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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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想和她說話了,在床上翻滾了一會兒,對於夏笙寒心裏的那個人愈發好奇起來,遂與阿塵說了此事。

“你不是不理我了麽?”阿塵反問。

“說正經的!”傅茗淵棱了她一眼,“回秣陵也有好幾天了,你就沒聽說過什麽?”

阿塵搖搖頭,繼續著手裏的刺繡,“你要是想知道還不簡單,王爺的房間就是出門右拐,自己去問不就得了?”

“這……當然不行。”傅茗淵的眼珠子轉了轉,拍拍胸脯道,“打聽別人私事,自然要明察暗訪,聲東擊西,各種策略都要用上。”

阿塵停了下來,像看個異物似的瞧著她,悟道:“我好像看到了什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最高境界。”

“……去你的!”

二人吵吵鬧鬧了一番,不知不覺過了二更,傅茗淵正欲寬衣洗漱,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出聲問道:“誰在外邊?”

答話之人令她十分出乎意料:“是我。”

“雲大人?!”

她連忙裹上衣服,差點從床上摔下來,甫一開門便看見雲沐的高大身影,似乎剛剛巡邏回來,身上還穿著鎧甲,手裏則是拿著個小藥瓶。

因方才在床上揉來揉去,她的發髻早已半散,有幾縷發絲垂落了下來,顯得十分慵懶,卻比平時更加柔和。雲沐微怔,楞了好一會兒才將藥瓶給她遞過去,道:“聽陛下說,傅大人最近水土不服,所以我去給你開了些藥。”

沒想到他會如此輕易地相信景帝隨口亂說的話,傅茗淵到底還是有些觸動,欣喜地接過藥,笑道:“雲大人不必如此,我多睡睡覺就好了。”

發覺了雲沐看她的目光有些不對勁,她略不自在地轉身,怕被他看出異樣,遂想要關上門。然而,在她轉身之前,雲沐便用手抵住了門扉,微微蹙眉,憋了好一會兒才道:“聽聞傅大人成婚多年,為何不曾有子嗣?”

沒想到他會突然提出這麽個問題,傅茗淵一楞。朝中官員之中,老來無子的不在少數,她自然也沒想過要編個什麽理由,畢竟不會有人直接問這麽難以啟齒的事。

但她忘了,雲沐一直是個實心眼,問這個問題並不奇怪。

“呃……是因為……”

她憋了半天也沒憋出個所以然來,雲沐卻忽地搖了搖手,示意她不用作答,有些尷尬道:“或許這件事由我來說甚是不妥,但我的兄長之前也與傅大人一樣體弱多病,成婚多年都沒有子嗣,所以……”

他連續說了一長串,不似平時的寡言少語。傅茗淵聽了許久也聽不出重點,遂問:“你想表達什麽?”

“若是身體不好,一定要去治,不得拖延。”

這話說得分外誠懇,又頗含關切之意,令傅茗淵好氣又好笑,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含糊應了一句便將人送走了。

她手裏捏著那個藥瓶,才意識到,剛才那個人……是來道謝的?

可是……哪有這麽笨拙的道謝方式?

傅茗淵嘆了口氣,將藥瓶放在了桌上,一擡眼便看見阿塵饒有興致地望著她,一本正經道:“你怎麽不直接告訴他,你是因為來葵水了才臉色不好?”

她一個枕頭砸了過去。

***

這次的休假無論是對於景帝還是對於傅茗淵來說,都是一件十分難得的事。她本是想清閑地度過這半個月,可每每看見夏笙寒,心裏就止不住好奇,遂決定從他身邊的人下手。

這日殷哲重傷初愈在外邊曬太陽,她便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問:“阿哲,傷勢如何了?”

少年與她微笑,皮膚在陽光下看起來更像小麥色,“好的差不多了,這次沒能幫到傅大人,真是抱歉。”

她擺擺手道:“你沒事就行了,可公主被你給嚇壞了,每天都精神恍惚。”

聽到這句話,殷哲的笑容瞬逝,抿了抿唇,似乎有些苦惱:“我這幾天,的確在避著公主不見。”

傅茗淵略略詫然,“為什麽?”

殷哲沒有即刻回答,而是望了她一眼,漸漸恢覆笑容:“傅大人可知,我來京城是為了什麽?”

“為了歷練?”

