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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右將軍為何要派一個瞎子去?”小皇帝坐在禦書房裏納悶。

“聽聞喬將軍是出色將領,雖是先天目盲,但亦能上戰場殺敵。”傅茗淵想了想,道,“這新任的左將軍乃是帶功上任;右軍雖然強大,但人才尚稀,老將軍想讓手下立功,這也可以理解。”

景帝依然歪著腦袋。

“陛下若是不放心,微臣可以去會一會這位喬將軍,再作打算。”言罷,她交代好了這天的任務就告了辭,準備前往喬鈺所在的靖遠將軍府。

宮中對這喬鈺的傳聞不多,只知他眼睛看不見,還有個五歲大的兒子。傅茗淵想著登門造訪應該套些近乎,遂決定將阿塵帶去,好與喬夫人話話家常。

阿塵爽快答應,問:“我們要去哪位將軍家?”

“就是靖遠將軍府啊。”

“這樣啊……”阿塵目光微動,但仍是面無表情,“我突然不想去了。”

“……誒?”傅茗淵奇怪道,“剛才不是還答應我的麽?”

“我突然肚子疼。”

“……”

傅茗淵沒了辦法,心知阿塵是個想法不定的主兒,也沒了強迫的念頭,出了博書齋沒走幾步,遠遠瞧見夏笙寒飛快地走來,她腿一抖,慌忙想撤離,可還沒邁步就被抓了個正著。

“傅大人要去哪裏?”他舉著傘閑逛,身邊倒是沒跟著人。

傅茗淵嘆了口氣,心知今日是躲不掉了,遂直視著他,大義凜然道:“王爺來的正好,臣想去靖遠將軍府,卻不知曉具體方位,不知王爺可否帶我一程?”

“沒問題。”夏笙寒拍了拍她肩,順勢就把她一夾,連人帶物往皇宮那邊捎了過去,“陛下說要見你。”

“……誒?見我作甚?”

“我怎知曉?”他晃著腦袋道,“指不定又要開宴會吧。”

“……怎麽能這麽不務正業!”

傅茗淵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可無奈只好被他拖著帶走,沿途遇到的宮女太監們紛紛指指點點,嘖嘖道:王爺和傅大人最近走得可真近啊。

——才不是這麽回事!

傅茗淵欲哭無淚,耳邊卻忽然聽得一陣嘈雜人聲,極目望去,竟是一路兵馬凱旋,聲勢浩大。她忽然想起這天是定襄侯回朝之日,率先沖到她面前的,果不其然是那陸子期:“哈哈哈佞臣,老子平安回來啦!”

她不由扶額:還真是福大命大……這次圓滿解決了檀國的難民事件,她還得思考如何給此人加官進爵。

尚未回答,她餘光瞥見那隊伍中的領頭之人,鮮衣怒馬,劍眉星目,氣宇軒昂,似因常年帶兵打仗,頗有將領風範,銀甲披風,輪廓卻有幾分眼熟。

“真不愧是定襄侯啊,果真是年輕有為。”身旁有一人讚道。

“可不是,不知誰家的姑娘有這等好福氣呢。”

……

傅茗淵細細盯著那人款款而來的英姿,是說不出的熟悉之感,遂問夏笙寒道:“這定襄侯……叫什麽名字?”

“似乎是叫‘雲沐’。”

“……!”她陡然一怔,目光中頓時現出幾分欣喜來,不自覺地露出笑容,雙眸明凈純粹,喃喃道,“居然……變得這麽厲害了啊。”

她本是輕輕一句,而夏笙寒卻奇怪地望著她,問:“你……認識他?”

傅茗淵回過神來,警惕地瞄了他一眼:“關你什麽事?”

“你這表情,都快流口水了啊。”

“……才沒有!”

他頓了片刻,凝視著她燦燦的雙眼,忽然不滿道:“那你要不要沖上去擁抱一下來慶祝重逢?”

