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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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氣急,可想想自己當日的確說的是這個,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但也只好跟著她回去。

景帝年紀小,雖然喜歡胡鬧,但畢竟有個賢能的父皇,潛意識裏還是想做個好皇帝。抓住這一點,對傅茗淵來說便是足夠。

好不容易讓景帝脫離了魔爪,她像護犢子似的將小皇帝拽到身後,眼前卻突然現出一把紫傘,在她腦袋上敲了兩下。

“矮子,準許你請假,就不許陛下歇一歇?”

“微臣是身體抱恙才不得已請假……”她方一答完,才意識到對方喚了她什麽,忍得肺都要炸了才沒有反駁,故作關切道,“王爺……吃藥了麽?”

“吃藥?”夏笙寒幽幽望了她一眼,搖頭道,“瘋子不需要吃藥。”

“……”

居然還承認了!

她一邊嘆氣一邊扶額,強忍著不發作,周身上下冒著怨氣,看得周圍的小宮女滿目惶然。夏笙寒反而來了興趣,湊近她問:“是不是覺得胸口堵了一團氣,發洩不出?”

“……”她閉眼不語。

“其實是因為太矮所致。”

“……”她左右磨牙。

“是不是想跳起來踢我的膝蓋?”

“……你!”

「宴會」

所謂氣的半死,傅茗淵算是領教到了。

那日回到博書齋之後,她只感到日子苦不堪言。本以為一個年少氣盛的小皇帝就夠她受的了,而今發覺比起那瘋子慧王,小皇帝的戰鬥力幾乎為零。

在傅茗淵上任之前,老首輔曾擔任了一年的帝師,這有好也有不好。好的是景帝不會什麽都去問她,省了不少瑣碎的麻煩;再者景帝比她小不了多少,至少沒有出現讓她帶著個吃喝拉撒還要管的幼帝在身邊,可喜可賀。

這不好的,便是景帝被老首輔熏陶了一年,恨不得往腦門上刻個“博愛”二字,對政事自己的想法占了大半,勸不動,又急於去勵精圖治,結果就是留下不少爛攤子。

比方說這次國子監的司業來了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子,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嗚呼”一聲以頭搶地,在禦書房外面跪了兩日,說是要在天下普及教育,派若幹教授前往各省,說的那是聲淚俱下,仿佛不答應就是天理難容。

景帝耳根子軟,大筆一揮就要應下,被傅茗淵連滾帶爬地攔住。

“陛下可知國子監的教授現在有多少人?”

景帝搖搖頭,想了想:“兩三百個?”

“……”傅茗淵嘆了口氣,亮出一只手指在他面前,“事實上只有這個數。”

“只有一百個?”

“十個!”

“……”

“若真要普及教育,起碼得往縣級派一名老師。”她頓了一頓,“陛下可知十三省之下,有多少府州縣?”

這回小皇帝不敢回答了,只是瞧了她一眼:“多少個?”

“將近一千五百個。”

景帝聞言摸了摸下巴,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說,我們還得多招一千五百多個人來?”

“不僅如此,國子監若是擴充,吏部方面肯定要加派人手,六部人數相當,固然也會有所變動。”她徐徐從案上翻出一本官員的分配之籍,“再者,天下之大,地方不比京城,所授之課也未必能統一。國子監的運轉乃是由祭酒至司業再到教授一個體系,若是分到地方,難免會有人拿錢不幹事。”

聽她絮絮叨叨說了一長串,景帝也有些不耐煩,皺了皺眉,“那就再多派一個人去監督不就好了?”

“陛下這可就說笑了。每個縣分一人監督,這人數就要翻上一倍,等於為朝廷添置了三千個閑職,這可不是一筆小的開銷。”

言至此,原本興沖沖的小皇帝開始洩氣,扭過頭去不看她:“說到底,你就是不讚成朕的做法罷?”

傅茗淵楞了一下,無言以對。她仍記得老首輔當時給她交代的,是讓她輔佐皇帝,可這“輔佐”二字卻是門學問。

輔佐輔佐,“輔”字為先,不是讓她一味地把自己的想法灌輸進去。景帝雖然年輕不懂事,可畢竟是受了老一輩的熏陶,出發點總是好的。她雖為帝師,可也斷不能幹起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勾當,只好道:“那陛下……容微臣再想想?”

