一眼,不過,卻也並沒有多言其它。

轅文德自知自己失言,卻顧不得其它,只連連道:“這傷口……這般處置不妥,得請禦醫或者請位醫術高深的大夫過來處理,倘若處置稍有不當,倘若傷了筋脈骨頭,屬下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說完,轅文德顧不得其它,便要去請大夫。

卻見太子淡淡出聲道:“不必大張旗鼓。”

說著,往傷口上淡淡的瞥了一眼,道:“小傷而已。”

說完,他將手中的那塊破碎的布條漫不經心的擱在了托盤裏,又隨手拿起托盤裏藥膏準備給自己上藥。

轅文德見狀立馬將眼睛一掃,沖一旁的雙靈微微呵斥道:“還不趕緊過來伺候著!豈能勞殿下親自動手!”

轅文德這一呵斥,帶著一股森嚴之氣,他常年殿前行走,又日日跟在元翎身側,久而久之,自然沾染上了這股威嚴之氣。

雙靈被這一呵,立馬嚇了一大跳,下一刻,只見她立馬神色惶恐看了衛臻一眼,然後很快過去給太子處理傷口,這些事情她們是伺候慣了的,只是,沒有見過如此猙獰的傷口罷了,卻也能夠應付得來。

只是沒想到雙靈一過去,卻見太子眼尾都沒有往她身上掃上一眼,只神色微冷道:“退下。”頓了頓,又淡淡補充了一句:“笨手笨腳!”

太子這聲訓斥雖不算特別嚴厲,但是顯而易見,嫌棄的意味頗濃,故而話語一出,只嚇得雙靈渾身發軟。

皇室威嚴,可不比尋常,上位者一句話,可不像家主動怒打板子,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呀。

縱使雙靈這些年在衛臻跟前被培養得四平八穩,可此時此刻,依然忍不住觸目驚心。

“下去吧。”

轅文德見殿下對這丫頭不滿,只冷冷掃了雙靈一眼,將她呵退了,不多時,正要自己過去親自伺候,然而步子一擡時,不知想起了什麽,又冷不丁將步子收了回去,只忽然間緩緩將目光投放到了對面衛臻身上,沈吟了一陣,轅文德冷不丁沖衛臻開口道:“七妹妹,還不過來見過殿下。”

頓了頓,又道:“姐夫粗笨,沒有幹過這樣的精細活,唯恐唐突了殿下,七妹妹自小伶俐,又素來心靈手巧,勞煩七妹妹過來伺候殿下包紮吧。”

說這話時,轅文德一臉正色,顯然,並非玩笑之言。

衛臻聞言,到了此時此刻,終於緩緩擡眼朝著對面看了去。

她一擡眼,正好只見對面太子元翎銳利的目光,直直朝她看來。

兩人直直對視了一陣。

不多時,衛臻緩緩起身,略有些驚訝的朝著對面的太子行了禮,臉上微微惶恐道:“原來是殿下,民女眼拙,怠慢了殿下,還望殿下見諒。”

說這話時,無論是語言,還是神色,或是姿態,衛臻一片恭敬惶恐,然而,不知為何,元翎就是沒有從她身上瞧出半分恭敬之色。

元翎只面無表情的看著衛臻,不言不語,也不知是什麽意思。

衛臻便也一直立在對面,裝傻,沒有過去。

還是對面轅文德再次朝她使了個眼色,不多時,只見元翎將原本捏在手中的那瓶藥膏緩緩擱回到了托盤中,隨即微微瞇著眼向她看來。

衛臻見狀,只將小嘴微微一抿,飛快擡眼看了元翎一眼,一對上他的眼神,衛臻便知,裝傻沒用了,他是成心的。

良久,衛臻終是不情不願的走了過去。

給元翎上藥這類精細的活,上輩子可從來輪不到她頭上,這樣的活兒,自然全是屬於太子側妃衛綰的。

當然,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衛臻都並不太擅長處理此類瑣事。

前世輪不到她,這輩子畢竟她還小,除了那年阮氏小產,她幾乎沒有遇到過什麽大災難,哦,對了,小時候曾替人……剜過肉,不知算不算。

其實,前世衛臻喜歡的並非給元翎處理傷口,她只是嫉恨罷了。

如今,毫不相幹的,沒想到冷不丁地……就給他處理上了。

上輩子心心念念無法達成,如今……

只覺得莫名有些……諷刺的意味。

卻說臨時披掛上陣,縱使心裏一千個一萬個不願,可是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足的,畢竟,她一個小小的庶女,如何能跟權貴抗衡。