傅茗淵絲毫聽不出他的情緒,但總覺得今日的夏笙寒與以往不同,不由納悶:“你……你今天吃火藥了?”

「往事」

“被你發現了,其實我還會噴火呢。”

他不但不反駁,還微微啟唇往她耳邊湊。盡管知道他不會噴火,傅茗淵還是被這一舉動嚇了一跳,忙不疊逃開,而夏笙寒則是緊緊追著她跑。

一時間,眾人的視線從圍觀定襄侯凱旋,改為圍觀慧王與首輔的追逐戰,甚至有人跟著起哄,賭誰會贏。

喧鬧聲不斷,傅茗淵不知他又抽了什麽風,只好跑到橫街再跑回來。馬上的領兵之人註意到了這陣騷亂,微微蹙眉。身旁的一將道:“雲大人,似乎是慧王殿下在前邊鬧事。”

“慧王?”雲沐循著那人所指方向望了一眼,目光淡漠,不再理會,“人馬就交給你,本侯先入城了。”

***

時近傍晚,傅茗淵終是將那個瘋子給擺脫了,也耽誤了一天的行程,只得明天再去靖遠將軍府拜訪。

定襄侯回朝乃是大事一件,然於她而言卻是個不大不小的驚喜。

這,需要追溯到她兒時的一件事。

傅茗淵在六歲以前是住在江都附近的一座村子,小時候也算半個野孩子,某天跟著爺爺去林子裏打獵,正好看到草叢那邊有什麽動靜,以為是獵物,二話不說一棒子掄了上去,撥開草叢一看才知倒下的是個翩翩少年。

……殺人了。

於是她跑了。

她跑到一半,內心煎熬無比,還是折了回去,瞧見這小少年又醒了,才知道原來這廂並沒有死,只是昏過去了而已。

這小少年似乎是官家子弟,說自己名喚“雲沐”,來野外踏青的時候鞋子臟了,剛一蹲下來準備撣撣灰,就被人給敲昏了過去。他分明早就頭破血流了,卻含笑表示不在意此事,沒有大礙。

傅茗淵覺得他瘋了,於是又跑了,只匆匆道了個歉,塞了一包吃的給他當作賠罪,連名字也沒有說。

而今已是過了將近十五年,她卻沒想到會在此遇上對方,心情甚好。當晚殷哲來詢問此事,也不知從何處聽來的,只問:“傅大人認識定襄侯麽?”

“夏笙寒告訴你的?”

殷哲靦腆地抓了抓腦袋。

月光皎潔,她的面容白皙清麗,淡而柔美,比起白天更像個女子,寧靜道:“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我小時候不懂事,掄了他一棍子,他沒怪我,我覺得他胸懷大度,以後是個人才。不過現在……他恐怕早就不記得了吧。”

她莞爾一笑,一轉頭,發現殷哲正在奮筆疾書地記著什麽。

“你……你不是不會寫字麽?”

“我只是念的書不多,字還是會寫的。”殷哲不看她,繼續寫,“傅大人,繼續說。”

“你……”傅茗淵嘆了口氣,“你這跟班倒是做的稱職,只是夏瘋子也不曉得又生什麽氣。”

殷哲手中突然一頓,擡頭望她:“傅大人真不知道麽?”

傅茗淵一楞,“我怎麽知道?”

少年想了想,又笑道:“其實傅大人可以自己去問王爺的,不過王爺這人呆不住,若是幾日沒見到你,指不準會親自來炸了博書齋。”

“你怎麽能說的這麽一本正經……”

這夜,傅茗淵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想要回憶過去的點滴,但六歲前的記憶卻甚是模糊。她想著想著,腦海裏卻全是夏笙寒那吃了火藥桶似的反應,大半夜地驚出一身冷汗。