“不止這個。”他擡頭望著天空,不似平時的活潑開朗,“我想查清楚我大哥是怎麽死的。爹從不讓我過問這件事,但我不想就這樣不明不白。”

自結識殷家人之後,傅茗淵也去調查了當年的一些事。殷少將軍的死充滿著疑點,可惜朝中的部分官員便將疑點歸納在了殷家身上,若不然殷家軍也不至於一直窩在雲州。

這小子不傻,看的出來信陽公主對他的感情與原來不一樣了,但殷家到底是罪人,縱使遠在雲州,這也是無法磨滅的事實,是以他才無法像平常人一樣入京為官,只能留在博書齋當一個小小的護衛。

“那時我還小,但我記得大哥很溫柔,又是忠肝義膽的好漢,他決不會作出通敵叛國之事。”殷哲嘆息道,“可惜沒有人肯相信我們,都覺得流言更加可靠。若不是王爺,只怕我很早就死了。”

平時看不出來,他竟會思考這麽多。傅茗淵心裏一揪,拍著他的肩道:“你放心罷,此事我會多替你留意。既然是我府上的人,我自然助你。”

殷哲凝視著她的眼,忽然笑了起來,“難怪……”

“難怪什麽?”

殷哲一時說漏了嘴,但在傅茗淵的逼視下不得不將那句話說完整:“難怪王爺說,你是個老好人……”

“哼,我這叫明辨是非!”傅茗淵急著反駁,隨即狐疑道,“既然滿朝上下都要將你們滿門抄斬,憑夏笙寒一個人,如何救的你們?”

“其實當年朝中元老,包括先帝都明白,殷家軍不可能叛變。王爺與先帝關系不好,以自斷一臂為籌碼要保我們,先帝不知怎麽……也就妥協了。”

傅茗淵楞了楞,沒想到這其中竟有這樣的過往,也明白了為何殷家軍都對慧王如此忠心耿耿;他雖然沒有親衛,追隨者卻是不少。

“那你怎麽不留在慧王府?”

“是王爺讓我來博書齋保護你的。”殷哲眨了眨眼,目光明凈,“他說你弱不禁風,還酒量奇差……”

“等等,他怎麽知道的?”

傅茗淵聽到一半打斷了他,可殷哲只是笑笑不語,隨後回了房間。

她將本來的目的忘得幹幹凈凈,但琢磨著殷哲是個老實人,不一定曉得什麽,最終還是去問了景帝。

“心上人?”

景帝一聽便笑得前仰後合,總覺得是她腦袋不正常,“小皇叔早就瘋了,哪有什麽心……”他說到一半,神色驟一僵,凝神想了一會兒,“……好像還真有。”

這下連傅茗淵都是驚了,急忙想要詢問,但仔細想想又好像跟她沒什麽關系,一時也不懂為什麽她會如此記掛,“是……什麽人?”

“我也不曉得。”景帝聳聳肩,“我只記得小皇叔說,那姑娘送給他一個定情信物,是個很難以啟齒的東西。”

難以啟齒?

那把傘……很難以啟齒麽?上面又沒有畫什麽春宮圖……

傅茗淵甩了甩腦袋,逼自己忘掉這個可怕的想法,續問:“那她……是何時去世的?”

“去世?”景帝不可思議地望著她,“人還活的好好的呢,小皇叔前段時間剛和我提起過。不過我沒見過那姑娘就是了……據說長的可醜了,小皇叔怕我長針眼。”

傅茗淵狐疑地湊過去問:“有多醜?”

“特別醜。”景帝擺擺手,露出了幾分嫌棄的表情,“小皇叔說了,前平後平,又矮又醜。天底下貌美姑娘那麽多,他怎麽就這麽缺心眼呢。”

「房契」

次日秋高氣爽,秣陵城下了一場晨雨,氣候終是有些清寒了。夏笙寒坐在涼亭裏喝茶,想起從昨日開始就沒見到傅茗淵了,遂問嚴吉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老人神色微變,垂首在他耳邊道:“聽說是……來葵水了。”

他微楞,細想了一會兒,問:“女人來葵水……有何特征?”

嚴吉笑笑道:“這個要看體質,健康點的或許什麽反應都沒有;這個營養不良的嘛,就可能出現臉色發白,腹部脹痛,精神萎靡……”

他話未說完,便瞧見一個臉色發白,精神萎靡,還捂著肚子的人走了過去。

“……”

二人同時楞了一下,隨後夏笙寒便將人拽回了屋子裏。傅茗淵未料到這一突然襲擊,待他將門關上時才猛地反應過來,抱著胳膊道:“你你你……你想作甚?!”