一聽她讓步,景帝的眸子頃刻亮了幾分,笑道:“好,那朕等著你。”

***

老首輔能活過那麽久,總是令傅茗淵感到很敬佩。她在朝中呆了不過幾天,卻感到蒼老了將近十歲。

和皇帝說話,不能輕又不能重,再怎麽有老首輔當擋箭牌,她也終歸是個臣。

她急啊。

景帝這會兒年輕正茂,昨日還想細細鉆研國法,今日就去學習打獵射箭,說不準明日拿起長矛去參軍;一天一個主意,精力多的用不完。

不過令她更急的,卻是慧王那邊。

作為當今皇帝的最小的一個皇叔,慧王素來以行事古怪著稱,是名滿京城的瘋子。藩地在秣陵,但似乎因為先帝覺得他這麽年紀輕輕就瘋了委實太過可憐,遂將他接來了京城。

好好在秣陵呆著不成,為何要來京城害人啊!

她一回家便又開始抱著枕頭哭,一轉頭便瞧見床頭多了個肚兜,遂哭得更加慘烈。平定了心緒後,她仔仔細細將這肚兜研究了一遍——衣角上的“淵”字的確是出自阿塵之手,即是說這肚兜真是她的,跑不了。

雖說如此,這布料……明顯比現在要少啊。難不成……這是她前幾年用的肚兜?

不可能。

她是女子這件事,在博書齋瞞了近十五年,除了老首輔之外,也只有阿塵知曉她的身份,平時每日都記得束胸,衣物皆是小心翼翼地收在房裏,連打掃也是自己動手,怎麽就會落到慧王手上去了?

可這個問題還沒解開,又一個問題要來了:新官上任的歡迎宴。

其實各地的新官就任都會有那麽一場歡迎宴,又名“掏腰包”,只不過可大可小。若是個地方官也許拉著幾個捕快去喝頓酒就罷了,可她是當朝首輔,這歡迎宴自是要邀請百官,連景帝也會去捧場。

這得花多少錢吶……

正月十五,細雨紛飛,博書齋裏的海棠吐了蕊,小書童們從一上午就開始忙碌了起來,直至傍晚才將飯桌擺好,而下廚的則是阿塵。

傅茗淵曾想過是否要招幾個丫環回來照顧這位首輔夫人,但阿塵卻是一口回絕。她想想也對,博書齋到底是辦公之地,她住在這裏不代表就可以將此地當作自個兒家,總歸影響不好,遂作了罷。

此時傅茗淵正托著下巴坐在廚房裏邊,瞧著阿塵一人左右忙碌,但動作卻快,不多時就做好了十幾樣菜,等到百官來時,大約就可以全部完成了。

“你真是好賢惠啊。”她忽然神游道,“不嫁人實在可惜。”

阿塵聽罷一頓,默默轉頭望她,硬生生地吐出了四個字:“隔墻有耳。”

“這裏是博書齋,人都還沒到呢吧……”

傅茗淵說到一半,餘光瞥見門口站著什麽人,心中一慌,連忙轉頭望去,才知是安珞站在門口,不知有沒有聽到方才的話,只是小臉紅撲撲的,似乎一路跑來:“大人,刑部侍郎已經到了。”

“……這麽快?”她有些震驚,立即隨著這小少年前去招呼,轉頭與阿塵道,“這裏就交給你了。”

傅茗淵趕到偏廳後才知,不止是那位早到的刑部侍郎,還有許多官員也已然坐在廳裏喝茶,自顧自地話起了家常,見到她後遂有模有樣地起身行禮。

今日雖說是新官上任的歡迎宴,但說到底也只是她傅茗淵邀請眾官來家中吃飯,她是主對方是客,遂道:“大人坐著就好,今日只需玩個痛快,不必拘禮,內人隨後就會將飯菜準備好。”

眾人一聽,不由讚起了這位首輔夫人,生得靚麗手藝又好,只是……不曉得什麽底細啊?哪裏的官家小姐?

傅茗淵對待此等問題只是“呵呵”一笑,並不作答。

事實上,盡管阿塵陪伴了她五年,她卻著實不曉得對方的來頭。老首輔素來是個古怪的人,收了她這個女弟子便罷,竟還收了個女書童,這不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麽。

她一邊與眾官寒暄,一邊感嘆實在找不到話題。先到之人大多是老一輩,整日閑著沒事做,是以才到的這麽早;那些個年輕的大多感到時間不夠用,甚至還有幾人拒絕前來,曰:下官決不巴結首輔大人。

啊,真是一群青春活力的熱血青年。

她沒了法子,只好拽著安珞前來救場,可這小少年比她更不知曉該說什麽,紅著臉左望右望,倒是那位侍郎大人開了口:“傅大人的府上……怎會有個小姑娘?”