不行,這瘋子每天在她眼前晃悠,她都快有幻覺了……

***

原來昨日景帝尋她前去禦書房,就是為了討論關於派兵一事。這定襄侯方一回朝便聽聞了此事,主動請纓前往揚國。

景帝本就怕人推脫,自然高興;老太師卻是險些一頭撞在了柱子上。

剛回來沒幾天就又要去打仗,他的孫兒要到何時才有著落……

“稟陛下,微臣的十萬軍隊已整裝待發,只要陛下準許,即刻前往邊疆。”

一大清早,禦書房外就圍滿了人;雲沐獨跪於景帝面前,一副“你不讓我去我就不起來”的模樣。右將軍的臉色甚是難看,雲太師的臉色更加難看。

景帝見過想立功的,卻真沒見過喜歡打仗到這個地步的,一直拖著沒回應,直到傅茗淵來了才問:“朕要先詢問諸位愛卿的意見,不知傅愛卿意下如何?”

傅茗淵聞言,默默看向那跪在不遠處的俊朗青年,墨色的大袖長袍,身披暗紅的立領披風,雖是神色漠然,卻處處英氣勃發。

“傅愛卿?”景帝又喚了一聲。

“……”她立即回神,思忖片刻,揖手道,“微臣認為,定襄侯昨日剛剛回朝,縱然他已休整完畢,手下的士兵或許尚未緩歇過來。茲事重大,擇日定奪為妥。”

雲太師與右老將軍的神色皆是稍稍緩和,雲沐卻不起身,直視她道:“傅大人是瞧不起本侯麽?”

他一雙眸子沈定幽深,毅然決然,還帶著幾分怒氣。氣氛一時僵了,最後還是老太師將人拉走,低首道:“陛下見笑了。”

景帝自知在群臣之中威信尚不足,有些不悅;傅茗淵則是更加生怒,抱怨道:“怎麽會有人這麽不領情!”

“老師似乎很在意定襄侯?”景帝突然幽幽地望著她。

“怎麽會,陛下多慮……”她說到一半,忽而意識到什麽,“是慧王與你說的?”

“是啊。”景帝有些嫌棄地瞄了她一眼,“小皇叔說,你似乎對定襄侯有非分之想。朕還真沒看出來,原來老師你是個……”

“……!”夏笙寒你死定了,“陛下莫要聽他胡說!微臣家中可是有位夫人的。”

“哦,也對……”景帝悟了一悟,似乎是暫時相信了她,目光中的嫌棄轉為了平和,“關於派兵一事,老師可有人選了?”

“暫時還沒有。”傅茗淵搖了搖頭,“微臣今日正是要去拜訪右將軍推薦的喬副將。”

“那好,就由小皇叔帶你去吧,朕去看會兒書。”

“……”

好歹一年下來,再加上傅茗淵屢次以死相逼,景帝終是有了幾分作為帝王的自覺,先前是學習一刻便獎勵自己玩耍兩個時辰,終於變為了現在的學習兩個時辰玩耍一個時辰,令她甚是寬慰。

方才在禦書房時就註意到了那個執傘之人,此刻卻是消失不見了。傅茗淵獨自出宮,但不曉得靖遠將軍府在何處,本著死活不去問那個瘋子的精神,正準備抓一個路人來詢問,卻瞧見不遠處的柳樹下那抹鮮明的紫色,倚在樹旁動也不動。

所謂冤家路窄。

“王爺……在等我?”

她試探地上前問了一句,才註意到夏笙寒的手裏正牽著一匹馬,看起來是一匹汗血寶馬。她忽然想起曾經去王府時,聽說他的駿馬死了——雖然極有可能是被他煮了吃了——但至少她應該表達一下安慰。

“這是……新買的馬?”

夏笙寒望了她一眼,聳肩道:“是王兄剛剛送來的。”

“湘王?”回憶起先前的蜘蛛事件,傅茗淵總是心有餘悸,但猜測終歸是猜測,尚不可斷言,“湘王他……與你關系不好麽?”

“曾經很好,我瘋了之後就沒怎麽與他說過話了。”他重又凝視著那匹寶馬,忽然道,“送你怎麽樣?”

