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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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珩的思緒從回憶輾轉到現實,不覺濕了眼眶:“你母親離開我時懷著你,而我卻一無所知。我派了最信任的朋友雲潯去找她,等來卻是他們死亡的消息。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想,我應該親自去尋她的,我應該放下這帝王的驕傲,不顧一切。或許,她是期待我的。可惜,太晚了,我再也不能回到過去。”

商音握住了他的手,蒼老的皺褶與細紋,不自控地微顫,可是很溫暖。她柔聲道:“都過去了。那不全是您的錯,即便有,也早已被諒解。”

“音兒,你看起來比上一次來時快樂許多,我就知道,雲潯的兒子會善待我的女兒。”忽然,他側身拿起龍杖,一面努力旋開龍頭,一面神采奕奕地笑道:“眠歌在信中提過,你將做母親。我望不到孩子降世,就想著送些禮物。知道你們不喜歡皇室繁冗,我便照著民間的禮數,親自------”一句未盡,一縷鮮血從他蒼白的唇角流出。

商音立刻握住他的脈搏,心中卻早已六神無主,慌亂道:“您不要說了,緩一口氣,沒關系的,沒關系,我這就去找師父他們,您在這裏等著我.......”商音想要站起,卻唄辛珩緊緊攥住手腕,而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還未開啟的龍杖上。

商音跪在地上,眼泛瑩光:“讓我去找師父,他一定能救您,求您......”

辛珩長嘆了一口氣,商音附耳過去,聽見他斷斷續續的字句:“真想回到......辭鶴......辭鶴的慕風崖,不知那石碑上........石碑上的慕風二字如何了......”鮮血溢出更多,燭影掠過他衰老的臉龐,曾經的英朗被灼灼的思念吞噬了痕跡。他開始劇烈喘息,胸膛起伏,織就在衣領上的古老圖騰在昏暗中愈加神秘。突然,他仿佛吞食了一根巨骨,梗在了咽喉,呼吸如退卻的潮水頓然停止。

商音有片刻的恍惚。

直到,那把龍杖從他的手中滑落,龍頭敲在黑色的大理石上發出沈重的聲響。

她意識到他已經死去。

一聲淒厲的哭喊從她的胸腔迸出,伴隨著撕裂般的疼痛。

盡管在來時的路上已經做好的準備,知道他時辰無多。可這一刻,她發覺,自己仍是無法接受這樣倉促的告別。

血緣是多麽奇妙的維系。她與他,相見兩次,算不足一天的時辰。可現在他死了,竟如同挖去她的心。

原來從前她的超脫淡定,只是因為還未嘗過擁有後又失去的滋味。

她多麽想讓他醒過來,有那麽多美好的往事,她還未來得及一一告訴他。

聽到哭聲的鬼井和雲眠歌迅速進入大殿,看見商音抱著已經死去的辛珩,泣不成聲。

鬼井無奈道:”內侍們已經圍聚在外面,辛珩薨逝的消息很快便會傳出去,我不管你用背的還是抱的,快點把商音帶走。”

雲眠歌心疼地望著商音,卻堅定地搖搖頭:“我不能。”

鬼井驚道:“你瘋了?若是正面碰上濯錦和那些大臣們,你該知道會牽扯出多少麻煩。”

“我是阿音的丈夫,不能在這種時候強行把她帶離父親的身邊,至於該來的麻煩,比起一味躲閃,一一解決才能了結後患。”

鬼井看著雲眠歌,這些年,從少年漸漸蛻變成一個男人,一個丈夫,更即將成為父親。如今,應當放心把商音交給他了。

“放肆!你們竟敢攔本公主?快讓開,我要見父皇!”濯錦帶領一眾侍衛終於闖入了思羽宮的大殿,眼前的場景卻令她楞了片刻。只見她的父皇一動不動坐在龍座上,雙眸閉合,面容安詳。而一個女子半跪在座前,專註地為他擦拭衣襟的汙血。那女子的側臉,倔強清傲,濯錦怎會認不出,這是令風折雪神魂顛倒的辭鶴洲洲主--------曲商音。而曲商音的身邊還站著一老一少兩個男人。

濯錦反應過來,提劍上前,喝道:“你們竟敢謀害我父皇?”