傅茗淵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聽到“姑娘”二字就一個咯噔,內心地動山搖,半天說不出話,兩眼發直地盯著對方,才意識到那人所指之人是安珞。

這安珞是她與老首輔在十年前撿來的孩子,那時剛滿五歲,雖然不曉得父母是誰,但相貌是出奇的清秀,再者還沒變聲,乍看的確像個女孩子。

她沈沈松了口氣,“大人這可說笑,阿珞在我府上呆了十年,的的確確是個男子。”

侍郎大人不信,仔仔細細瞧了一遍,才悟道:“……是老夫眼拙。”

戌時一刻,朝中的官員凡是在賓客名冊上的都已到齊,各家知曉她這博書齋地方不大,能不帶隨從的都沒帶,唯獨幾個年老力衰的捎上兩個隨從,免得走夜路回家磕到哪兒。

傅茗淵一邊舉著名冊一邊領著百官就坐,完畢後一清點。怎麽……多了個人?

說是歡迎宴,但其實除了在開頭讓她發表兩句感言,剩下的便是官員們聚在一起自得其樂。傅茗淵忙碌了一天,累得坐在位子上連飯也不想吃,方倒了杯茶,發覺身旁有一人緩緩坐了下來。

對面的一幹人早已開始了吟詩作對,她為了避免參與,特意坐在了後方,左右都無人,可這人是……?

她徐徐轉過頭,茶杯霎時落地,發出一聲脆響,碎裂開來。

那人將傘扛在肩上,與她微微一笑:“傅大人好。”

“慧慧慧……慧王!”她騰地站了起來,想也不想地退了兩步,表情近乎扭曲,“你……你怎麽來了?”

不對啊,她特地確認了沒有邀請這個人啊,在阿塵想在名單上寫上慧王的名字時,她還特地阻攔了啊,死活都沒寫啊。

“是陛下帶我來的。”夏笙寒微微笑道,“傅大人開宴會卻沒邀請本王,不知這是為何?”

“因、因為……”她抓了抓腦袋,總不好把肚兜一事提出來,正不知該如何回答,卻忽聞外面一陣大鬧,不知發生了何事。

“外面怎麽了?”她連忙問急匆匆跑來的安珞。

“傅大人,剛才來了個人,一直大叫你是佞臣佞臣,吵著嚷著要進來。”

傅茗淵全然想不到是誰,瞟了一眼夏笙寒,發覺對方正幽幽喝著茶。她想也不想地前去,只見一個大晚上還穿著官服的青年被兩個小書童堵在外面,吼道:“快讓傅大人出來!老子是國子監的司業陸子期,你讓他出來說為什麽不肯在縣級普及教育!”

「瘋子」

搞了半天是這件事!

她方才還在琢磨,上任還不到十天是惹了誰,原來是國子監那個熱血青年,竟然鬧到博書齋來了。這麽大的動靜顯然是讓百官都聽見了,紛紛跑出來湊熱鬧,想瞧瞧這位新任首輔要怎麽解決這件事。

景帝慢悠悠地跑過來,面不改色:“老師,是我告訴他的,你跟他解釋一下唄。”

……果然。

傅茗淵扶額,也不上前,只輕聲道:“來人,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此言一出,百官皆是驚了,連那鬧事的陸子期也沒想到她會如此幹脆,到底是個文官,沒怎麽掙紮就被拖了下去。

這下連小皇帝的臉色都白了,怒道:“你怎麽可以這樣?”

傅茗淵沈默了許久,閉著眼道:“不以規矩不成方圓。”她徐徐睜眼,目光落定在遠處,“如果陛下不願意,可以將人帶回來。今日是擅闖博書齋,或許明日就會擅闖禦書房——忠言逆耳與有勇無謀是有區別的。”

這句話無疑是震住了小皇帝,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卻沒想真惹她生氣了,一時不曉得說什麽,轉身撲了回去找慧王哭訴。

“小皇叔,那家夥又欺負我……”

在場之人尷尬了一番,又各自回到座位上繼續暢談。傅茗淵累得幾乎要睜不開眼,路過樹下卻撞見個人,一擡頭,是撐著傘的慧王在靜靜望著她,如此神出鬼沒。

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可見對方一直不說話,便小心翼翼地試探道:“王爺,我們……之前不認識吧?”

