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斌給我講了他的同志故事，沒有波瀾起伏轟轟烈烈的愛情，大多時間甚至要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他們在床上融合成為一個人，在陽光下卻要再次撕裂。他說他們的愛情，就是在夜晚融合與白天撕裂的循環中重覆。他們直到身心俱疲，也沒有將愛情公告天下的勇氣。難怪徐斌總是冷酷的樣子，他是對愛情失去了信心，再也不相信愛情了。我躺在床上聽他講故事，只嘆原來每個沈默的男人，都有足以讓他沈默的愛情。歐海在雨中的河堤上流淚，徐斌在黑夜的倉庫中惆悵，而我則橫跨整個中國，只為尋找愛情。

與徐斌告別後，我踏上北上的列車。臨行前，我聯系了兩個人。我給火車上腳臭的男人打電話，他說以後再來南昌，一定要聯系他。我們寒暄微笑，就好像多熟似的。我給三石發去短信，告訴他去北京的消息，他要找北京的朋友幫我，被我婉言謝絕。我對三石說，尋人的游戲就要接近尾聲了，我需要用自己的力量為旅程畫上應有的標點符號。一路總有貴人和朋友相助，我感謝他們，然而若想真正成長，我必須自己闖北京。

翌日上午十點，火車停在北京西站，因為心中急切，出了站口便打出租車，直接趕往歐海當年留下的地址。在一片老居民樓內，我懷著緊張的心情敲門，綠色破舊的防盜門顫巍巍的，發出空洞的回應。沒人答應，裏面應該沒有人。樓上下來的遛狗的大媽對我說，這裏已經七八年人住了。我問她這家人是叫李本聽麽，她謹慎的看著我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人家的事不能隨便告訴你，你可以到居委會去問。

千辛萬苦找到居委會，幾個上些歲數的大媽，胳膊上帶著紅標，無論說話還是做派，跟《閑人馬大姐》裏面的蔡明一模一樣。我把身份證以及幾張火車票給她們看，算是通過了大媽們犀利的檢查。經過詢問，我終於得到了歐海的消息。

大媽看著我，不無惋惜的說道：“本聽搬來的時候，也就七八歲，老實巴交，既懂禮貌學習又好。後來長大了，一表人才，又有知識，有不少姑娘托人跟他聯系，可本聽就是不松口，誰也看不上眼似的。他媽去世的早，他爸為了養活他沒少受罪。原本爺倆挺好，後來不知道因為什麽，本聽去外地住，很少再回這個家。有人覺得他爸孤獨，勸他再走一步，他不答應，這事兒也就不了了之了。”

“十幾年前，”另外一位大媽說道：“他爸讓人家開車撞了，本聽急急忙忙趕回來，花了不少錢，總算把他爸救活了。不過他家的倒黴事還沒完，撞人的那個人有背景，胡攪蠻纏死活不承認，那時候咱北京沒有那麽多攝像頭，撞人的全憑良心說話，可這次偏巧遇上的又是個不講良心的主，結果官司一打就是五年多，把本聽拖得沒了人樣。”

“老天不給好人留活路啊，”之前的大媽說：“官司打贏沒多久，他爸因為心臟病，說走就走了。”

經過判斷，歐海突然不告而別，應該是回家處理他父親的事去了。想到他這些年經歷的痛苦，我的心撕裂般的疼痛。

大媽繼續說：“他爸死後，他在家裏失落了好久，後來家裏多了個男人，是個坐在輪椅上的殘疾人。那個男人長得倒是挺魁梧，人高馬大，真是可惜了這麽好的身板啊。”

我心中一顫，難不成魁梧的男人就是猛子叔？我向大媽詢問，大媽說那人就叫猛子。我感覺自己就要從椅子上滑到地上，顫抖的手把紙杯中的水灑了一桌子。

“你沒事吧？”大媽見我臉色發青，關切的問道。

“大媽，您告訴我，他們什麽時候回來？”我說。

“回來？他們沒住多久就搬家啦，那房子空了七八年沒人住。”大媽說。

“您知道他們後來搬到哪裏去了麽？”我問道。

“這個倒不知道，”大媽說：“不過他們給我留了電話號碼，如果這邊有事，可以聯系他們。”

“請您把他的電話號碼告訴我。”看著我發自肺腑的激動，兩位大媽對我的最後一點警惕，終於化作烏有。一位大媽安撫我的情緒，另一位則在電話本上尋找。當歐海的直接聯系方式擺在面前時，近半個月的尋找，終於可以結束了。

由於周圍有人進進出出辦事，大媽讓我到裏屋打電話。因為不知在電話中怎麽表達，我在幾平方米的小屋子裏踱步，順時針轉完逆時針轉，像困獸躊躇著。手機已經被我的手攥熱，卻始終沒有按下電話號碼。忽然鈴聲響起，嚇得我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三石打電話問我進展，我把情況告訴他，他倒是沒有顧慮，問我為什麽不趕快打電話。我吱吱唔唔說不清，急得三石對我大聲嚷嚷。

三石的叫囂倒是讓我輕松不少，緊張的思緒被他的大嗓門沖淡許多。那是歐海和猛子叔，雖然十多年沒聯系，可我有必要顧慮太多的麽？回想我們三人在一起時的輕松和快樂，幸福的感覺終於促使我按下了歐海的電話號碼。

嘟……

嘟……

“餵？哪位？”電話裏男人的聲音十分滄桑，我卻一下就聽出，那是歐海發出的聲音。我空張著一張嘴，半天沒有說出話，眼淚比小鎮雨季的瓢潑大雨還要洶湧。歐海在電話那邊不停地餵，他深入我心的嗓音，勾起回憶，讓我再也無法控制。

“石夕，”大媽推門而入，因為看過我的身份證，她知道我的名字，問道：“聯系上了麽？”

大媽見我漲紅的臉哭成淚人，驚訝的站在門邊看我。大媽的嗓門很大聲，歐海在電話另一端聽得清晰。

“你是石夕？”歐海的聲音亦顫抖起來，說道：“你真是石夕？”

“我終於找到你了……”我破涕而笑，埋怨的說道：“你為什麽不辭而別？為什麽？”

大媽輕輕關上門，屋裏又自剩下我一個人。

“石夕，你的聲音變了，是個大男人了。”歐海溫柔的說道。

“我知道你的變故，可你也不能不要我了啊。”我說：“原本在一起是那麽的高興，你卻突然就消失了，什麽都沒有帶走，卻又帶走了最重要的東西！你不是說要做我爸爸嗎？你不是讓我跟你到城裏去住的嗎？即使你沒有能力再照顧我，也要跟我說明原因啊，你就這麽走了，剩下我在小鎮稀裏糊塗的活著，你太殘忍了！”

歐海忍受著我的咆哮，說道：“咱們見面吧。”

我像孩子委屈的“恩”了一聲，他給我一個地址，一份我一直尋覓的終極地址。

掛斷電話前，我心頭一緊，說道：“你不會再跑了吧？”

“再也不會了。”歐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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