昨夜她與景帝交談之後,一直在院子裏踱步,不知不覺到了三更。吹了一宿的冷風,今早一起來就渾身酸痛,可偏偏今日答應了與景帝出行,一時根本找不到推脫的理由。

夏笙寒擄起袖子,端出嚴吉準備好的一盆熱水,見她神色警惕地往墻角縮,頃刻明白她是誤會了什麽,似笑非笑道:“你覺得我想要作甚?”

“……圖謀不軌?”傅茗淵試探道,“昨昨昨昨天我聽陛下說了,你你你……你的審美有問題,你對個子不高的的女人有……不軌之心。”

她說到一半,滿臉漲紅,手卻還是架在胸前,恐他突然沖過來。夏笙寒楞了一瞬,有些疑惑,隨即聳肩,神色轉為了平時的不正經:“被你發現了,確實是這樣,我喜歡把她們吊起來打。”

他說著將水盆端了過去,可傅茗淵躲得更遠,只聞他道:“洗臉。”

她將信將疑地瞅著他,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洗了把臉。熱水淌過肌膚,終於令她清醒了一些。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他忽然變得如此體貼倒令她更加惶恐,小聲地問:“你是不是……病又犯了?”

夏笙寒不動聲色地坐下,問:“你就準備這樣去陪陛下?”

“那是,再過幾日就要回京了,我自然……”

“他估計會帶你去找個大夫。”

“……!”傅茗淵一個怔然,洩氣道,“那你說有什麽辦法?”

“聽嚴吉說,保暖工作要做好……”他幽幽地起身,隨手抓了個毯子往她身上裹,可傅茗淵以為他要對自己做什麽,驚惶地閃開,可沒有站穩,剎那間整個人向後一倒。

夏笙寒一驚,連忙出手拉住她,她的身體條件反射似的撞進了他的懷裏。他的胸膛是結實而溫暖的,引得傅茗淵的臉頰即刻升溫。

便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不等二人反應過來,門已然大開,是信陽公主出現在門外,苦著臉道:“小皇叔,臭小子他不理……”

小公主說到一半,眼睛瞪得像杏核似的,連忙捂起了眼睛,可還是從指縫裏偷瞄:“你們……你們居然……”

傅茗淵驚然掙紮夏笙寒的雙手,伸出手拉著就要將這個消息公之於眾的小公主:“公主殿下,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小公主捂著臉轉頭,臉上的表情難以形容:“沒想到傅大人你……”

蒼天,不是這樣的啊!

傅茗淵尚未答話,便見夏笙寒哀聲嘆氣地坐了下來,一臉懊惱:“剛才本王在房裏熟睡,誰知傅大人他……哎……”

小公主更加不可置信:“想不到傅大人你居然用強的!”

“……”

傅茗淵百口莫辯,倏見公主的臉色忽地黯了下來,有些委屈道:“傅大人,剛才我去給臭小子送藥,他不理我。”

因記得昨日與殷哲的對話,傅茗淵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知道是我害他受了傷,可是他也不能這樣啊!”信陽公主說著就要掉眼淚,令傅茗淵更加不知所措,“上次我生病的時候,八皇叔帶了一種苗疆的藥給我,吃一點就好了,他就是不肯要。”

倒是夏笙寒慢悠悠地站起來,神色不變:“亦純,他若是不理你,你就……用強的?”

小公主恍然大悟,一拍手道:“好主意!”

她說著便興沖沖地沖了出去,留下傅茗淵一個人幹瞪眼。

“你個瘋子,怎麽可以教壞人家!”她大吼了兩聲,人也精神了起來,想也不想便沖出去攔住信陽公主,可小公主早就沒了影子,她尋了一圈也只看到一心和尚在往外搬東西,遂上前搭把手道,“大師,你在……作甚?”