夏笙寒點點頭。

她頓時松了口氣,“那我們先前……也沒見過對吧?”

他又是點頭。

傅茗淵心中大喜,差點沒忍住笑出來:是個瘋子真是太好了,或許只是心血來潮,害得她提心吊膽了那麽久……

就在她心滿意足地準備回房時,只見夏笙寒幽幽看著她,似笑非笑地湊近了幾分,低聲道:“肚兜。”

傅茗淵滿眼血絲地望著他。

——要殺了他!怎麽殺!生煎還是油炸!

就在她一個人慌神之時,夏笙寒已然輕步走開,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容。她隨即回到房中,抱著阿塵哭道:“嗚嗚嗚他威脅我!他居然敢威脅我!”

“你方才的氣勢到哪裏去了。”阿塵無奈地攤開手,疑惑道,“你以前……真的沒有見過他?”

傅茗淵重重地點頭:“真的沒有!”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阿塵舉起一根手指,慢悠悠道,“酒後亂……”

那最後一字還沒出口,就被忽然跳起來的傅茗淵打斷:“不可能!老師特地交代不許我喝酒的,再說我幾乎沒怎麽出過博書齋……總之不可能!”

“好像的確是這樣。”阿塵托著下巴沈思道,“那我就不知道了,總不可能是他潛進來偷走的吧?”

“很有可能!”她不過隨口開了個玩笑,誰知傅茗淵倒是認真了起來,“他是個瘋子,沒準就有這癖好!”

阿塵無奈地嘆了口氣,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以慧王的地位,想要巴結的姑娘都排到城外去了,何必跑過來偷你的肚兜……”這般說著,低頭看了看傅茗淵的胸口。

“你這個眼神是什麽意思!”

傅茗淵捂住雙肩大哭,又想了許久也沒想明白她究竟和慧王在何時見過。不多時宴會已經進展到了末尾,百官都是盡興而歸,她作為主人自然要去送別,好不容易將一幹人全部送走,望著滿院的狼藉,扶額嘆氣。

這要收拾到什麽時候啊……

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什麽聲響,轉頭一看,竟是景帝倒在了桌上,似乎喝得很醉,將腦袋埋在臂彎裏,沈沈睡著。

天吶,怎麽偏偏把小皇帝給留下了……

她正欲上前去扶,卻見一只手從容地從後方探來,將景帝的身子架了起來,一轉頭,果然是夏笙寒。

“王、王爺……”她警惕地向後退了一步。

“我先帶陛下回去了。”夏笙寒與她微微一笑,看起來分明是個正常人,“傅大人晚安。”

如此正常的對話,令傅茗淵感到是不是在做夢,下意識地揉了揉眼。對方察覺到她的動作,又是一笑:“本王送的禮物,傅大人可喜歡?”

瘋子……真的是個瘋子!他有沒有好好吃藥!

***

再過兩個月即是到了年休,勤奮的百官們終於開始忙碌了起來。傅茗淵新官上任,朝中之事自然不能不管,是以這個長假與她的關系著實不大。

近日她在朝中總是有些心不在焉,滿腦子裏想的都是那個精神不正常的慧王。小皇帝最喜歡這個皇叔,她作為帝師必須日日面對他,簡直是比下地獄還要煎熬。

據她的觀察,這慧王的起居很簡單,概括來說便是四個字:無所事事。

他時常舉著傘蹲在花叢邊幻想自己是蘑菇,或者就是突然不知所蹤,幾個時辰後從某個奇怪的地方鉆出來。

傅茗淵曾經上太醫院去打聽過這種病癥,大抵意思就是說這是瘋病,怕是小時候受了刺激,根深蒂固,應該治不好。

從那以後,她每次看慧王的眼神都帶著憐憫。就這樣大約過去了一個月,她也算是摸清了這個人發瘋的規律:每次當你認為他正常的時候他都不太正常,你認為他不太正常的時候他又似乎挺正常。

