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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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絕對不可以和陌生人在一起。當我和男人手拉手敲開大門時,大姑一把將我的手從男人手裏拽過來。我能清楚的感受到,她的手冰涼且顫抖,與男人的手是截然不同的狀態。大姑沒有責罵男人,只是保持強烈的敵對狀態,怒目對視。我對這個冒雨送我回家的男人萬分抱歉,他做了一件正確的事,卻沒有得到應有的禮遇。老師教育我們尊老愛幼,要攙扶老奶奶過馬路,要在公車上為老人讓座,盡管我們小鎮沒有一條像樣的馬路,盡管公車在十裏之外的高速公路上。

我認為良好的品德要從娃娃抓起,然後才能融入血液,保持一生。面前的男人很顯然接受了好教育,他因為尊老愛幼,所以把我送回家。他原本可以坐在遮風擋雨的屋子裏,享受南方陰雨綿綿的特色景象,喝一杯茶,吃一口話梅。大姑還在保持敵意,她就不怕動搖我尊老愛幼的想法麽?忽然,我明白了,每一句傳承的語言,都有與它相對立的存在。比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和“冤冤相報何時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和“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先天下之憂而憂”和“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些詞是我現在想起來的,在我五年級的時候雖然也能參透,但總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於是我覺得,大姑被“尊老愛幼”和“不要和陌生人說話”禁錮住,無法自拔。

在我短暫的思考過後,男人保持一貫的微笑。我看著他魅力十足的黑色西裝,註意到那雙黑色皮鞋濕漉漉的。姑父曾有且僅有一雙黑色皮鞋,他對它格外珍惜,堅決不能容忍皮鞋浸在雨中。我跑到廚房,找來兩個紅色塑料袋,蹲在他的身下。男人遲疑,我卻執拗的讓他擡腳。當皮鞋鉆進塑料袋後,我緊緊的打上一個結。他半蹲著,摸了摸我濕漉漉的頭發,還是那迷人的微笑。

雨越下越大,男人打著黑色雨傘,腳下套著紅色塑料袋,消失在雨幕中。

我將身體埋在木桶的熱水裏,大姑把幹燥的衣服放在我身邊。她的表情很奇怪,但我可以理解。一個身份接近後媽的女人,在我闖禍後,既不能打又不能罵。年少的我讀懂了她的心思,一句對不起,換來了大姑語重心長的微笑,以及一碗姜湯。我知道即使自己沒有認錯,還是會有姜湯喝的。

穿著幹燥的衣服,披著薄薄的棕色毯子,我在臺燈下完成賺錢夢想的前奏——努力學習。

一連幾天,雨水都不曾停歇,好在我們早已習慣。我只打了一天雨傘,新的透明色雨衣便放在我的書包旁邊。我估算雨衣的價錢,然後加倍努力學習。我不知道這二者是如何被我衡量在一起的,但我當時還是做到了。

梅終於坐回我的身邊,原因是她的爸爸和媽媽決定不離婚了。

“你為什麽離開我?”我這樣問,就好像我們曾經“在一起”過。

梅露出久違的笑容,開心的說道:“我不是離開你,而是想要離大家都遠一些,我不想讓你們笑話我。”

梅的天真仿佛與生俱來,即使她離我們再遠,終歸還是在同一間教室。如果我們能再長大一些,理解何為人言可畏時就會明白,即使逃到地球另一端,也於事無補。

聽了梅的回答,我的心情也好了起來,我一直擔心梅只孤立我一個,原來她是想孤立所有人。於是同樣天真的我,像個純爺們,拍著胸膛說道:“即使全世界都笑話你,我也會嚴肅的擋在你面前。”

我的豪言壯語像歌詞,梅的笑聲如曲調,我們倆人相得益彰。

“如果他們一直笑我,你怎麽辦?”梅問我。

“我就詛咒他們得病!不治之癥!”我是這樣回答的。

午休的時候,我們比賽,看誰能用最短的時間,將上午留下的作業寫完。看著梅用漂亮的鉛筆在作業本上寫作業,而不是痛苦的寫她爸爸和媽媽的名字,或畫他們的圖畫時,我很欣慰。下午的美術課,老師發給我們每人一張紙。雪白的紙最上面折出一條長方形,寫上班級和姓名,下面的絕大多處空白,留給我們描繪最想念的人。

梅一定會畫她的爸爸和媽媽,而我最討厭這樣的題目。閉上眼在黑暗中思考,盡管思念雙亡的父母,可我實在無法描繪出他們的容貌,盡管我有一張他們的遺照,但那不行。美術老師似乎了解我的感受,她來到我身邊,白凈的臉上是藝術家般的笑容。

“想一想,你身邊還有沒有其他讓你想念的人?”老師這樣引導我。

她之所以用“其他”,是因為她慣性的以為,我一定無比思念去世的父母,以至於心中無法再裝下任何其他的家夥,如果我表現得自閉一些,就更能烘托氣氛了。然而她不知,與其說想念,不如用渴望更貼切。我對父母沒有感情,只是單純的想要有個父母罷了,誰叫他們去世時,我太小了呢。

老師離開我,到其他同學那裏繼續引導和指導。這張畫非畫不可,我再次閉上雙眼,在黑暗中尋找我的模特。大姑?姑父?表姐?還是……

他!是他!映入我腦海的竟然是送我回家的男人。他一身黑色西裝,打著黑色雨傘,身材高大筆挺,在雨幕中漸漸消失。雨水打在他的雨傘上,層層水霧彌漫在他身邊,套著紅色塑料袋的雙腳踩在水窪中,濺起不大不小的水滴。

唰唰唰,鉛筆如飛,我在白色的紙上,描繪出一個黑色的男人,他的雙腳用蠟筆塗上紅色,顯得格外耀眼。

一周之後,家長會如期舉行,大姑作為我的監護人,拋下生意,認認真真的坐在我的座位上,聽老師講話。我的學習成績很好,所以大姑臉上總是充滿自豪,甚至還有一絲得意。她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堂姐,學習成績一直不理想,所以總是由姑父參加堂姐的家長會。

身在家中的我不知,美術課上的繪畫,已經交到各自家長的手上。當天夜裏,大姑和姑父傳來打架的聲音,我和堂姐緊張的偷聽。爭吵的大概意思是,大姑責備姑父對我關心太少,以至於我缺少父愛,竟然把一個陌生人當作了最想念的人。

表姐問我,為什麽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會成為最想念的人,我思考許久,也無法給她一個答案。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眠,我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為什麽?這究竟是為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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