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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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是銀白色的,石頭也是銀白色的,放眼所見都是枯萎的樹木,樹上纏滿了銀白色的絲,仿佛佛經中所說遠離塵世的琉璃世界。

但這些銀白色的絲顯然不是什麽好東西,沒跑多久路明非就看見樹上掛滿紅色蠶繭一樣的東西,繭衣是半透明的,隱約可見裏面那個枯萎的人形。

他越前進越驚恐,這哪裏是一片山地,這根本就是血腥的孵化場,他闖進這裏,純粹就是白兔鉆進了蛇穴。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繪梨衣怎麽樣了?他精疲力盡,扶著一棵枯萎的櫻樹大口地喘息,劇烈地咳嗽,吐出的唾液粘稠得像是膠水,心臟發瘋似的狂跳,似乎要撞破胸口。

他拉緊衣服,扶著枯樹轉過彎道,擡起頭的瞬間,他驚呆了。

路鳴澤站在黑色的奔馳車旁,仍然穿著黑色的西裝,打著一把黑色的大傘。他顯然是在等候路明非,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出奇的興奮,一種癲狂的笑容,他的眼裏仿佛怒放著金色的曼陀羅花。路明非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今夜這樣的表情。他有些驚悚,以為自己什麽時候又同意了交換,於是不由得出聲:“…餵餵,我好想還沒有把命賣給你吧?”

“哥哥你來的太晚了,快上車!我們要去看一場最最精彩的演出!”

劇情很快把路明非的註意力吸引過去了,這真是一幕扣人心弦的好戲,每個轉折都出乎路明非的預料,隨著一個個懸念被揭開,龐大的陰謀展現在舞臺上,他再也無暇去想別的,和路鳴澤一樣全神貫註於劇情的發展。當赫爾佐格拖著源稚生要將他肢解的時候,劇情終於進入了大高潮,源稚生從沈睡中轟然驚醒,威嚴的目光掃視整個舞臺,宏大的背景音樂昭示著一位無與倫比的王的蘇醒,赫爾佐格和源稚女都在他的目光下戰栗。路明非也微微顫栗起來,他驚疑地看向周圍,意識到這一切有什麽不對。舞臺上的光照亮了路鳴澤的臉,在赫爾佐格猶如一個抓耳撓腮的猴子般狂笑時,陰影灑在那張帶著稚氣的臉上,襯托出了他眼中瘋狂又兇狠的光芒,就像是看到了有人要玷汙自己最珍惜的寶物。

路明非打了個冷戰,發自內心地同情舞臺上那個敢打小魔鬼東西主意的傻逼陰謀家。

“偉大的……偉大的神啊!原來您還沒有死去!”赫爾佐格跌跌撞撞地奔向源稚生,僅剩的左手中緊握著黑色的木棒。

源稚生震怒地咆哮,渾身白色的鱗片隨著他猶如狂風般的呼吸起伏著,像是要對眼前的冒犯者施加無上的懲戒。可赫爾佐格在狂風中狠狠地敲著梆子。令路明非也顫抖的梆子聲裏,源稚生臉上的表情高速切換著,時而是日本黑道的象龜大家長,時而是狂怒的王者,這一刻他的表情疑惑又茫然,下一刻又流露出君王之怒。

源稚生有些奇怪。以他的理智來思考,他認定自己一定是死在了言靈.夢貘之中。在被那群屍傀儡拖進浴缸中殺死時,源稚生望著地下室的天花板,心中異常的平靜,甚至還有一絲完成夙願的欣慰。也許這樣,我們一起走在通向黃泉的路上就不會孤單了吧?他想,終於不用再因「皇」和「鬼」的區別而兵戈相向,只是相伴而行、共赴黃泉的兄弟二人。

但是也許世事總是不能如人所願,布滿褐色血液的地下室天花板毫無預兆地破碎開來,白色巨爪一下撕碎了面容僵硬姣好的傀儡們,滿地棉花、肢體、塑膠四散。源稚生微微張大了眼睛。他是如此的了解自己的弟弟,所以立刻就做出了判斷:這不是稚女的夢境中應該出現的!

源稚生下意識地抽出了腰間的蜘蛛切和童子切,抵住了那只襲來的爪子。蜘蛛切和童子切沒有成功刺進爪子,那只龍爪密布著細密的銀白色鱗片,削鐵如泥的利刃竟然不能劃開它的鱗片。在僵持的重壓下,蜘蛛切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源稚生被重重壓在浴缸中,感覺全身的骨骼都在發出崩裂的聲音。

他勉強壓下喉間的腥甜,迅速向左翻滾,從浴缸中移出。他的所有可以發力的肌肉基本上都被屍傀儡的匕首洞穿過,所以在離開時沒有預料中的順利,在重重地跌到地板上後還沒有來及拿回自己的兩把刀,龍爪便將它們和浴缸一起壓成了片片碎塊。浴缸中的血液噴湧而出,將銀白色的龍爪染的血紅,也噴濺到了源稚生的臉上。他迅速抹去擋住視線的血水並拖著殘破的軀體後退,同時緊緊盯著那只巨爪。

銀白色的爪子緩緩抽回,血液不斷從尖銳的指甲尖端流下。源稚生擡頭望向地下室天花板上的破洞,正對上一只巨大的金色瞳孔。

以混血種的身體,赤手空拳與一只遠古巨龍為敵,後果會是怎麽樣的呢?