總結來說便是四個字:無藥可醫。

她長這麽大的確見過瘋子,但還真沒見過……這麽可怕的瘋子。

那是一個晴空朗朗的早晨,趁著小皇帝還沒起床,她便在禦花園中溜達了幾圈,怎知剛一到便是一抹深紫映入眼簾,再定睛一看,那是一把紫傘。

她很快認出了這是誰的傘,也很快看到了舉著傘坐在花園裏的那個人。

……被逮了個正著。

夏笙寒一動不動地坐在花圃前邊,舉著傘好似在思考人生。傅茗淵看不見他的臉,僥幸想著他是否睡著了,可還沒經過他身旁,便聽到一聲低語:“傅大人起的真早。”

他還是沒有動,僵硬地舉著傘,只是嗓音肅然低沈,似乎是正常了,又似乎還是不太正常。

“我……我來散散步。”傅茗淵露出一個顫顫的微笑,“王爺在做什麽?”

“我在尋找生命。”他揚了揚手裏的一朵山茶花,低頭看書。

“你……繼續。”

她轉身便走,準備回禦書房呆著去,可走到一半卻忽然聞見一陣輕微的風聲,不解地轉頭一看,似乎望見一個細小之物從她眼前飛了過去,而對面的樹叢倏爾動了一下,但又像是錯覺。

她不解地看向夏笙寒,只見對方依然坐在原地,慢悠悠地收回了手,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似的,繼續看書。

大概是……鉆研出了新的尋找生命的方法?

傅茗淵意識到不能再與這個瘋子相處下去了,遂急忙離開了禦花園。朝中之事半點不簡單,小皇帝再這麽傻下去,估計怎麽被人弄死的都不知道,她肩上的擔子可真是重啊……

在朝中呆了這麽久,她也算了解了宮中的許多事。左右二相雖然厲害,但說到底不足以撼動皇權;真正讓她感到不省心的,是景帝的那一幫親戚。

先前便已說過,小皇帝有一群皇弟,各自有支持者,不過因年紀都小,就算想玩什麽滑頭也不足以造成威脅;而如狼似虎的那些,恰恰是景帝的一幹皇叔。

撇去那瘋子不提,而今仍在宮中的王爺共有兩個,只不過這兩人是兩個極端。

六皇叔湘王是個人中龍鳳,看似不怎麽管事,但兵部的柳尚書以及大理寺卿都是他提拔上來的,手中之權也大,放在身邊簡直就是個定時炸彈。

這樣一個人,不把他弄去藩地,反而放在宮裏,真不知道先帝是怎麽想的,竟連老首輔都沒有對此表示異議,敢情這些人都是選擇性無視了湘王的存在麽……

而另一位王爺,則是與雲太師走的比較近的潭王,個性隨和,沒瘋沒傻沒野心,總的來說非常正常。

不容易啊……這朝裏居然還有正常人。

這會兒小皇帝還在為了國子監的事和她鬧別扭,聽聞那個陸司業被打了屁股,不但氣焰沒下去,還揚言要讓她下臺,鬥志滿滿,令眾人惋惜:真是不長記性啊。

如今左右丞相都在朝中爭新人,偏偏沒人要這個陸子期,一看就是個滿腔熱血卻腦子不好的青年,到底是怎麽當上司業的。

景帝似乎剛剛睡醒,揉著眼來到了禦書房,沒精打采地打了個招呼:“老師,你來的還真早啊。”

傅茗淵向他行了個禮,道:“陛下,關於國子監一事,微臣思考過了。”

小皇帝一聽便來了勁,忙問:“你同意了?”

“不。”她搖了搖頭,“正如微臣先前所言,平白往朝中添置三千個閑職,二相也不會同意。我也想過是否可以為各縣的學堂撥款,但地方並無規模化的學堂,難免會出問題。”

景帝洩氣地望著她,皺著眉:“說來說去你就是不同意,竟然還拖了這麽久。”

“倒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傅茗淵幽幽地補充道,“既然陛下想要參考陸司業的意見,微臣倒是有個提議,不過需要在鄉試上做一些改變,所以要與禮部尚書見個面。”

景帝一聽便來了興趣,想知道她口中的新辦法是個啥,神采奕奕道:“好,小皇叔與禮部熟,讓他帶你去!”