“誒?!”傅茗淵一驚,連忙搖手,“不不不,我不會騎馬。”

夏笙寒聽罷,有些驚訝地望她,隨後懂也似的點點頭:“原來一個人能廢柴到這個地步啊……”

“……餵!”她好氣又好笑,瞪他一眼,“不是說要帶我去靖遠將軍府的麽?”

夏笙寒點了點頭,打著傘牽著馬並肩走了幾步,“你為何要拒絕定襄侯的請命?”

早些便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傅茗淵攤手道:“近年來朝中也沒出什麽亂子,功勞已經讓定襄侯搶去了一件又一件,右老將軍若不是坐不住了,怎麽會推薦一個先天目盲的副將上任?朝中老將為國效力多年,有些願望還是要滿足的。”

“哦……”他晃著腦袋,“我當你是想要嫁去侯府,準備去找陛下賜婚呢。”

“……!”傅茗淵一個激靈,突然站定,瞪他道,“我的確很欣賞雲大人的人品,但也不過是欣賞罷了;再者……下官是個如假包換男子,這等玩笑王爺莫要再開。”

見她急得臉頰泛紅,夏笙寒唇角微彎,露出不易察覺的一笑,拉著她前去靖遠將軍府。

靖遠將軍名喚喬鈺,是右將軍麾下最得力的副將之一,立下赫赫戰功,只可惜目不能視,每每由此人出征,先帝都有幾分疑慮。

在傅茗淵的印象裏,“將軍”大多是五大三粗的存在,就連年老力衰的右將亦是身材魁梧。這喬鈺卻是人如其名,面如冠玉,活脫脫一個清秀男子,看不出來連兒子都五歲了;畢竟是先天目盲,除了整日閉著眼睛,吃飯走路均與常人無異。

“傅大人前來造訪,可是為了揚國一事?”喬鈺聲音溫和,笑容淡淡。

傅茗淵點頭應道:“喬將軍是明白人,本官就開門見山了。如今老將軍麾下能人不多,他希望能由你出征,但朝中官員對此事頗有微詞;可若要讓你擔任軍師,老將軍恐怕會不樂意。本官來此的目的是想由將軍與鎮南侯同去,方可令雙方滿意,就是老將軍那裏須由你去說服,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既然是陛下的要求,下官自然沒有意見。”喬鈺起身與她行禮,微微偏頭,笑道,“看來慧王殿下與阿旭玩得很開心。”

傅茗淵進了府才知這將軍府上並無什麽喬夫人,看似是喪了妻,卻又沒辦葬禮。她感覺不對,連忙往窗戶外頭一看,瞧見夏笙寒的手裏不知何時舉了個罐子,晃來晃去的聲響大約是在搖骰子,開完之後還帶著那五歲小童一起猜。

“你……你怎麽能教小孩子這個!”她幾乎是沖過去將人拉了過來,而喬旭仍是蹲在地上,面上波瀾不驚,似乎對這兩個陌生人並無害怕之意。

夏笙寒被她抱著胳膊,笑道:“我小時候玩的就是這個。”

“你是瘋子,這能比麽?!”

她沒好氣地咄了一句,連忙與喬鈺道歉,將人連拉帶扯拽出了靖遠將軍府。

“等等,我的馬還沒牽……”

“我不管你了!”

傅茗淵忿忿地丟下他就走,夏笙寒則是笑而又折回靖遠將軍府。喬鈺聽著二人的爭吵,不由一笑,喚道:“多日不見,殿下還是如此精神。”

夏笙寒執著韁繩點頭,目光微動,輕聲道:“揚國一戰大概在所難免,你謹小心。”

喬鈺揖手拜謝。

回至王府之後,嚴吉公公端著飯菜前來涼亭,默默陳列開來,道:“王爺猜的不錯,雲太師在十五年前是江都的知府,雲二公子大約就是那個時候結識傅大人的。”

夏笙寒把玩著酒杯,“那另外一個呢?”