人群裏有一個老侍者顫顫巍巍站出來,指著雲眠歌和鬼井道:“公主息怒,這位雲公子乃國主故人之子,而鬼井先生素來與國主交往深厚,他們只是來看望國主,斷然沒有加害之意啊。”

濯錦冷笑道:“很好,居然還有裏應外合之人。來人,把這老奴才拖出去斬了首級!”

雲眠歌聽到濯錦的話,這才擡起頭來,悠然環視了一周,最後目光落定在濯錦握劍的手,冷冷道:“久聞濯錦公主雷厲風行,果然不錯。只是,今見父親亡故,公主不但沒有悲慟之態,反而要在遺體前大開殺戒,未免太不合情理。”他掃過濯錦惱怒的臉,道:“哦,莫非公主早就等著這一刻?”

“這是我南霓皇族家事,容不得你這個外人置喙!’濯錦面容陰鷙,“來人,還不快保護先王聖體,以免被賊人戕害。”

這時,商音的動作驀然頓住。她對鬼井耳語幾句,然後,手執龍杖緩緩站了起來。

她站在龍座的正前,紅色的裙擺被夜風鼓滿,當身後恢宏華麗的壁畫被越來越多的燭光照亮,靈活生動的雙龍和鸛鶴,姹紫嫣紅的帝王花簇,還有交織纏繞的金藤蘿......執著龍杖的商音,居然在光影中驀然與壁畫融為一體,恍若一個從天而降、加冕的神女。

殿階下的眾人被這不可冒犯的高貴所震懾,忽然忘記了他們為何而來。站在最前方的宣王爺辛璟,突然被流轉的時光包圍,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盛大的皇家婚典,看見在晨霧裏與他哥哥辛珩並肩而行的女子,戴著南霓的鳳冠,如夢似幻。縈繞在他思緒中的形象居然與眼前的這個女子漸漸疊合,不自覺的,他呢喃地叫出了一個名字:風翎。

濯錦舉劍對準商音的咽喉,狠狠道:“把龍杖給我。”

商音緊握龍杖,口吻堅定:“這是我的。”

濯錦的眉宇間閃過一絲驚恐,雖言詞決厲,卻不自覺退後一步:“這是我皇家的東西,怎麽成了你的?”

商音柳眉如黛,神情自若:“他送給了我,便是我的。”

濯錦眉心緊蹙,劍尖又抵近了幾分,沈聲道:“曲洲主,你糊塗了。這龍杖不是你的東西,這裏也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雲眠歌嘲諷道:“公主難道以為國主將遺詔放在了龍杖裏?”

這一句引起了大殿裏人們的些許騷動,濯錦揮劍劈斷身側的龍案,對眾人厲聲道:“把他們拿下,違令者即刻問斬!”

眾人正要動作,卻見商音提起龍杖重擊了一下地面,一股強烈的氣浪隨之擴散開來,酷寒如刀的風掃刮過他們的雙腳,許多人失去了平衡倒在地上。等混亂過後,他們發覺鬼井和辛珩的屍體都不見了。

“妖女!”濯錦氣急敗壞地朝商音的命穴刺去,不料雲眠歌一個側翻飛到濯錦身後,一只手鎖住了她的琵琶骨,濯錦只覺得經脈不行,連劍柄也無法握住。這時,商音俯身拾起了濯錦掉落在地的劍,用指腹若有所思地在劍刃滑行,原本鋒利的一面在她的指下發出更刺目的寒光。濯錦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放了她吧。”商音對雲眠歌道。

雲眠歌依言放開了濯錦。此刻濯錦努力地鎮靜下來,質問道:“你將我父皇帶到何處了?”

