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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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僵持在車內許久,直到環著盛夏肩膀的手微微松動了幾下,尚且沈溺在往昔中的盛夏忽地醒轉過來,立即伸手推開了趴在自己身上的商左,有些尷尬地將臉偏向一邊一時之間不知該怎樣面對商左。

這些懊惱自己終究還是沒能抵擋住商左的攻勢,明知道現在的自己絕對不該跟過去,跟商左扯上一絲半點的關系,卻總是忍不住在目光看向他的時候內心那種難言的悸動。

八年前他尚且還在自己身邊的時候每每見到他不是吵架鬥嘴便就是挖苦嘲弄,因為自己的不坦率而揮霍了相處的時光,八年的分別思念侵入骨髓,可如今卻只能這麽看著、忍著,不敢接近觸碰,既是因著彼此間的身份亦是因為那橫隔在其中的時光還有恐懼。

恐懼著,他如今念著她的名,可等到某個時刻又會毫不猶豫地松開握著她的手,就像當年謝家人所做的那樣。

眼神禁不住暗了幾分,忽聽到商左略帶歉意的聲音響起,就跟那日在A大校園外所發生的一樣:“剛才的事情我很抱歉,盛夏,我……可以這麽叫你嗎?你實在是跟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太像了……”

盛夏拽著坐墊的手在聽到後半句話的時候不由得緊了緊,稍稍將頭側過去剛巧可以用餘光瞥見低垂著頭道歉的商左,因為眼睛被劉海遮住而看不清眼神,只能從商左緊抿著的唇中辨出一二。

心底響起幽幽的嘆氣聲,盛夏將餘光收回,輕聲問道:“是……很重要的人嗎?”

說不清自己問出這句話時到底是出於一種怎麽樣的心態,只是在聽到商左的話時有了這樣一個問話的沖動,像是為了自己曾經存在尋找一種痕跡,即便是已經徹底剝離謝子卿的外殼成了盛夏這樣的孤獨存在,依然不希望從前的十八年也隨著外殼的剝離而灰飛煙滅。

商左微微擡起了頭,看著盛夏的側臉,眸中的神色或許可以說是溫柔亦可以說是憐惜,溫暖的讓人覺得刺眼:“是個……禍害吧。”

“禍害嗎?”盛夏喃喃自語辨不出情緒。

“因為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我希望她可以活得久一些,久到我找到她。”

“為什麽一定要找到她?”

問話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要掩飾情緒可以降低了音量可這終究不妨礙商左聽到:“大概是想要問問她,那次電話裏說的還算不算數吧。”

盛夏沒再繼續問下去,商左由始至終聲音中都透著笑意,溫暖地讓她覺得心頭哽咽,無法問話亦無法回應,記憶倒流到八年前收到學校錄取通知書的那天。

得意到音j□j不自禁上揚的女生一手握著電話一手叉腰對著電話那頭說道:“我拿到A大錄取通知書了,你快點回來吧,別忘了之前答應了我什麽~~”

前一秒還在睡夢中的少年完全沒有被一通電話吵醒後該有的怨念,相反像是受到了女生的感染一樣心情莫名其妙地好,聽得女生元氣十足的話語嘴角情不自禁上揚著道:“當然不會忘記,再過段時間我就回來了,慶祝你考上A大我有份禮物要送給你,要麽?”

一聽到是禮物女生當然不會放過,滿心歡喜地應道:“要,要,當然要咯~有禮物拿誰會不要啊?”

“你確定要嗎?”

“只要不是炸彈不是毒品不違法違紀有害身體健康我都要~”

“真的嗎?”少年嘴角的弧度愈發明顯,心裏暗自嘆息對方是一如既往的吃一塹不長一智。

“都說了要啦,你怎麽這麽啰嗦呀。”女生不滿地抱怨道。

“既然你都說要了那我也就只能送了,這個禮物很特別,你寂寞的時候會陪你說話,你生氣的時候會哄你開心,你上街時會幫你買單,你委屈時會幫你出頭,他唱歌也許會跑調,畫畫也沒你好,除了長得比平均水平要帥一點以外缺點卻是有一大堆,他會長大會變得成熟變老,但可以陪你一輩子保證不會壞掉,你真的要麽?”

“……商左。”

很遲疑的口吻讓商左在乍一聽到時心整個提了起來,雖然從小一起長大,雖然無論是謝家還是商家早就已經將他們未來鋪設妥當,明明關系親密異常卻始終沒有劃分出一個明確的界限,天知道這番看似水到渠成的告白在他心中醞釀了多久,而在說出後又有多擔心。

擔心會嚇到她,擔心會被她拒絕,擔心她以後會逐漸疏遠,擔心……

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急切得讓他自己都窘迫:“你之前說了會要的,不準退貨。”

對方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很是費解,說出來的話卻讓他有些始料未及:“想什麽呢,我想質疑的是……你這算是告白嗎?”