一心和尚笑了笑:“這是王爺新買的一些米,讓我給沒分到的人送去。”

傅茗淵一楞,本以為給百姓分發食物是一心和尚與水仙的主意,心裏忽地有些異樣,遂跟著人一同去了城中的一條巷子。

秣陵看似繁華,實則窮人比小城更多,而京城大約也是同一幅光景。想她不常出宮,並沒有機會親身感受到這樣的一幕,盡管在賑災與水利方面景帝做的甚是出色,但真正的國泰民安,卻是件不容易的事。

她完全忘了答應了景帝一同去逛秣陵城,忽地瞥見夏笙寒正打著傘出現在隊伍的後面,身影一晃即逝。唯恐他是來搗亂的,她連忙跟了過去,才知道深巷的最裏邊正坐著一群小乞丐,衣不蔽體,看起來甚是可憐。

夏笙寒則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她的前方,忽然道:“這些孩子都是從小沒了父母的,除了乞討也沒有別的生計。”

他難得露出這般正經的表情,令傅茗淵心中有些不忍,並未出聲。

“有時我也在想,一個國泰民安的王朝究竟是什麽樣子的,又需要犧牲掉多少人才能換來這份安寧,實在是難以估量。”

他的聲音輕輕的,比起平時儼然變了一個人。這時,其中一個剛拿到食物的小乞丐跑了過來,笑瞇瞇地對他們說了聲“謝謝”。

此時傅茗淵心中的觸動到了極致,拍了拍夏笙寒的肩膀,讚許道:“沒想到你還會這麽好……”

她話未說完,擡起的手臂忽地被人一拽,是夏笙寒握著她的手,飛快地摁著紅泥在一張紙上按了個手印,隨後心滿意足地將東西收進懷裏。

“……”傅茗淵大驚失色,差點跳起來,“你到底給我按了什麽?!”

夏笙寒不答,朝著那些小乞丐們拍了拍手,笑容滿臉道:“領錢了領錢了,今天演的真不錯。”

小乞丐們聽罷,立即斂去了原本的枯槁模樣,神采奕奕地上前,小腦袋一個個竄上來。傅茗淵立即揪住其中一個,厲聲問:“這是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這位公子讓我們幹擾你的視線。”小乞丐聳聳肩,瞄了她一眼,“沒事我就先回家了啊。”

“你不是孤兒麽?!”

“誰說的,我娘在家做好了飯等著我呢。”

“……”

傅茗淵楞在了原地,而夏笙寒卻早已不見了蹤影。望著紅紅的拇指,腸子都悔青了——她居然相信了這個瘋子是個親民如子的好王爺!

當她走出巷子的時候,一心和尚便察覺到了殺氣,忙問:“傅大人,你去作甚?”

“我去殺了他。”

***

當傅茗淵回到慧王府後,聽聞的第一件事便是小公主將自己和殷哲鎖在了房間裏,此後裏面傳出了殺豬般的叫聲。

侍女們紛紛面色惶恐地站在外面,可又不敢進去,只好跪下祈求老天保佑。

盡管覺得殷哲甚是可憐,但此刻的她卻沒有去管閑事的心思——不明不白按了手印,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她逛了一圈也沒找到夏笙寒,倒是在府外看到一個形跡可疑的人,那人矮矮胖胖,像個油水吃多了的地主,一瞅見她,立即上前道:“閣下……可是傅大人?”

傅茗淵狐疑地點頭。

“那真是太巧了,這是你的鑰匙,請大人收好。”那人笑瞇瞇地從袖子裏掏出一把鑰匙來,放在她的手心,“傅大人可真是好眼光啊。”

傅茗淵楞楞地望著手裏的鑰匙,直到那人走遠了也沒瞧出是哪裏不對勁,但很快便反應過來,直沖夏笙寒的房裏:“——你給我買了座房子?!”

對方本是在悠閑自得地喝茶,慢悠悠地搖頭:“不,其實是一座狗窩。”

“……”她已經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個人的思維,“房契呢,我去退了。”

“你猜。”

“……”

下一刻她便差點將屋頂給掀了,直到景帝來攔人才停手。景帝自然是從小公主那裏聽說了上午二人抱在一起的事,看他們的表情都有幾分異樣,勸道:“傅愛卿,你要多多包容小皇叔啊……”

站在一旁的嚴吉波瀾不驚地摸了下頭發,心中總結道:聽聞來葵水的女人,情緒都很起伏不定。

***

一連數日,傅茗淵都沒再去見過夏笙寒。那個鑰匙還是留在了她這裏,阿塵給她說的策略是挨家挨戶去開開看,但考慮到很有可能會被衙門抓起來,於是二人作了罷。

一晃歸期已至,傅茗淵收拾著準備回京,想與一心和尚與水仙道個別。這二人雖是夏笙寒府上的食客,但至少腦子都很正常,沒有被傳染,實在可喜可賀。

一心和尚總是面色和善,可水仙卻從來不笑,推著輪椅前來,詢問道:“傅大人入朝也快有兩年了罷?不知前任首輔是何時逝世的?”