“去他想去的地方。”商音語調平緩慈悲,仿佛在講述一件美好的事情。

“可我說過,我要殺了你。”濯錦狠狠地望著商音,這張美麗的臉,理當用盡所有天賜的幸運,可是這個女子,卻得到了超出尋常的愛。

生為帝女,萬尊之軀。

風折雪,宋曠,雲眠歌,還有多少男子要為其瘋狂?

“你要殺我,我奈何不得。只是生死有時,我不妄求,你又何苦難為自己?”沒有人能像商音這樣,用這般溫柔極致的口吻,勸告一心要置她於死地的敵人。一言罷,商音揚袖將劍拋出,一股淩厲的風刮過濯錦耳際,濯錦只覺脖頸一涼,那劍已刺入白璧墻半寸,裂痕如水紋蕩漾開來,卻絲毫未傷到她。

雲眠歌已走到商音身旁,牽起她的手。未提一字,一個眼神已彼此明了。

二人相攜著步下玉階,人群本猶疑地散開,不知是誰想到了濯錦公主下的那個命令,於是鼓噪著一個接一個拔出刀來,朝二人砍去。雲眠歌立刻拔出吻雪劍,本要使出一招飛雪淚淺,因不肯傷及無辜,便只揮出一股氣浪,先將內圍的敵人抵住,然而濯錦召集來的守衛越來越多,幾番打鬥下來,雲眠歌左臂受了些刀劍擦傷。

這時商音靈敏地從龍杖裏取出一樣東西,正是煙淚盡牧笛。她橫袖吹奏起來,起先眾人不以為意,但隨著旋律回蕩悠長,如同綿密的針線纏裹住了他們的心智,開始出現幻覺,眼前的一切柔轉如琉璃光,像火海裏的花簇,是鮮艷溫暖的誘惑。他們奮不顧身往花簇撲去,手臂卻刀傷淩酷。

有一刻的清醒,想起來,辭鶴洲洲主的致命武器,是樂聲。

已經走到大殿門口的商音停止了吹奏,剛才的曲子,是鎮魂曲的一節,另名彼岸芳華。被迷惑心智的人們會看到美麗的花,他們向花踏出的一步,正是通向彼岸黃泉之路。商音已經許久沒有吹奏這樣殘忍的曲子,對冰冷的旋律陌生。記得當年師父告訴過她,他只能教會她演奏,至於其中威力,全靠她自己的領悟。盡管她天賦異稟,且心無塵埃,可鬼井仍告誡過她,演奏者若定力不足,亦會被反噬。這和種蠱,其實是一樣的道理。

普天之下每一個絕世武功法門,都是賭上了性命。

“我害怕,”商音喃喃道,“我會在某一刻失去所有慈悲。”

“阿音,不會的,”雲眠歌將面色蒼白的商音抱起,“一切交給我。”說著,他揮劍劈纏下殿梁上懸著的綢帶,甩成一股,拋劍而出,借力飛到了思羽別宮的宮墻之上,二人瞬間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濯錦掙紮著站起來,喊道:“立刻追,不要讓他們逃了!”

辛璟沈聲道:“我已派了護衛在埋伏在宮墻之外,定不會這樣讓他們離開。”

這時,一個守衛慌亂地沖進來稟告道:“王爺,北禹國主率軍來支援了!”

辛璟皺眉道:“既是來支援的,你慌什麽?”

那守衛怯怯地瞥了濯錦一眼,吞吞吐吐道:“可,他們不是來支援我們的,賊人已經,已經失去蹤跡了。”

濯錦心中一寒,露出陰鷙的笑容,對辛璟道:“皇叔放心,他們的人頭,我遲早會砍下來。”

辛璟意味深長地看著遠方,嘆了一聲,道:“你不能殺他們,尤其是,那個執龍杖的女子。”

“皇叔怕得罪辭鶴洲?”濯錦諷刺道。

辛璟回轉過頭,眼神中絲毫沒有關愛唯一侄女的溫情。他冷冷笑起來:“皇兄一直與辭鶴洲頗有淵源,而風翎皇嫂更是辭鶴的人。我才要問,你這般心懷仇怨,是怕什麽?”