“老首輔與傅大人都說,那位名喚‘阿塵’的女子是來自宣陵。”嚴吉續道,“但老奴前日去閱了宣陵的戶籍,卻是……查無此人。”

「騎馬」

三月桃花紛飛,揚國之事卻在突然之間一發不可收拾,原因便是揚國皇帝換了個年輕人,張口閉口“雄霸天下”,第一個拿來開涮的就是離得最近的延國。

畢竟是大國之一,兩國的臣民都不想打起來,揚國的丞相遂提出了和親。延國的部分官員不懂得居安思危,想要答應此事,在早朝之上議論紛紛。傅茗淵素來不發表什麽言論,此刻卻是坐不住了,怒一拂袖,冷笑道:“和親?揚國來犯,他們倒好像有理了,和什麽親?!”

左丞相幽幽睜眼,暗裏表明不支持和親,面上卻是嘆了嘆:到底是個年輕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斥回去。

景帝對此亦是十分來火。他總總就一個姐姐一個妹妹,姐姐嫁了,妹妹剛過及笄,自幼嬌生慣養,被送去他國,如何吃得了苦?

“老師,不管他們說什麽,朕堅決不同意!”

傅茗淵在退朝之後冷靜了不少,與他點點頭:“陛下放心,打仗是該避免,但人家都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了,難道還能坐以待斃?這仗必須打,就算真的以和親換來一時之安,也會後患無窮!”

景帝吃了顆定心丸,而此時在禦花園中,聽聞了這件事的信陽公主也由原本的坐立不安轉為了小臉紅紅,試探地問:“傅大人他……真這麽說?”

隨同的小宮女道:“可不是,首輔大人在早朝之上把人罵的狗血淋頭,可帥了!”

小公主嬌羞地捂起了臉。

這日,傅茗淵回到博書齋後便瞧見門口停著一頂轎子,前後圍著幾個滿眼冒金光的小宮女,殷哲則是站在外面攔著一個膚白勝雪的俏麗少女,一看便知……有些來頭。

“讓開!你這臭小子,不知道本宮是誰麽?”那少女叉著腰,不滿地瞄了殷哲一眼,好幾次想溜進去,卻被死死攔住。

殷哲無奈道:“公主殿下,這裏是傅大人的博書齋,莫要亂闖。”

“我當然知道這裏是博書齋!”信陽公主紅唇一翹,作勢就要賴著不走,“我……我要見傅大人。”

站在不遠處的傅茗淵忽覺不好:一個景帝就夠她受的了,再來一個公主妹妹,她這博書齋可不得炸開了鍋?

心念一動,正想溜走,那邊早有一個小宮女註意到了她,拽了拽信陽公主的袖子。小公主微一轉頭,動作竟瞬間僵硬了下來,紅著臉走近,喚道:“……傅、傅大人?”

傅茗淵咳了咳,知曉逃不掉了,立即行禮:“微臣參見公主殿下。”

“免禮免禮!”信陽公主急切地揮了揮袖子,不覆方才的怒意,笑得溫和靦腆,“其實本宮這次來……是想邀請傅大人同我們一起去騎馬。”

“……騎馬?”傅茗淵一楞,“等等,‘我們’?”

“對,還有皇兄。”公主對著手指道,“皇兄一直很欣賞定襄侯的馬術,就想請定襄侯教他,本宮……想同傅大人一起去。”

“可是我不會……”她說到一半,卻念起了那句“定襄侯”。不會馬術的確是不大方便,這會兒景帝鬧著要學,她說不準也可以去蹭一蹭,當即就答應了下來。

第二天,傅茗淵悔恨的淚水淹沒了城墻。

景帝雖不喜歡外人多,但那一個個親戚們恨不得全部拽過來陪他玩耍——當然,除了湘王。

這日小皇帝欽點定襄侯教授他馬術,還將信陽公主與首輔都帶了去,最後自然忘不掉他的小皇叔,死活要將夏笙寒也帶來,拉都拉不住。

是以,這個分組就變成了:景帝與雲沐一組,公主與潭王一組,而傅茗淵則是……和慧王一組。

“……”景帝分好組後,覺得自己甚是英明,還不忘朝著傅茗淵勾了勾眉毛,回應他的卻是一記狠瞪。

……你給我記住。

信陽公主雖然與潭王較為親近,但歸根結底是想讓傅茗淵教她,遂撅著嘴跑過來,拽著夏笙寒的袖子道:“小皇叔,我們換換,我想讓傅大人教我。”