如今一從景帝口中聽到“小皇叔”三個字,傅茗淵的腿就反射性地一軟,“不,微臣……自己去就好。”

話音剛落,只聽身後有人推門進來,她不用看也知來人是夏笙寒,果不其然聽到那一聲溫和卻又讓她渾身發抖的話語:“傅大人對於地形應當還不熟罷?就由本王帶你去好了。”

蒼天吶,她這是造了什麽孽啊……

「受傷」

首輔要在禮部有所動作的消息,在朝中不脛而走。百官紛紛耐不住好奇,一問才知,是這傅大人想就鄉試的問題與禮部尚書討論一下;不過更令他們好奇的,是這慧王也跟著到處跑。

朝中是個人都知道,小皇帝雖然沒心眼,但也不是真傻,那麽多皇叔裏就與慧王最是親近;而慧王是瘋子亦是人盡皆知。所謂要想一個人沒有威脅,要麽是死的要麽是瘋的,這句話說的很在理。

傅茗淵跟在夏笙寒的後邊去了禮部,每日都想著怎麽遠離此人,可小皇帝總是喜歡把他們兩人湊在一塊,似乎是認為讓他親近的兩個人也親近親近,說不定可以組成一個堅固的三人幫。

她對此只想“呵呵”兩下。

不懂事的皇帝,女扮男裝的帝師,早就瘋了的慧王。

這可真是個奇妙的組合。

近來慧王沒怎麽發瘋,對於肚兜一事也未再提,可每每當傅茗淵以為他忘記的時候,他又會含沙射影地提醒她,簡直是要將她逼瘋。

她摸不清慧王的心思,亦不知對方給她送這個肚兜來,是不是因為知曉了她的女子身份。

瘋子可是口無遮攔的,如果將這件事大肆宣揚,她……可不直接完蛋啊。

看著她每日提心吊膽,慧王總是更加開心。她心裏苦啊,卻無處訴說,只好每日回家抱著枕頭痛哭流涕,對此阿塵也只能表達安慰。

退朝之後,小皇帝又起了玩心,遂將二人攆來了禮部,獨自一人在禦花園中找小宮女玩去了。禮部尚書名為何曇,一聽說二人來了,忙不疊前來拜會。

夏笙寒好奇地在四周打量一番,問:“矮子,我們來這裏到底做什麽的?”

“……”真是什麽都不知道就跟過來了啊。

傅茗淵望了望他,不確定他是否聽得懂,但還是解釋道:“先前我想過在縣級辦學的問題,但由朝廷派人終歸不可靠,不如在鄉試之中新添一場考試,通過者即可拿到國子監親授的證明,屆時由這些人開學堂,方可從朝中領取補貼,一來不用在朝中平添人力,而來學堂規模化的問題也得以解決。”

夏笙寒瞧了她一眼,聳肩不語。

果然聽不懂……她真是高估了瘋子。

何尚書聽她說著,似懂非懂地悟道:“傅大人的意思,是要在各省為講師發個證,持證者才可以領取補貼,以此解決拿錢不幹事的問題?”

“何大人英明。”她點了點頭,瞥了一眼夏笙寒,目光裏寫著:是個人都比你聰明。

何曇捋了兩把胡子,搖頭嘖嘖道:“這……恐怕有些難辦啊。禮部出的乃是科舉的試題,可我們要如何考核那些教書的先生?”

傅茗淵揖手道:“這就是我來請教何大人的理由。”

何曇陷入了沈思,表面上是直點頭,心裏卻是一百個不情願。

首輔大人可真是會給人出難題啊,這乃是本朝史無前例的事,他當過不少次考官,見過幾千個考生,倒還真不曉得什麽樣的講師才能被授予領取補貼的資格。再者,下個月就是年休了,他還等著回家帶孩子呢……

傅茗淵早知這事不能一蹴而就,但沒想到對方猶豫了這麽久,正想著是不是不應該施加如此大的壓力,卻聞沈在一旁的夏笙寒忽然道:“你是不是也該考核我一下?”

他將傘撐在地上,直視著她,目光明亮,似乎很感興趣。傅茗淵渾身一哆嗦,問:“考核你什麽?”

“考核我是不是個合格的瘋子啊。”

“……”

腦子有毛病啊這是!