濯錦高傲地擡起頭:“我知道皇叔一直不喜歡濯錦,可如今父皇仙去,我便是南霓的主人,便有資格做任何決定。”說罷,大步向外面走去。

辛璟在背後笑道:“也只有你自己清楚,什麽主人,什麽資格。”

濯錦越走越快,穿過長長的廊門和草地,不知怎麽,腳下一滑,摔倒了地上。思羽別宮廢棄的後花園,更深露重,草木萋萋,在這裏,沒有人會看見她狼狽的樣子。她終於哭了出來。

她曾一直認為自己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南霓公主,是這宏偉宮殿和南霓國土未來的主人。到了懂事年紀,才漸漸聽到了一些宮闈秘事。沒有人確定濯錦是如何來到皇宮的,好像突然有一天,在風翎公主消失後,辛珩便將一個初生的女嬰封為了公主。又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老嬤嬤說女嬰的生母出身卑賤,只是宮裏的一個普通侍女,前世修福,才生下這個血統不正的小公主。她不肯相信那些閑言碎語,可漸漸地,像一根根刺紮在心上,紮得她寢食不安。所以她越發作出驕縱任性、不可一世的樣子,不肯教別人看輕了她。她甚至開始告訴自己,自己的生母一定是神秘消失的風翎公主,總有一天,人們會知道,她有多麽尊貴。

她偷偷去看父皇掛在書房密室裏的畫像,畫像中的女子有著絕世之貌,她便學著,裝扮出相似的妝容來討他歡心,盡管那時候,她已經足夠聰慧,看出他眼神中故作的熱切和背後的疏離。

當年她騎在駿馬之上,看到人群之中端坐著的白衣女子,模樣,像極了畫像中的女子。

原來,那個白衣女子才是風翎和辛珩的女兒。

而她,不過是卑賤宮女生下的野種,與皇室之脈沒有任何幹系。

濯錦知道,只要商音高興,就可隨時奪走自己如今所擁有的一切,甚至,可憐卑微的自尊。

所以這一生,自己與曲商音,註定不能共容。

濯錦哭得氣息疲弱,指甲幾乎嵌入黃土之中。

突然,兩只手臂將她從地上扶抱起,並擦拭著她淚水橫流的臉,濯錦漸漸看清他的模樣。

“這裏很臟,”風折雪微笑,“堂堂公主,要哭,也該找個幹凈的地方。”

濯錦轉過臉去,口吻裏不減怨憤:“多謝國主好心,也多謝國主前來‘支援’。”

風折雪皺起眉:“怎麽連哭的時候也像只隨時要傷人的小刺猬。”

濯錦開始掙紮:“放開我!你們這些混蛋!”

風折雪一楞,不確定她罵的是哪些“混蛋”,不過自己已經名列“混蛋”之中了。他自然曉得她的不甘與憤怒。畢竟如今命運的走向,連他也措手不及。不知怎的,有了同病相憐的感覺。他輕聲道:“你放棄吧,不要再想著殺商音了。”

沈默片刻,濯錦忽然又哭了起來。“你們一個一個來阻止我殺她,裝得心慈面善,可是,明明是我的父皇死了,你們卻沒有一個人來安慰我........”

風折雪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第一次見她時,他便知道,這是一個與商音截然不同的女子。她的美是侵略性的,是恃傲淩人的。一個在華麗宮墻內嬌生慣養的公主,有什麽不能用權力解決的煩惱?也許,他錯了,商音是貓,濯錦是刺猬,但有一點,她們是一樣的--------不願啟齒的柔弱,只有在心愛的人的面前,才會顯露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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