夏笙寒微笑道:“傅大人不會騎馬,馬術應該還比不上你。”

公主的失望之色連瞎子都看的出來,本來在見到傅茗淵本人後就心灰意冷了幾分,這下更是垂著腦袋,同潭王一道走了。

“矮子,拿著。”

在傅茗淵楞住的時候,夏笙寒已將韁繩放到她手上。她見過馬兒跑但卻真沒騎過馬,和那匹馬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身子僵直。

“我……我覺得我不騎也可以。”

夏笙寒似笑非笑地望她:“你來都來了,還想反悔?”

她欲哭無淚:“我……我怎知道會是你來教我!”

他的動作忽然一頓:“那你是希望……由雲大人來教?”

“……”傅茗淵低著頭,握著韁繩的手不停地抖,身旁的一個侍衛看不下去了,替她將馬牽了出來。她擡頭表示感謝後,有些疑惑地問:“先前……怎麽不見潭王殿下?”

那侍衛答道:“潭王殿下剛剛回京不久,傅大人自然未見過。”

“剛剛回京?”傅茗淵訝道,“潭王不是一直住在宮裏的麽?”

這一點她自然可以確信。關於先帝當年大整改,潭王卻為何沒有被弄死,這不難理解。別的王爺捧的是皇子,而他捧的是公主,這和別人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那侍衛是景帝的親信之人,對此亦是一知半解:“下官也不知曉,潭王殿下前段時間離京,說是回了藩地,在陛下與大人回京之前剛回來不久。”

“哦……”她悟了一悟,也沒再多想,拽著馬走了幾步,可那馬兒卻紋絲不動,還昂起頭,理都不理她一下。

夏笙寒故意嘆了口氣,走過來道:“陛下和公主都跑遠了,你還不上馬?”

傅茗淵像聽不見似的,仍舊和那匹馬幹瞪著眼,良久下定決心,轉頭問:“怎麽上?”

“跳上去。”

“你玩兒我呢吧!”

“真的,不信你瞧。”

言罷,他單手一撐便翻身上了馬背,衣擺在空中劃了個圈,動作嫻熟利落,白衣駿馬,君子端方。

傅茗淵微楞,旋即收回目光,嘟囔道:“哼,炫耀,燒死。”

由於她實在不懂得如何一個人上馬,再加上那匹馬死活不聽她的話,夏笙寒只好拉著她的手上了同一匹馬。這下傅茗淵的動作更加僵硬了,對於他的指導也只聽了寥寥幾字,坐在他身前死活不敢向後靠。

二人騎得很慢,比起學習馬術倒更像是在郊游,過了將近半個時辰在追上下馬休息的景帝與公主。雲沐帶著厲色的目光掃了過來,眼裏寫滿了輕視:“傅大人可是連上馬都不會?”

傅茗淵回瞪過去:你憑什麽鄙視我們文官!