只見衛臻緩緩走到了元翎跟前,定睛一瞧,衛臻兩條好看的眉毛頓時微微蹙起。

果然,只見那條臂膀上已是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傷勢很是嚴重了。

不過相比幾年前那張腐爛掉的背,眼下這些傷算是微不足道的。

這樣的傷口,應該率先清洗,最好用烈酒,或是其它清洗傷口的藥水,然後才能上藥包紮,否則,一旦處理不當,唯恐腐爛傷了根本。

不過,因對面的人是元翎,衛臻才懶得多嘴,何況,受了這樣重的傷,回宮後,自會有人發現處理的。

衛臻只簡單替他清理了一下傷口,不多時,隨手拿起藥瓶,選了其中一瓶帶粉末的,摘下瓶蓋,便直接毫不猶豫的就往元翎臂膀上的傷口上灑去。

藥粉帶有強烈的刺激性。

往傷口上一撒,只見白色的粉末融在血紅色的傷口上,就像被倒在了開水中似的,竟咕嚕咕嚕泛起了一層淡粉色泡沫,不多時,只見那整條臂膀輕輕顫了顫,光是瞧著,都有些觸目驚心。

然而而元翎臉上由始至終沒有半分表情,只任由衛臻粗手笨腳的捯飭著,非但如此,他還一直緊緊盯著傷口,並沒有作何回避。

不多時,元翎的目光從傷口上,緩緩移到了靠近他的這張小臉上。

只見她微微低著頭,抿著小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全程目光都停留在他的傷口上,整個過程沒有擡眼看過他一眼。

尋常這個年紀的千金小姐見了他,要麽一個個畏懼的雙腿打顫,要麽一個個羞澀的無以覆加,唯獨,只有眼前這個丫頭片子,竟對他熟視無睹!

即便是面對這樣猙獰的傷口,也依然沒不改色。

她一點兒也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模樣。

也遠不如自己所表現出來的這般單純無害!

為何這般?是有意在他面前表現得與眾不同,想要吸引他的註意力麽?還是,這般冷漠無情這才是她的真面目。

若是前者,那麽小小年紀,簡直心機深不可測!

若是後者,那麽她在人前裝得人畜無害、天真不知世事,簡直虛偽至極。

橫豎,元翎橫看豎看,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唯獨,眼前這張臉,還算……看得過眼!

元翎微微瞇著眼道。

正微微恍惚間,忽然傷口劇烈刺痛,元翎立馬皺眉,垂眼瞧去,只見她將藥粉灑好了,正拿著一塊紗布給他包紮來著,結果紗布沒有綁好,又冷不丁包紮到一半的紗布微微一揭,於是,霎時,整個皮肉都險些被那塊黏著血的紗布給帶走了。

元翎的整個臂膀劇烈的抖動了一下,不多時,微微咬緊了牙關,少頃,兩側的腮幫微微鼓起了起來。

轅文德在一旁瞧得膽戰心驚,立馬提著一口氣提醒道:“當心,動作輕點!”

結果,他這麽一大聲提醒,嚇得衛臻小手一抖。

然後——

元翎不由發出悶哼一聲。

額頭漸漸冒了汗。

不多時,元翎只嗖地一下擡眼掃了轅文德一眼,後者心裏打顫。

頓了頓,又將目光投放到了衛臻的小臉上,只一動不動冷冷盯著她看著,不多時,胸腔一起一伏。

卻最終,一聲未吭。

包紮完後,衛臻神色惶恐,連連告罪。

元翎只板著臉,將臉一別,竟連看都懶得再看一眼。

轅文德立馬沖她擺了擺手,又使了使眼色。

衛臻顫顫巍巍的領著貼身丫頭,主仆二人逃也似的溜了。

卻說衛臻走後,元翎只繃著臉坐在原地,久久沒有任何言語,滿臉寫著生人勿近。

一旁的轅文德一時琢磨不透太子殿下的神色,輕易不敢上前打擾。

不知過了多久,元翎終於緩緩垂眼,往傷口上瞥了一眼,只見傷口上綁著的白色紗布嘰嘰歪歪,就跟狗啃過的似的,這是他見過綁過的最醜的傷口,元翎全身上下寫著嫌棄。

然而,不知為何,卻又一直直勾勾的盯著看了許久。

不多時,目光再次往下一移,移到了他手掌的虎口處,那裏,還留著半圈淺淺的牙齒印。

看著看著,元翎的神色再次一凜。

收回目光時,忽然看到腳邊落下了一塊綾白色的帕子。

元翎目光微微一頓,不多時,只費力彎腰,將那塊帕子緩緩拾了起來。

拿到眼前一瞧,只見帕子簡簡單單,沒有任何圖文花色,僅僅在帕子的右下角繡著一朵綾白色的玉蘭。

元翎盯著那朵玉蘭花定定的瞧了片刻,不多時,將帕子放到鼻尖輕輕嗅了一下,只覺得一陣暖香撲鼻而來。

元翎神色微微一怔。

卻說,衛臻回到衛嵐院裏時,正好遇到了衛嵐派人過來尋她,進屋時,其餘幾位姐妹們早已經去而覆返,全部都在等著她了,只以為她迷路了。

衛臻一回來,屁股還沒坐熱,郝氏便要領著眾人打道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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