“不,不行嗎?”緊張到結巴,商左覺得此時自己的臉上一定燙到可以煎雞蛋了,可依舊擺出一副外強中幹的樣子。

“沒說不行啊,只是忽然這麽正式有些不適應而已。”女生收了笑意認真地說道。

“那你就是要咯?”語氣透著試探,不得不承認謝子卿註定了是商左命裏的克星,大約也只有在她面前商左才會出現這種弱勢的模樣,從前是如今是將來也是。

“我之前已經回答過你了,笨蛋商左。”

……

可如今看起來卻又不知道到底誰才是那個笨蛋了。總覺得時間已經被迫陷入了一場追逐與躲避的戰爭,追逐者是商左,而盛夏則成了名副其實的逃避者。

被恐懼與憂患侵占的身體已經失去了迎合的能力,像是已經枯萎的植物失去了趨光性,面對商左一而再再而三的暗示只能選擇置之不理,怕在接觸到光的時候會被灼痛了雙手,只能在心裏沖著那含笑的人吶喊——

不要靠近我。

在我仍在黑暗中的時候,求你,別靠近我。

****

盛夏被商左送回了住所,大概是先前的氣氛太過尷尬以至於一路上都沒有再說一句話,盛夏一直扭頭看著窗外,而商左則在整理好外洩的情緒後又恢覆成了平日裏的樣子。

冷靜、嚴肅,沒有脆弱和接近,這樣很好,很好。

回到家的時候顧城意外地不在家中,但一整日的疲倦應對讓盛夏無暇顧及其他回到房間一下子便撲倒在了床上,腦子因為陸然和商左的兩連擊而頗有些混亂,費了好大勁才終於整理好了思緒。

陸然告訴她陸靜派了人查她的底細,這點早在商左帶她去參加那場由陸氏舉辦的生日會時便就已經料到,謝家將她送走時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情便就是將她這個假身份做得很真,從小到大事無巨細一樣不漏地寫在了檔案中,普通人去查很難查出什麽來,所以她才會無所顧忌。

而事實上陸靜也確實沒有對那份詳細的檔案存有疑心,只將她當成是一個同謝子卿長得相似的人。

這些都在她的計算範圍內,聽到時她一點都不覺得驚訝,唯一不解的就是陸然是怎麽認出她來的,只是陸然沒有告訴她,高深莫測的笑容讓她摸不著頭腦,只是明白眼前的陸然並不像外界所傳言的那樣耽於聲色。

他藏得太深,完全讓人看不出他手中握著的是一副怎麽樣的牌,更加無法預料他接下來會怎麽出牌,只是心中隱隱地存有不詳的預感,好似烏雲罩頭揮之不散。

而關於那份快遞,盛夏也跟著陸然找到了那家訂花的店,被分派送花的是個兼職的大男孩,他告訴盛夏因為當時他急著要去打下一份工所以送的比較匆忙,在商氏附近遇到了一個做快遞員打扮的人,聽他說是要去商氏送快遞的就順便把東西都交給了他,而長相卻因為實在打扮的太過普通而無法記起。

線索好像又一次斷了,盛夏陷入了無盡的苦惱之中,而陸然卻不知他是因為洞悉了一切還是別的什麽在看到盛夏苦惱的樣子後擺出一副伊甸園中蛇的樣子誘惑著盛夏道:“你該是知道的,如果你想要奪回屬於你的東西在現在的情況下該有多困難,謝子俞有謝家護著,商左看起來對你念念不忘卻不知道到底會不會在關鍵的時候拋棄你,你周圍潛伏著的眼睛太多,要想獲得重生的力量只能依靠我。”

“可你似乎忘記了,當初你也是拋棄我的人之一。”盛夏冷著臉看著陸然的眼睛,對方的眼神沒有絲毫的動搖,依舊是那副深不見底的樣子,面上還是帶著難辨真偽的笑意,她頓了頓繼續道,“還有,幫助我對於你來說沒有什麽好處,如今陸靜真是當年綁架我的主謀,那麽幫助我便就意味著要違抗你的母親。”

她尚且還記得陸然對於陸靜有多恐懼,不然當年不會因為陸靜的一句話而選擇放棄她,只是她沒料到陸然接下來的話。

“我為什麽要幫助你?因為啊……”被刻意壓低了的聲音,陸然靠近盛夏湊到盛夏耳邊輕聲道,“因為傷害了你的人都該下地獄。”

“那你呢?”

“我嗎?”陸然擡頭,眼睛直直地望著她,笑得張狂放肆,將手臂張開風吹動著他襯衣的衣擺,他說:“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已經身在地獄了啊。”

而她在看過聽過後又是怎麽回答的?

哦,對了,她說的是:“抱歉,可我不想接受魔鬼的幫助。”

即便是已經被黑暗侵染逐漸腐蝕心臟,她依然不想聽到那喊著腐朽與灰敗的聲音對著她笑而後說道——

歡迎光臨地獄,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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