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0007.

屍骸在滴著血。那是粘稠於人類的血液，它們汩汩地從肢體的斷口處流出。這些血液在離開屍體後不久便漸漸變成凝固狀的黑色膠體。源稚生低頭看著這流動著的血液，心想不知自己的血是否也是這樣的黯淡。

他看到前來的風間琉璃和卡塞爾學院的一幫人，混沌的思想一下子清明。他不敢和直升機上的弟弟對視，因為他看見了他殺死忤逆者的樣子了，他記得癲狂的自己殺死龍類就像切開豆腐一樣容易，而且他不可避免地在其中收獲了無法想象的愉悅。源稚生能夠清晰地看見那些屍體臉上和眼裏的恐懼，但是他一點也不在乎。然而——

他卻恐懼著從風間琉璃或源稚女的眼中看到恐懼。

其實源稚生自己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如其來地進入尼伯龍根，但是因為缺乏人類的情感，他壓根也沒有想到源稚女在自己“消失”後會因為擔心自己而驚慌失措以至於人格變換並帶領著一種混血種闖進相當於是“死亡禁地”的高天原。

但是他似乎也隱隱約約能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個“早就已經不存在”的尼伯龍根。因為“他”是本該死去的人。“尼伯龍根”是死人的國度。這些龍種應是“已經死亡”的。因為“他”的存活，原本世界的軌跡被打亂了。所以“他”需要殺死與“自己”相等價值的生命來彌補世界的“錯誤”。所以為了能夠讓自己“活”下去，他根本不會憐憫這些本來就是黑王血脈的後輩龍族們。

他們也是應該死去的。他想，只不過是換成死在我手中了而已。但是此時最重要的問題顯然是要怎麽向風間琉璃解釋。源稚生的思緒在短短幾分秒之間千回百轉，他的表情一瞬間顯得很苦惱。

直升機正在降落，帶起的氣流將他發絲上的幾滴黑血刮到了他的臉上。但是他只是低著頭，像是一個偷偷拿家裏的錢出去上網吧還被家長逮了個正著的小孩子，像是忐忑又茫然地等待著最終審判的罪人。

直到風間琉璃和身後的混血種從遠處靠近他，他還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惶惶然不明白為什麽他們會到這裏來。他完全沈浸於令人歡愉的殺戮中，是全心全意的快樂，精神與肉體都在這血腥的屠戮中嘗到力量的美妙。絲毫沒有察覺到幾名混血種的侵入——等他發覺時，時間已經不夠讓他毀屍滅跡了。

本來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的解決辦法是運用言靈完全抹消在場所有混血種的記憶——但是言靈對於黑王血裔的效果並不會如同白王血裔一樣完美，而且從私心上來說，他不想消除風間琉璃的記憶。他並不認為這是因為自己擁有了“感情”，只是強行覺得這種情況大致是因為風間琉璃和源稚女對於自己的印象比較深刻，就算消除也不能徹底，只能模糊而已，所以幹脆省去這麻煩罷了。

天叢雲還在滴著血，但是不久便流幹了。沒有人註意到鋒利的刀面正在微微顫抖，血滴戰戰巍巍地從光潔的刀面上落下，甚至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如果不是源稚生身上被黑紅色血液染了色的白色長袍和他頭發上緩緩滴落下來的血珠，他垂眸低頭的樣子幾乎可以說是恬靜而安謐的。

他想著風間琉璃桀驁不馴、但惱羞成怒的眼神和源稚女委屈可憐的樣子，微不可查地抖著身體。他記得自己答應過不離開他來著…….不過似乎是答應了源稚女…對哦！這樣算起來也不能說是答應了風間琉璃。源稚生恍然大悟似的，突然覺得世界重新一片美好。

只不過跟著他來的那些黑王血裔….

