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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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爺衛霆淵看到衛臻走來, 手下微松, 人還沒到跟前, 原本嚴肅的臉上就立馬溫和了幾分, 只擡手摸了摸嘴角的那一撇八角短須,故意笑瞇瞇道:“臻兒過來, 可是專門來給大伯敬酒的?”

衛慶聞言嘴角微抽。

衛臻卻笑得甜膩膩道:“自然是,兩年未見,臻兒尤為思念大伯,兩年未見, 大伯越發英明神武、慈愛可親了。”

說到這裏, 頓了頓, 只雙手將手中的酒杯朝著大老爺高舉, 忽而難得一臉真誠道:“臻兒知大伯這兩年在京城委實不易, 既要當官當值,又要照看妻兒,照看整個衛家,撐著整個家族門楣,祖母常說, 自打祖父去後, 整個衛家的擔子都落在了大伯身上, 正因著有大伯在外頭不辭辛勞,為咱們這些小輩們遮風擋雨,才有咱們今日這般衣食無憂的美滿日子過活,也多虧了大伯在京城替臻兒照看父親、照看太太及一眾姐妹, 才能夠讓臻兒安安心心的待在老家陪在祖母跟前盡孝,祖母時常教導臻兒,要懂得知恩圖報,如今臻兒年紀還小,尚且無法為大伯效力,今兒個便向大伯敬了這杯酒,權當臻兒感恩之舉,在這裏,臻兒祝大伯官運亨通、步步高升、也祝大伯綿延益壽、闔家歡樂。”

說完,只將手中高舉的酒一飲而盡。

衛臻這些話,每一個字眼都極為鄭重,她說的全是心裏話,不僅僅是為這輩子的,還有為上輩子說的。

在衛臻心目中,大伯衛霆淵便是她的父親。

眾人只見衛臻小小年紀,卻口齒清晰伶俐,這幾句話說得正正經經,十分鄭重其事,偏生又嬌憨有趣、妙語連珠,且隱隱帶著幾分稚氣在裏頭,關鍵是每一字每一句都赤城真摯,尤其,每個字眼都直接說入了大老爺的心坎裏。

這些年衛霆淵肩上的擔子究竟有多重,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他是衛家長子,無論為了衛家做些什麽歷來皆是天經地義之事兒,可是,肩負這麽多,肩負了這麽年,眼下,還是打頭一回從小輩們嘴裏聽到自己的豐功偉績,聽到對自己的肯定及認可,他忍不微微紅了眼。

一擡眼,只見整個屋子一屋子老小全部將目光投放到了自己身上,這些目光眼中的崇拜、尊敬、敬愛以及慈愛、憐愛、甚至……還有愛慕,這些這麽多年從前從來沒有註意過的眼色,眼下竟然一瞬間全部朝他湧來,只覺得這輩子活到這個份上,值了。

當即,衛霆淵松開了衛慶的手,只伸手將衛臻拉到了跟前,忽而將衛臻緊緊摟在了懷裏,啞聲道:“咱們小七長大了。”

只借著摟著衛臻,悄摸拭掉了眼角的一滴水。

衛臻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衛霆淵的背部,一臉鄭重其事道:“小七雖然長大了,大伯可不許變老,大伯跟祖母都要長命百歲、福壽千年。”

衛臻一番稚氣的話語又將衛霆淵給逗笑了。

連一旁的郝氏都忍俊不禁。

一旁的衛慶見狀,也立馬跟著端了一杯酒,朝著衛霆淵拍馬屁道:“大伯,不止小七長大了,小五也早就長大了,大伯您放寬心,等往後我發達了,我也來孝敬您。”

說著,正要將被子裏的酒灌入嘴裏,一旁的三老爺直接長臂一伸,一把將酒奪了過去,雙眼一瞪,一臉吃味道:“你只顧孝敬你大伯,不顧你自家老子了是罷,還想要吃酒,門兒都沒有。”

說完,將杯子裏那杯酒一飲而盡了。

衛慶見了,頓時一臉抓狂的哀嚎道:“我就想討杯酒吃,緣何就這樣難呢?”