沒想到他會忽然這麽問,傅茗淵頓了頓才道:“先師是在前年入冬時病逝的。”

他悟了悟,“那……遺體呢?”

“已送回故鄉。”

水仙未再多問,只是推著輪椅向著遠處走去,傅茗淵知他行動不便,想要上前搭把手,忽地瞧見他腰上的一塊玉佩,刻著一個“滕”字。

這個姓本就不常見,她立即有了幾分猜疑,問:“水仙公子,不知你可否認識一個叫‘滕寧’的人?”

水仙微頓,並不回頭,良久緩緩道:“故人罷了。”

言罷,一心和尚便推著他離開,一路沈默不語。

傅茗淵心中異樣,但最終沒有再追上去,只是乘上了回京的馬車。路過城郊時,她有意往山丘那座墓碑的方向望了一眼,心裏總念著那個“昭”字與夏笙寒在碑前說的話,在顛簸的馬車中熟睡了過去。

待他們走遠後,一輛華貴的馬車緩緩停在楓林之中,前方帶路的宮女探進車內道:“公主殿下,剛才走的……似乎是慧王。”

車內的人掀開簾子,露出一張玉貌花容的臉,可神色卻是孤傲而冷漠:“那湘王呢?”

宮女臉色不太好,支吾道:“湘王殿下一直沒有來。”

女子聞言,驀地冷笑一聲,眉峰微蹙:“呵,當真可笑。把本宮從京城攆走這麽多年,連這個日子都不回來,他當真是要造反了!”

宮女被這個反應嚇到了,指了指不遠處的墓碑:“公主要去拜祭麽?”

女子的神色終是緩和下來,點點頭道:“拜祭完後,立即回宮!”

「醉酒」

回朝之時恰逢中秋,眼看著景帝就要滿十八了,皇後的位子卻遲遲沒有定下,百官一個比一個著急。

“陛下,立後!求立後啊!”

景帝起初對此視而不見,後來實在推脫不過去了,索性把一切責任都推到傅茗淵的身上;再加上前段時間傳出首輔大人與慧王關系匪淺,一傳十十傳百,百官紛紛道這傅大人真是喪盡天良。

傅茗淵從朝中回來後幾乎只剩下半口氣,四處找水喝才緩解口渴。阿塵來來回回為她添了好幾次水,忍不住問:“陛下為何不願納妃?”

“誰知道啊。”她攤開手,揉著眉心道,“陛下看起來不管政事,可一旦與百官意見相左就推到我身上。他是清閑了,我可是要把嘴皮子都說破了,多少人都以為我想挾天子以令諸侯吶。”

她說著便精疲力竭地躺在了床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問:“讓你調查的事,如何了?”

阿塵搖搖頭:“還沒有結果。”

傅茗淵有些苦惱地蹙了蹙眉,突然又想起什麽,將在秣陵時與水仙的對話回憶了一番,奇怪道:“水仙就是滕寧,為什麽要否認?”

阿塵搖搖頭,表示亦是不解,只是隨口應了一句會再去查查看。

傅茗淵嘆了口氣,次日一大早便去趟吏部。聽聞這屆的三甲與往年不同,都是年輕人,剛剛通過了吏部的考試,一個個等著就任。小吏喚她去見人的時候,她仿佛看到了三個趾高氣昂的陸子期,一時間又開始頭疼。

一個打著扇子道:“聽聞傅大人年紀輕輕就成了帝師,真是了不起啊。”

一個笑瞇瞇湊上來道:“據說傅大人和慧王有染,是不是真的啊?”

另一個看起來最為正常,幽幽地坐在一旁,冷冷出聲:“滿口胡言。”他頓了頓,“這可是信陽公主親眼看到的。”

傅茗淵:“……”

這種人是怎麽進的三甲!說不是關系戶她都不信啊!

小吏見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連忙把三人給帶了出去。傅茗淵窩在吏部裏翻了些名冊,思考著該如何調配這新上任的官員,可腦海裏對於那個刻在傘上的“昭”字總是揮之不去。

她心念一動,眼瞅著四下無人,鬼使神差地翻了一下朝中女官的名冊,可看來看去,除了發現一個姓“邵”的,沒有相關人士。

她不由驟起了眉,楞了一會兒才猛地敲了下腦袋:為什麽她會如此在意這件事!