她瞪到一半,又想起這個人正是讓她今日前來的理由,更加氣不打一處來,遂取了個竹罐前去打水。景帝瞧出氣氛不對,有意讓二人講和,咳了聲打破僵局:“雲愛卿,這裏是狩獵場,林子裏不一定安全,就由你跟著傅愛卿去罷。”

雲沐不甚樂意,但還是應下了。

關於此人為何看她不爽,傅茗淵也理解。眼看著揚國這一仗避免不了了,他這驍勇善戰的定襄侯卻被困在京中,換了個先天目盲的將軍上去,是個人都會有意見。

但定襄侯手中的兵馬不過十萬,右老將軍卻是統管兩軍,麾下士兵人數高達六十萬,正如那時的殷家軍所言,再不讓人出去練練,都要生銹了。

傅茗淵蹲在河邊舀水,順了幾口氣,耳邊聽得有人跟著她而來,以為是夏笙寒,遂沒好氣地哼了一句,賭氣道:“我不學了,反正我是個廢柴。”

腳步聲忽然停了,那人久久未出聲。她想著怎麽這瘋子突然變安靜了,不解地轉頭,手中一抖,竹罐落水,順流飄向了遠處。

此時她壓根沒有去撿的心思,兩眼直直地盯著來人,結巴道:“……雲、雲大人?”

雲沐走近她,一個健步躍身而起,拾回了那個竹罐,不作聲地遞還給她,隨後揖手道:“關於傅大人的意見,下官也有思考過,的確是我思考不周。”

傅茗淵更加怔了。

這是……在道歉?

她心中一喜,止不住笑意,卻故作鎮定道:“咳咳,本官的苦心,雲大人能理解,自然是好……”

雲沐與她點了點頭,卻忽然有些疑惑地盯著她的臉,細細凝視著,不知在觀察著什麽。傅茗淵下意識地摸一把臉,很好沒有飯粒,再摸一下頭發,很好也沒有散。

雲沐緩緩向她走近,她忽才意識到對方不是在看她的臉,視線實則落在她的袖子上。此時二人面對面地站著,他徐徐擡起手伸向她的臂膀。

傅茗淵微微一滯,不知他要做什麽,正猶豫著是否要躲開,好奇地往肩頭一看,竟有一條黑色的小蛇吐著信子,不確定是何時沾在衣服上的。

“……”她僵硬地杵在原地,下一刻猛然跳了起來。雲沐倉皇將她拉住,沈聲道:“別動。”

傅茗淵本就害怕蜘蛛啊蛇一類的動物,哪裏還聽得到他說話,手腳亂動,捏緊袖子往那小蛇處一鏟,驚慌失措地拽著雲沐的衣襟,語無倫次地叫道:“夏夏夏夏夏……笙笙笙笙……救救救救我……”

雲沐在她慌亂之時被她撓了一下臉,倒也沒生氣,只是靜靜站著等她平靜下來。傅茗淵眼看著他踩死了那只小蛇,終於回了神,蹲在地上大口穿著粗氣。

身邊的高大男子低頭註視著她的狼狽模樣,感到有些好笑,卻忽然有些疑惑地問:“你剛才……在喊誰?”

「茶樓」

“……啊?”傅茗淵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楞了半晌才想起她剛才在叫誰的名字,連忙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尷尬笑道,“雲大人你聽錯了,我只是在喊我娘親。”

狩獵場那邊的夏笙寒猛地打了個噴嚏。

待二人回來之時,景帝已等得有些不耐煩,發覺傅茗淵的臉色白得像張紙,不免關切道:“老師,你……沒事吧?”

“沒……”驚魂未定的傅茗淵扶了一下額頭,一擡眼恰好對上夏笙寒漆黑的眸子,竟覺出幾分說不出的覆雜;又想到剛才失措之時的尖叫,臉頰竟不自覺地有些發紅。

“微臣自幼耐力不行,方才騎馬之後身體乏了,今日便先退下了。”她言罷便轉過身去,喚來馬廄旁的殷哲,“阿哲,我們走。”

信陽公主不料她會這麽快打退堂鼓,有些不舍地追了過去,卻再次被殷哲攔下。

“我說你這臭小子,對我有意見是不是?”