衛慶這幅抓狂樣一時逗得整個屋子裏所有人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一個個上演的這一副副“父慈子孝”,令人無不動容,而對面衛霆祎看了眼中微微有些覆雜,那是她的女兒,可她的女兒看到他時眼中一片漠然,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這五年以來,他們之間從未說過一句話,衛霆祎只有幾分惆悵,所有人都沈浸在一副闔家歡樂的氛圍中,好似唯有他夫妻離心,父女疏遠,唯有他與這份溫暖顯得有幾分格格不入。

衛姮見衛臻如此出頭,無論她到哪,所有人全部圍著她轉,大姐姐衛嵐、十妹妹衛嫻、還有那個討厭鬼衛慶,如今,大哥哥衛禇不過去接了一回人,一回來也待她似親妹妹似的,更別說祖母、大伯,這一個個的也不知中了什麽邪,全部圍著她團團直轉了,衛姮心裏有些羨慕,嘴上卻止不住一臉尖酸刻薄道:“就她能,槍打出頭鳥,早晚就她受的時候。”

說著,撅著嘴沖一旁的衛綰道:“對吧,阿姐。”

衛綰捏了捏帕子,目光從衛臻身上收了回,嘴上只鎮定道:“小九,不許胡說,咱們是一家人,七妹妹如今剛回來,大家關心也是理所應當的,記住,往後不許跟七妹妹作對。”說到這裏,語氣一停,只忽而淡淡的補充了一句:“你可不是人家的對手。”

最後一句話有些輕,只輕輕地在唇齒間掠過,若有似無。

對面的衛嫻忍不住擡眼看了她一眼。

這一晚,一家老小聚到極晚,宴席散了後,衛臻留下來收拾殘局,在榮安堂的這兩年,榮安堂大大小小的庶務皆是由她打點,早已經習慣了,忙完了一整日,衛臻回到次間洗漱,雙靈及杏丫端來熱水給她泡腳,雙靈忍不住有些心疼道:“都累了一整日,娘子的腳該酸了吧?總算是回府了,這兩個月來,娘子都瘦了。”

衛臻將雙腳泡入熱水裏,只舒服得喉嚨發出陣陣嘆息,嘴上卻道:“趕路雖累,可是趕路這兩個月卻是這些年以來最快活的日子。”

有祖母、姨娘,這個世界最重要的兩個人一起陪在她的身旁,即便是一輩子這樣走下去,她也樂意,且外面的日子自由自在,不用日日拘禮,不用日日委身於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裏,上輩子她就是太過坐井觀天了,從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

雖不過短短兩月,衛臻卻覺得這兩個月看到的、學到的比她上輩子都多,只覺得整個人都豁然開朗了不少,難怪大姐姐衛嵐豁達爽快、難怪結交的好友方靜姝心境平和、然如止水,她們都是常年跟隨父母在外奔波之人,是真正見過這個世界的人,她們遠比那些深閨內閣裏坐井觀天的小娘子們要活得通透、自在。

衛臻也想做這樣的人。

可惜,她只有這短短兩個月的體驗,不過,總比沒有好。

“對了,娘子,咱們往後是住哪兒,是像從前那樣既住在老夫人院子裏,得了閑,又去姨娘院子住上兩日,還繼續像從前那樣來回跑麽,還是……”

杏丫是個有條不紊的穩妥性子,她事事都習慣提前安排好,故而習慣事事都料理在前。

衛臻聞言沈默了一陣,沒有開口明言,而是不知想起了什麽,忽而將雙腳從水中擡起了起來,自己從雙靈手中將巾子拿來,自己將腳上的水擦拭幹凈了,隨即起身穿鞋道:“今日祖母白日睡了一整日,夜裏怕是會失眠睡不著,雙靈姐姐,你去廚房備些消食的湯水過來,咱們去瞧瞧祖母吧。”

說著,只往身上披了一件鬥篷,就領著冬兒往正房去了。

去時,果然遠遠只見正房屋子裏還點著燈,衛臻進去後,只見丫頭們都在次間歇息,臥房裏,老夫人身上披著一件對襟外衣,歪在軟榻上,正在由周媽媽伺候著揉腿呢,二人見到衛臻的到來紛紛有些意外。