傅茗淵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但又一想,這人本來就腦子有毛病,遂沒再接話。

“天下之大,各行各業都有所不同,每個地方的習慣也不一樣,到哪兒去找一套統一的試題?”夏笙寒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就算是和我癥狀不一樣的人,也可以被稱為‘瘋子’的。”

這回沒聽懂的是何曇,老臉一皺,捂起了額頭:噢天吶,這瘋王爺怎麽上禮部來了……

傅茗淵怔怔望他,忽然像是悟出了什麽似的,漸漸陷入沈思。

誠然在這件事上她沒有考慮到地方的因素,在各地開學堂的先生們或許是授的課不同,或許是教書方式不同,何尚書會這般犯難,自是因為以如今的情勢無法擬出一套適應所有地方的試題來,那麽以此為基礎,她的提議就不成立了。

想明白這個問題後,她又嘆了口氣:早就該回了這件事,可她怎麽也和小皇帝與那個陸子期瘋起來了……

待她二人走了之後,禮部的一幹人聽說首輔大人打道回府了,年休之前不會再有多餘的工作了,紛紛相擁而泣,感嘆道:有慧王在真是太好了啊,瘋言瘋語就把傅大人給說服了。

此後,由於傅茗淵一直對此事持消極態度,小皇帝在熱勁過了之後也懶得搭理了,可那位陸司業卻沒有死心,整日在國子監宣揚著要給首輔大人一個下馬威;傅茗淵只當他腦子有病。

科舉要到明年才會舉行,即是說而今朝中的官員大多心裏有個譜。新上任的首輔再怎麽厲害,人脈也不及左右二相;小皇帝年紀輕又貪玩,橫豎不靠譜,朝中還有湘王坐鎮,稍微有點腦子的都不會選擇為景帝掏心掏肺,這是最令她發愁的。

因此,而今她與景帝身邊的人,只剩下……

她殘忍地偏過頭一望,瞧見舉著傘走在她身旁的慧王沖她一笑,問:“傅大人不回博書齋麽?”

不知不覺中到了傍晚,二人正從禮部往禦花園的方向走,準備去與景帝道別。傅茗淵聞他這般問,心中倏然警惕了起來,棱他道:“你問這個作甚?”

難不成還想跟著她回家?別……別開玩笑了!

見她像個兔子一般瞅著自己,夏笙寒笑意更甚,莞爾道:“本王有個不情之請。”

她不假思索地吼道:“除了去我家什麽都行!”

“那就去我家。”

“……啊?!”傅茗淵盯著他似笑非笑的臉龐,下意識地捂住肩膀,“你想幹嘛?!”

“之前過年的時候陛下不喜歡人多,我一直答應要單獨與他慶祝但他一直沒什麽時間。本是想明日在博書齋舉辦,但既然你不願意,就去慧王府罷。”言罷,他不緊不慢地擡頭,指了指她手放的位置,幽幽望她一眼,“傅大人……想到哪裏去了?”

“你……”她氣得牙齒打顫,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笑容,“沒,本官只是在想要給陛下帶什麽禮物去。”

夏笙寒點點頭,平靜地接話道:“陛下也不喜歡什麽貴重的東西,只要你不把肚兜送出去,什麽都行。”

“嗯……嗯?!”

傅茗淵霎時反應過來,一個怔忪,定在了原地。

去死吧!去死吧!求你去死吧!為什麽說話說的好好的卻要提醒她這件事?!

這段時間以來,她從來不敢明著問,都是拐彎抹角地問這瘋子,二人在先前有何交集。首先她沒瘋沒傻,再者從小到大也沒有男人近過她身,若是真出現一個有本事拿走她肚兜的人,她不可能完全沒印象。

……不可能啊!

她曾與阿塵討論過要如何探這慧王的口風,擬出的問題大約是:“我的肚兜怎麽在你那裏”、“本官何時與你有過一腿”、“你是不是知道本官是個女子”……

諸如此類。這種問題,她一個臉皮薄的人怎麽可能問的出口啊……

傅茗淵想了想,決定徹底無視他,疾步往禦花園的方向走去,到時卻未見一人,不單是景帝,連平時在花園裏忙碌的小宮女也紛紛不見了蹤影。

她奇怪地四處張望,剛一轉頭險些撞著奔過來的夏笙寒,註意到他的神色較之方才急切了幾分,遂問:“你……怎麽了?”

他不答,“陛下呢?”

“我不知道啊……”她攤開手來,“陛下這麽貪玩,可能在禦花園裏呆不住……”

她話還沒說完,面前的夏笙寒便已將傘收了起來,看也不看她,步伐邁得飛快,上橋之後便徑直走向另一間院子。

傅茗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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