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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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上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島,島上有山,高百尺,臺觀殿閣,羅絡山上。

三島之中,蓬萊為首。蓬萊有仙山瓊島之稱,島上風景以飄逸出塵、清幽深邃為主。

暮笙順著一條綠蔭遮蔽的石徑信步走著,不時駐足觀賞。子衿跟在她身後,見她目露疑惑,方上前介紹一番,餘時,皆靜默。

暮笙從小就喜歡山明水秀,若非如此,當年也不會在出城去游玩時遇上被刺重傷的孟脩祎。這三年在臨安,天高皇帝遠,也是自在慣了,除了總往深山老林裏鉆,去挖些不常見的草藥,還常暢游山水間,亦或與同僚鄉紳,錦帽貂裘,縱馬山野。

此時見到如瓊瑤仙境一般的景致,暮笙不由沈迷其中。

繞出這條逸趣橫生的小徑便是引入活水的一處山泉,往那邊靠近,便可聽見清脆的水聲由遠及近。

沿路石徑也漸粗獷起來,兩旁看似雜亂無章的壘著碎石,石縫間還冒出青翠嫩綠的雜草,再往前,水聲愈發清晰,叮嚀聲悅耳。暮笙稍稍加快了步子,前方有喬木錯落,隱約可見陽光底下粼粼水光。

當年築此島者獨具匠心,光是走來的這一路,便是渾然天成,仿佛造物之恩賜,無絲毫雕琢的跡象。暮笙連連讚嘆,穿過那並不濃密的喬木。

來到山泉旁。

說是溪澗,其實是一條從山頂層層傾瀉而下的瀑布,在此處沖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跌水潭。一靠近水潭便有一股浸骨寒意撲面而來。暮笙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她含著愉悅的笑意走到水潭邊的青石板上蹲下,伸出手去,撥了一下水面,山水寒涼,水波碧藍,令人心曠神怡。

跌水潭的水朝外溢出,便沖出一條山澗。山澗便要淺的多,能看到清澈的水底,那細細的沙子。暮笙很是喜歡,沿著溪澗慢慢的走下去,突然,她便在岸旁看到了一處依水而生的草木,那草木眼熟的很,像極了她在哪本古本上看到的一種極為罕見的草藥。

出於習慣,暮笙忙蹲下身,小心的撥開與它們共生的雜草,而後輕輕的摘下一小片葉子,用衣袖隨意擦了擦,便放到嘴裏嘗了嘗味道。

味酸,略麻,酸味平,舌尖觸之溫。

回想那種草藥喜潮濕,向來依水而生,再看它葉狀經脈,結合口中的味道,暮笙大喜,四下裏看看,想要記住這個地方,做個記號。

結果醒目的記號沒找著,卻看到孟脩祎站在她身後,漆黑的眸子裏是點點忍俊不禁的笑意。

暮笙楞了楞,這才發現子衿已不知退到哪裏去了。她有些窘迫,將手裏啃了一口的草葉子塞進袖袋中,走上前拜見。

不等她彎下身,便讓孟脩祎止住了:“這裏沒有旁人,便放下這一套吧。”

暮笙也沒堅持,只是道:“陛下怎麽到這裏來了?”

昨晚一夜照料,抱過了摟過了,唇齒也相依過了,她們間不說冰雪消融,也拉近了不少距離,三年時光的隔膜被皇帝的一場急病打碎。

“朕聽說你來閑逛就跟來看看,你剛剛吃的什麽?草藥麽?”孟脩祎一面說,一面覬覦似的瞄向暮笙的袖袋,很感興趣的樣子。

暮笙大囧,支支吾吾道:“是一種不常見的草藥,不想在這裏碰上了。藥性溫補,養胃效果極佳,正好能給陛下用。”

孟脩祎聞言便攤開手:“給朕瞧瞧。”

暮笙沒敢違背她,從袖袋裏掏出來,放到她的手心。

孟脩祎單手拈起來看了看,也沒看出有什麽與眾不同的地方。

她微仰著頭,對著陽光看那株草藥的時候,暮笙正在端詳她的面色,有著病中的憔悴蒼白,還有深深的倦怠。暮笙看著便覺得很難受,沒忍住,說道:“請陛下容臣為您把脈。”

孟脩祎正在看那株草藥呢,聞言便將它還給了暮笙,順便伸出手臂。

號過脈,暮笙又道:“請陛下容臣一觀您的眼睛。”

孟脩祎很是配合的彎下身子。

中醫觀眼,從眼瞼、眼白、眼角、眼珠、瞳孔五處看起。暮笙一絲不茍地看過,方認真地與皇帝道:“陛□□熱還未退去,當以靜養為主。”對她一大早便來回奔波表達了不滿,接著又道,“陛下高熱傷到肝了,胃也需休養,這些日子,還請陛下註意飲食。”