可事實上她連吃晚飯時也甚是在意,心不在焉地與阿塵道:“我查了女官的名冊,沒有一個名字裏帶‘昭’字的,所以有可能……是個民間女子?可這樣也太難找了吧。”

阿塵望了望她,許久才點頭:“是啊。”

兩人同時沈默了一會兒,直到飯菜都快涼了,阿塵才道:“說起來,你……為什麽要找這個人來著?”

傅茗淵一楞,眼珠子往旁邊一瞥,“就是……想知道啊。”

“那找到之後呢?要我幫你做掉她麽?”

“才、才沒有!”望著她一本正經的表情,傅茗淵當即跳了起來,“開開開……開什麽玩笑,我不過是……好奇罷了。”

“嘁。”

“……餵!”傅茗淵沒好氣地敲了下筷子,“你剛才‘嘁’了一聲吧!”

因實在琢磨不出結果,二人一倒頭就睡了過去。近日夏笙寒還算安靜,除了沒事來爬她家墻頭再往裏面丟一些石子,總體來說沒有其他的瘋魔舉動。

傅茗淵對此已是徹底習慣了:想讓殷哲把人趕出去吧,天殺的他們是一夥的;想讓安珞等小書童出馬吧,天殺的對方可是王爺。是以,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徹底無視這個人的存在。

這日清晨她出屋曬太陽,左右沒看見夏笙寒出沒,以為今天是個好兆頭,哪知一出屋便看見兩個管家打扮的人在外頭徘徊。左邊這個她見過,乃是靖遠將軍府上的老管家;右邊這個則是個陌生人。

“不知二位來找本官有何要事?”

那喬府管家像沒看見她似的,伸著脖子往裏邊瞅,好一會兒才道:“傅大人,怎麽不見令夫人?”

好啊,敢情挖墻腳挖到家裏頭來了!

她想也不想地把人給攆了回去,可對方也不死心,換了個地兒繼續往裏瞟。傅茗淵沒了辦法,一轉頭便看見另一人笑嘻嘻與她道:“傅大人,草民是大理寺右少卿劉田的管家,聽聞大人身體不好,今日特地帶了些補品來。”

傅茗淵訝然望著他身後的幾箱子東西,在腦中搜索著她究竟與這劉大人有何交情,想來想去也沒思考出來頭緒,只是依稀記得今年的榜眼,好像……姓劉?

果不其然,只聽那管家道:“眾所周知,這屆的三甲有兩個都是出自五省,唯一一個來自京城的便是劉大人的公子。少爺他自小聰明絕頂,傅大人可要多擔待啊。”

原來是這個意思……

早些時候剛端了幾樁貪汙受賄案,這下居然還有人不怕死上門來的,所謂貪汙一時爽,全家火葬……哦不。

“不知劉大人這是在開玩笑還是在侮辱本官?”她冷不丁斥了一聲,“在我朝,行賄是何等罪責,我想劉大人不會不清楚罷?看在你們家少爺剛剛中了榜眼的份上,那麽只要你將這些東西全部拿回去,此事我便不再計較。”

那管家被她這麽一吼,頃刻嚇傻了,帶著東西連滾帶爬地就跑了。

當天景帝便聽說了此事,嘆口氣道:“老師啊,這聰明的你不喜歡,傻的你也不喜歡,當官的一個都討好不了你,你還真不嫌麻煩啊。”

他剛一說完就被傅茗淵給瞪了一眼,隨即不敢再說話了。二人在禦書房裏百無聊賴地翻著名冊,許久她才道:“正好借這次機會,把陸員外調去大理寺罷。”

景帝有些不可置信:“你怎麽忽然想起來重用陸愛卿了?”