殷哲雖然懂事,但也畢竟是個剛過十六的少年,一時不知道如何反駁,只好找個借口道:“公主千金之軀,貿然跟去有所不妥;再者,傅夫人或許會不高興。”

“夫人……”小公主的臉色驀地白了,不可置信道,“你說夫人?!難道傅大人他……”

她說不下去了,撅著嘴捂著眼睛,一臉絕望地回了宮中。

當晚,信陽公主的寢宮外,幾個小宮女圍在一側陪她燒紙。路過的夏笙寒見狀,好笑地問:“亦純,你在作甚?”

小公主擡起一雙淚眼看了看他,不悲不喜地喚道:“原來是小皇叔啊。”她抹了一把淚,又丟了一沓紙進火堆,毅然決然道,“我在祭奠我死去的愛情。”

她雖然如此傷感,隨同的宮女們卻沒有多大的反應:每一年的新科狀元入朝時,只要長的清秀儒雅又娶了老婆,公主都是這個反應。

夏笙寒走近,打著傘陪她一起燒了會兒紙。小公主過了一會兒才註意到他,問:“小皇叔也在祭奠你死去的愛情麽?”

他笑而搖頭,反問:“你怎麽這麽快就放棄了?”

“不放棄又能怎麽樣。”公主撅著嘴,眼淚又啪嗒啪嗒往下掉,“傅大人都有夫人了,我怎麽能去拆散人家。”

“亦純真是乖孩子。”夏笙寒讚許道,“如果是我的話,大概會捏死她的心上人。”他頓了頓,目光微動,“——不過我的病還沒好,你可不要參考。”

小公主似懂非懂地點頭。

***

檀國一事圓滿解決後,國子監的眾人紛紛尊重起這位司業來,都認為景帝會給這陸子期加官進爵。被人如此誇讚,陸子期自是高興得合不攏嘴,連學生們都道這位司業比以往溫和了許多。

半個月後,新的詔令下來,將這位陸司業調去了吏部,封了個員外郎,標標準準的閑職一個,處理各種閑雜瑣碎事務。

在國子監中收到詔令後,眾官一同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瞧著那位新任的員外郎大人簡直要將詔令握碎。

當天,陸子期便想沖去禦書房,但好歹顧及那次被傅茗淵打了板子,只好畢恭畢敬地在門外守著,換來的卻是:不見。

景帝本來是想見他的:好歹是個功臣,這不是逼人家投湖自盡麽?傅茗淵卻是不應,只道:他不把那個脾氣改過來,往後只貶不升。

這話傳到了陸子期的耳朵裏,怒意更甚,無奈他素來不恥拉幫結派,此刻連個靠山都沒有,只好認了這個栽。

同月,被派往邊疆的靖遠將軍也帶著兵馬出發了,雖然是同鎮南侯一路,但喬鈺明裏擔任副將,職權卻不亞於主帥,是以老將軍也放了心。

雲沐雖然表示理解,但終歸鬧得有些不愉快。剛一見面就給人留下了壞印象,傅茗淵自是有些氣惱;阿塵不解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派定襄侯去?”

“老將軍本來就不太喜歡我,哪能把功勞全給別人啊。再者若是把右軍調配到定襄侯麾下,軍心亂了怎麽辦?”

阿塵悟了悟,又道:“右軍之中副將也多,為何要派喬將軍去?”

“當然是老將軍推薦的……”傅茗淵答到一半,有些奇怪道,“你不是素來不喜歡問政事的麽?”

阿塵眸子一轉,聳聳肩道:“我是瞧你對雲大人上心的很,要是有私情摻雜在裏面,被人抓了把柄可不好。”

傅茗淵聽罷,臉騰地一紅,卻是義正言辭地搖頭:“這個我敢保證,絕對沒有;但是……別人怎麽想,我就不知道了。”

瞧著她略略窘迫的模樣,阿塵難得來了興趣:“你看上人家哪裏了?”

“才沒看上!”傅茗淵忙不疊反駁,聲音卻沈了下來,“你也知道我這人不會騎術射箭,連槍都拿不動,自然很敬仰……那些威風凜凜的人了。”

雖是如此說,她對此多少還是在意的,於是刻意遠離了雲沐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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