他正想著如何處理那些煩人的混血種，便覺得面前閃過一陣陰冷的光。

是誰！他悚然擡起頭。太熟悉….太熟悉了！——那種視眾生為螻蟻的殘酷藐視神色。

他的目光掃過向他走來的風間琉璃，接著向後搜索。

然後——他對上了惡鬼的眼睛。那魔鬼神色慵懶，但眼底深處卻是絕對的肅殺和冷酷。這是來自於王的警告。這也是來自世界終極的凝視。

他忍不住地顫抖，突然從心底到皮膚都逐漸泛上一陣寒冷。像是“被釘在冰海銅柱上、沈入海底幾個紀元”的感覺一樣。他恐懼而又疑惑，他的記憶是殘缺的，尤其是白王的部分缺失嚴重——而“皇”的記憶由於和混血種接觸比較多，已經能夠間歇回憶起片段來。

但是只有在和源稚女、風間琉璃接觸的時候那一部分混血種的記憶才能夠勉強壓制住遠古龍王的暴虐，更多時候卻是被白王的本能所引導。

——活下去！

他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

這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為執念的“本能”，無時無刻都在壓迫著他的心臟——那已經是龍王之心了。

所以在面對源氏重工的不速之客時他的反應這麽大、而且從來不把混血種放在眼裏。只是一群賤民而已——看不順眼就殺掉好了。然而面對與“世界的終極”如此相似的存在他不可避免的產生了恐懼。他被這無與倫比的註視牢牢壓在原地，不敢動彈。

風間琉璃快步走到源稚生身邊，發現他在戰栗。他皺著眉，伸手握住源稚生的手。像是摸到了鱗片一樣。他想，像富士山上的冰塊一樣寒冷、堅硬。他捂住那雙微微顫抖的手，順手接過屠戮了無數龍種的天叢雲，隨手扔給了身後不遠處戒備著的專員們。他只聽見芬格爾驚呼了一聲，然後有重物落地的響聲。在眾目睽睽之下芬格爾像是一只要接住飛鏢的金毛一樣飛躍而起，準確無誤地叼住、不，是接住了“Mr.白王的屠龍寶刀”，像是撿到了一百萬一樣高興。手中的火箭筒被丟在了地上，發出巨響。

風間琉璃顯然不明白為什麽源稚生會有這樣的情緒，顯然他也不太會處理這樣的情緒。雖然不怎麽開心承認，但是顯然源稚女要更了解源稚生一些。他安慰著自己，既然都已經找到人了，暫時讓一下也不會損失什麽。

源稚女用雙手拉住哥哥，將體溫傳遞給對方。他是被突然頂替上來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不過現在顯然已經找到哥哥了。

那麽就沒有問題了。只要哥哥還在就好。

對哥哥的擔憂顯然要比喜悅更深一些。源稚女用手抹去源稚生臉上和脖頸上濺上的血液，並不著痕跡地擋住了身後人們戒備的目光和動作。

“哥哥…..”他輕輕呼喚，就像牧羊人在召喚迷途的羔羊。

源稚生突然感到身上的壓力一松。他驚異似的擡起頭，看見一直在關切地註視他的源稚女，聽見他的低喃。

原來你在擔心我。

原來我是這樣的重要。

原來有人願意不顧生命地來‘保護’我。

他看著源稚女消瘦的肩膀，他的頭發參差不齊，短短的，卻是很柔軟的樣子。他柔柔弱弱好像輕輕一用力就可以毀滅的樣子，但是實際上卻比那些看似強硬的龍族還要堅韌。

有陽光透過死人之國的層層陰雲，照射到紅漆的鳥居上、黑色的風鈴上、凝固的血液上、他們的身上。那陽光熾熱而燦烈，好像要燃燒起來一樣。

在此時此刻，他似乎不那麽害怕那不可阻擋的力量了，因為——

路明非猛然跌坐在地上，冷汗淋漓。他總感覺自己似乎經歷了一場噩夢，有幾乎將他焚燒的怒火和怨憤。他擡起頭，看見源氏重工的墻壁，那裏還有一些沒有修覆完的深深刀痕。

楚子航正站在不遠處，逆著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路明非忐忑不安，似乎自己一楞神就突然錯過了一個世紀，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出的尼伯龍根。他剛想開口，就被楚子航打斷了。

“…你看，那是光。”

路明非看見不遠處在罕見的燦爛陽光下相擁的兩人，他們身後的影子糾纏在了一起，拉得很長很長。所有人都靜默地看著這靜好的一幕，沒有人打擾。

——似乎有陽光同時照進了他的世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