衛臻直徑走到老夫人跟前,低頭一看,只見老夫人雙腳腳踝處已是高高浮腫了起來,老人家的皮膚不負當年雪白,到了這個年紀身上的皮膚漸漸皺皺巴巴並出現了細斑,而此時老夫人的腳上卻一片透亮,又紅又腫的,鼓起了半個手指頭那麽高,從腳踝到腳背腳趾頭,全部高高腫了起來,就像蒸熟的饅頭似的,直令人觸目驚心。

衛臻見了頓時大驚道:“怎地腫得這樣厲害,前些日子住驛站時還沒有的。”說著,只急急忙忙跑去查看,又立馬要吩咐冬兒連夜去請大夫,卻不想竟被老夫人一把拉住了。

老夫人只笑著道:“年紀大了,出門在外總有水土不服的時候,放心,傷不了筋骨的,就前兩日才發腫的,方才你周媽媽用老方子藥水給我泡了泡,十分舒坦,要不了兩日便會消散的,不必驚動大夫,放心,祖母心裏有數。”

老夫人依舊笑呵呵的。

衛臻聽了卻一臉自責。

這兩個月來,她跟祖母同吃同住,竟然沒有註意到祖母腳上的傷勢,虧得她還以為自己這一路做的不錯,難怪這幾日在外祖母都不曾洗澡了,她老人家精細,無論在哪裏每日都必須梳洗幹凈,這兩日眼瞅著馬上要到京城了,卻偷懶了起來,每日只簡單的擦拭一番。

原來腳上腫得這樣厲害。

定然是怕她們擔心,影響了趕路的進程。

想到這一路走來,老夫人不驚不慌、臉上未曾露過半分異色,尤其是今晚,甚至還一臉和善的陪著一大家子團聚到半夜,衛臻心疼的同時不免佩服,腳都那樣了,十指連心的痛楚,不是誰都能夠經受得住的。

這麽多年,老夫人常年深居簡出,鮮少過問過府中任何事,日子久了,老夫人就好似跟個普通的老太太沒兩樣,完全瞧不出半分傳聞中大刀闊斧的氣勢,一直到了眼下,看著老太太面對疼痛毫不在意的這份淡然隨意,衛臻忽而豁然開朗了起來,當年傳聞中大刀闊府的衛老夫人依然健在,原來不是不疼,而是人到了晚年,懂得收斂克制,懂得裝聾作啞,以及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難怪,上輩子衛綰嫁給太子府做側妃時,老夫人並未曾強烈反對,而是背地裏偷偷將衛綰的名諱在衛家的族譜上除了名,這件事除了老夫人僅有一人知曉,那人便是太子,是老夫人成全太子跟衛綰唯一的條件,為此,太子更是恨透了衛臻,覺得正是因為她,才會令她心愛的衛綰受盡了委屈。

這件事還是有一回太子喝多了,掐著她的脖子咬牙切齒說的,當時他說的含糊,衛臻並未註意,如今想來,怕是確有其事,並且連衛綰都尚且並不知情。

這般想著,衛臻心裏一片覆雜,過了良久,只穩了穩心思,沖周媽媽道:“媽媽,您歇歇吧,還是讓我來吧,我來給祖母揉揉。”

老夫人沖周媽媽點了點頭,道:“你這把老骨頭跟著老婆子我折騰了一宿,你去歇著吧,放心,這有小七呢。”

周媽媽便笑著道:“那行,老奴便功成身退,將人交給小主子您了。”

說罷,知道老夫人有話與小主子說,便緩緩起身出了屋子。

周媽媽走後,衛臻蹲在地上給老夫人洗腳,說實話,她這也是頭一回給她老人家洗腳,往日裏都有丫鬟們伺候,無需由她獻這個殷勤,衛臻小心翼翼的,看著這雙滿目瘡痍的腳,衛臻忽而意識到祖母真的老了,這雙腳便是這數十年來最好的見證。

正發呆間,冷不丁聽到頭頂上老夫人問道:“今日你爹來找你呢?”

衛臻聽了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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