源稚生被狠狠地拍向地面,地板迅速裂開,他便跌入了鹹澀的水中,嗆咳著,掙紮著,卻永遠到不了水面,只能越來越模糊地看著自己的血液融進水中,飄散成一片紅色的涓流。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徹底死去時,一陣奇怪刺耳的、仿佛能引起世界隨之振動的敲擊聲卻喚醒了他,一下將他扯出了水面。他的噩夢世界支離破碎,與此同時白色的巨龍不甘而憤怒地咆哮,卻只能被滔天巨浪淹沒在水中。

源稚生睜開了眼睛,目之所及仍然是自己與稚女廝殺的紅井。

但是站在那裏的人卻是已經「死去」的橘政宗。他有些驚疑,一瞬間陷入了混亂,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或者還是已經死去。不過當他看到橘政宗一邊用力敲打著梆子,一邊帶著前所未有的貪婪表情地向他小心前進時,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自己又一次地被騙了。

極端的憤怒充斥著他千瘡百孔的心臟和僅存的理智。在狂怒和梆子聲的影響下,格格不入的兩個同樣因憤怒而燃燒的人格居然隱隱有融合的趨向。

「僅僅是賤民和螻蟻而已,也膽敢欺騙王嗎!」

「他」發出接連不斷悲愴、震耳欲聾、憎恨又絕望的吟唱——說是咆哮更為恰當。然後青色的陰雷從蒼穹墜下,撕裂了天地間無盡的黑暗,每一束雷光都準確無誤地沒入了赫爾佐格的身體,他甚至連慘叫聲都沒有來得及發出就被一道道天罰般的雷劫燒焦、泯滅成飄散的飛灰。那是——

——高危言靈.蒼雷支配

在理智泯滅的情況下,戰鬥的本能卻牢牢地刻在靈魂中。被心中怒火燃燒了理智的「神」並沒有停下懲戒,繼續對世界宣洩著自己的毀滅。「他」不斷嘶聲怒吼著,展開身後純白色的膜翼,振翅而起,天空中無數圓弧憑空出現,猶如日全食中在陰影裏飄灑光輝的暗淡太陽。

——言靈.黑日

天際中的無數黑日緩緩旋轉起來,以驚人的速度吞噬空氣,掀起猛烈的颶風。陰雲也被黑日們卷起、消散,甚至可以看到雲海背後無數的星。建築物的碎片和海水都被狂風卷起,去向黑色的日輪。

源稚女無法抓住身邊的建築物,被巨大的力量吸引著,隨著其他東西一起被卷向日輪。他掙紮著望著那個半空中痛苦的白色身影和與夜空一樣漆黑的日輪,發出淒厲的尖叫:“哥哥!哥哥!快停下來!你會死的——”大片的鮮血從他的喉嚨間湧出,再被吸引到空中,使他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

一塊不知名的巨大鋼筋沖著他迅速沖過來,眼見就要刺入他的胸膛,但是他根本不顧這些,只是緊緊盯著那個身影,絕望地高聲呼喊著。

突然鋼筋仿佛靜止在了空中,聲波、震動都消失了,一秒後源稚女周圍的東西都開始四分五裂,鋒利的碎片和空氣一起擴散出去,仿佛龍卷風一般。源稚女的眼前出現了一縷暗紅色的頭發。他看見那個穿著限量版的塔夫綢白裙的女孩——他和源稚生名義上的妹妹踏著幾塊碎片瀟灑迅速地跳到他的面前,輕松扛起傷痕累累的他便要向下方跳去。源稚女卻仍然看著半空中狂亂飛舞的身影,大喊道:“不!不行!讓我去上面!去哥哥那裏!”他沒由來地對源稚生這種燃燒生命、玉石俱焚的攻擊行為感到恐懼。

繪梨衣猶豫了半秒,但心中隱隱的信任感和熟悉感讓她聽從了這個重傷病人的要求。她的身上開始浮現白色的鱗片,肌肉在鱗片下緩緩起伏。她用力踏過幾個浮空的碎片,扛起源稚女順著吸引的力量加速向空中沖去。她用自己的手臂撞開幾塊迎面砸來的巨石,在達到極限的時候用力地將源稚女向半空中的源稚生扔去。

「神」的憤怒是怎麽樣的呢?「神」在紅井的上空沒有目的地飛舞、旋轉,一切靠近他的物體都被硬生生地撕裂,但這樣還不夠,這樣還是平息不了他的怒火。

源稚女的意識就要散失了,但眼睛卻還是不甘心地凝視著那個身影。他想張開雙臂去擁抱那個身影,完全沒有註意到對方金色的瞳孔猶如死神般暴怒無情。

“哥哥!哥哥!”他張嘴大喊。

這次他的聲音終於被聽到了,源稚生眼中死神般的冷酷突然崩潰了,他呆呆地註視著向著自己撲過來、渾身是血的源稚女,似乎一個被嚇懵了的孩子。

源稚女用僅剩的力氣抱住了源稚生,他將耳朵覆蓋在源稚生胸前的鱗片上,小心翼翼地聽著那裏的心跳和懷中的溫度。

“哥哥,我抓住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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