“陛下年紀尚輕,又還未立後,百官看著忠心,但其實心裏怎麽想誰也不知道;包括那些個將軍們,他們保的是國而不是陛下。要想臣民忠心,陛下須得勵精圖治,愛民如子,可對於現在來說是個漫長的過程。”傅茗淵嘆口氣道,“像陸子期這種傻子,雖然狂了些,但有才學卻是真的,而且忠厚老實;只要能扭轉這個脾氣,還是個不錯的人才。”

景帝悟了一悟:這明裏是誇,怎麽越聽越像損了啊……

提到發展勢力,自然少不得納妃立後之事,可景帝也是一如既往地不情願:“朕不要,你把小皇叔給朕找來,朕再考慮考慮。”

傅茗淵嫌棄道:“你把那個瘋子找來,他讓你納個男的都有可能。”

景帝翻了她個白眼:“男的就男的唄。”

“……”

同一時刻,從博書齋回府的喬家管事捎回了一幅畫像,在門口斟酌了許久也未進屋,直到有人喚了才進去道:“將軍,屬下已經親眼看過了,那個叫蘇了塵的女子,與夫人長得完全不一樣,年紀也對不上。”

喬鈺微怔,指尖摩挲著放在案上的兩把短劍,喃喃嘆道:“果然是……認錯人了?”

罷了便又是一聲嘆息。

***

入秋之後,嚴吉便陸陸續續將王府裏能洗能曬的東西都拿出去了。夏笙寒百無聊賴,只好每日坐在涼亭裏發悶,時而道:“嚴吉啊,矮子最近都不來找我玩了。”

“回王爺,傅大人基本沒有來過。”

“她以前可是天天來的啊。”

“……從來沒有的事。”

夏笙寒不再理會他,餘光瞥見門口奔進來一個乞丐打扮的小子,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跑得倒是快,急急道:“王爺,剛才我們看到傅大人和幾個人一道進了青樓!”

“什麽?”聞言,夏笙寒目光一凜,即刻隨著這小乞丐去了事發地點。

原來,這小乞丐準備收工回家的時候,看到傅茗淵被什麽人叫了出去,一路跟到街上,看到她被幾個人帶進了青樓裏。因瞧著太不尋常,他便立即跑來王府支會一聲。

要知道,朝中官員公然去青樓乃是大忌,何況近來傅茗淵處在風口浪尖上,若是被人發現,少不得要被人彈劾。更何況……她一個女人去青樓作甚?!

圍觀之人看見一個乞丐領著一個瘋子上樓,紛紛不敢靠近。夏笙寒也未在意周圍,方一接近便聽到一個女子的大叫聲:“救命啊!”緊接著是哭哭啼啼,聲音尤其可憐,似乎還不止一個。

他微微一楞,又聽得另一人的聲音傳來,一副醉醺醺的樣子,狠聲狠氣道:“哭什麽哭!跟我背書,快背!”

盡管這個嗓音比平時粗獷了好幾倍,但他立即認出了對方是誰,一推門便瞧見了甚是駭人的一幕:幾個花容月貌的女子蹲在墻角痛哭,傅茗淵則是拿著一根細長的棍子在幾人面前手舞足蹈,叫道:“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還不快跟著我念!”

她連走路都是顫顫巍巍的,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卻儼然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夏笙寒微微嘆了口氣,走過去將她攔腰抱了起來,可傅茗淵不知哪來的力氣,一下子便掙脫了開來,大眼瞪小眼地盯著他:“……什、什麽人?!”

她雖然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身上卻沒有多少酒氣。夏笙寒萬般無奈地盯著她,又看了看桌上的狼藉:果然啊,一杯就成這樣了,一點也沒變吶。

姑娘們見到他後,像看到救星似的哭道:“這位公子,你快把這位爺帶走吧,我們伺候不起啊。”

“開什麽玩笑?!”不等夏笙寒答話,傅茗淵搶先道,“快跟我念書,一個個的沒有文化怎麽行?!”

“我們是開青樓的,要什麽文化啊。”其中一人攤手道。

“你們還有理了是不是?!”

她說著便與人又爭了起來,好在夏笙寒架著她的胳膊才沒打起來。傅茗淵掙紮了一會兒,似乎是力氣用盡了,腦袋一歪便靠在他的肩上睡了過去,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

夏笙寒扶了扶額,吩咐嚴吉留下處理好此事,便將傅茗淵帶上了馬車。盡管一時沒有弄清她為何會出現在青樓,但還好他在她把青樓給拆了之前及時出現了,否則必定紙包不住火。

酒量差就算了,連酒品也差,她還真是……

他有些哭笑不得,目光忽然落定在她的臉上,膚色白裏透紅,雖是一副醉醺醺的樣子,卻比往常一本正經時動人許多。擡手給她擦了擦汗,他心中驀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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