孟脩祎一聽,立即就道:“如何註意?”她正想著怎麽把暮笙留在京裏呢,有這麽好的話題,自然迫不及待地便刻意引導起來。

暮笙只以為她關心自己的身體,細細得說了一遍。孟脩祎皺皺眉頭,很是迷茫不解道:“愛卿再說一遍,朕還沒來得及記下。”

暮笙很單純的又說了一遍,孟脩祎仍自搖頭:“太多了,朕記不住。”

陛下的記性,何時這般差了?暮笙疑惑地看著皇帝。孟脩祎立即便做出疲倦的樣子,擡手擰了擰眉心,道:“朕有些頭暈,你若不想說,便寫下給朕吧。”

她今日穿了一身紅色的交領織錦華服,暗繡祥雲龍紋,顯得格外莊重。本該是意氣風發的裝扮,偏她臉色憔悴,強撐起這身華貴厚重的衣袍,不顯高不可攀,反倒柔弱無比。暮笙看得一陣心軟,不由柔聲道“待臣以筆墨記下,送去膳房便是,自有人為陛下留意。”

這些事本就有專人打理,不需皇帝費神。

孟脩祎點了下頭,感激道:“幸而昨日有你在,免了朕不少痛楚。”

暮笙不知該說什麽,便中規中矩地道:“這是臣分內之事。”

孟脩祎的神色黯淡下來,低聲道:“分內之事麽?你已經不是醫正了。”

暮笙張口結舌,此刻說什麽仿佛都不合適。孟脩祎看了看她,勉強一笑,精致得毫無瑕疵的面容愈加蒼白,惹得人心生憐惜。暮笙的心讓她這一笑弄得軟綿綿的,認真地與她道:“雖然不是醫正了,但臣還是大夫,治病救人,就是臣的本職。”

孟脩祎聞言,立即道“你留在京師吧。由你來照料朕的身體,朕才能放心。”

“啊?”怎麽突然就說到這個了?暮笙不解,茫然道:“太醫署有……”

孟脩祎立即打斷她:“他們不敢明言。一旦朕的身體出了什麽狀況,他們不是支吾不語就是拐彎抹角,用藥也是束手束腳。”她說著,看向暮笙,“除了你,朕誰都信不過。”

暮笙入墜迷霧,不知道皇帝為什麽就轉到讓她留在京裏照料她的事上,只是她說的又是實情,她在太醫署待過,自然是知道那裏的一些風氣。她尚在猶豫,孟脩祎有些急了:“莫非,你已做好打算想去別的地方了?”

“不是,臣的任命是朝廷委派的,臣豈敢自作主張?”暮笙連忙道,她猶疑不定的擡頭看了眼孟脩祎,便飛快地垂下頭去,低聲道:“陛下不是說,不怎麽想看到臣這張臉。臣,臣……”肯定是變不回原來的那張臉了……

想到昨晚陛下迷迷糊糊間不住地喚“昭兒”,暮笙更是梗得慌,心裏頭什麽滋味都有。

孟脩祎都忘了自己說過這麽一句話了,現在想想,的確挺傷人的,孟脩祎愧疚不已,可又不善於道歉,憋了半天,憋得暮笙都快絕望了,都準備好再受一次她的刻薄,才憋出一句:“我,我現在又想看了。”

這別扭尷尬的交流到此處停止,麥榮恩尋過來了,到皇帝用藥的時候了。

眾目睽睽,孟脩祎也不好意思厚著臉皮再說下去,飛快地道:“你,想想。”便登上玉輦往回走去。

留下暮笙在那兒。她呆立了一會兒,默默地轉過身,繼續蹲到那株不常見的草藥邊上。

反正孟脩祎是把話說出來了。

她回去,躺回到榻上,一早上奔波忙碌,這會兒放松下來,她的腦子暈沈沈的。

過了許久,暮笙回來了,懷裏抱著幾棵不同的草木。大約是因要仿仙島而建,當年在島上種了不少能入藥的藥草,這一趟走下來,暮笙便看到好幾種罕見的草木。

“陛下用過藥了麽?”暮笙問迎出來的麥榮恩道。

麥榮恩欣欣然道:“用過了,這會兒又歇下了。”

暮笙點點頭:“陛下餘熱未退,是該多歇會兒。”

麥榮恩欣喜道:“正該趁現在多休養。”大約是好不容易看到一個治的了皇帝的,麥榮恩說著說著就開始大倒苦水,這兩年陛下如何不乖,如何拼命地在朝廷裏翻來覆去,一下子把丞相拆成五個不說,還提拔了不少寒門新秀,剔除了一些守舊刻板的老臣。

麥榮恩是宦官,自然不會議論朝政,只說陛下做的事多,總是不眠不休地看奏本。

“幸好上卿大人您回來了。”麥榮恩感動得快要哭出來,“您多勸著些陛下,不論如何,身體總是最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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