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行人站在蘆葦岸邊送別雲眠歌。因雲眠歌臨行前在千楚房內與他竊竊私語了許久，這會兒才騰出空閑來與愛妻話別，可惜商音分明沒有要淚眼漣漣、折柳相送的樣子，一旁的侍女們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

雲眠歌可憐兮兮對商音道：“你沒有什麽要對我說麽？”

商音今日穿了一襲蔚紫嫘縈裙，青絲綰月，婚後第一次化了鮮艷妝容，頗有幾分盛裝的意思。她不露聲色道：“我要說什麽？”

雲眠歌循循誘導：“自古丈夫出遠門，或是赴戰場，或是經商，作妻子的要體貼關懷，送別時都贈個香囊和平安符什麽的，再不濟，”他低下聲耳語道，“也要交待丈夫不許拈花惹草之類的......”

商音唇角的明媚漸漸擴散，笑意傾城：“我該說的都說了，只是你笨，沒有聽出來。”

雲眠歌困惑不已，細細地端詳了她一遍，豁然明白了。

她這樣的盛裝，是要告訴他：

你盡管專心去辦你的事情，不必掛礙我，我會像這樣好好照顧自己。

她也在告訴他：

你的妻子是這般傾國傾城的美人，你要快些歸來，不許對其他的女子生出綺念。

雲眠歌不顧侍女們在場，情不自禁抱住了商音，嘆道：“我這是何等的福氣，娶了一個才貌皆是天下第一的夫人。”

眾侍女見此，羞澀掩面。不知哪個膽大的侍女脆聲笑道：“我們雲大公子的癡心也是天下第一呢！只是再不走，可就趕不上好風向嘍！”

這下眾人笑得更歡快了。

商音連忙推開他，雲眠歌一腳登上甲板，又回轉過身來，對她叮囑道：“你乖乖等著我，不要擔心，縱使我人不在你身邊，只要你心念著我，也如同我在你身邊一樣，若遇上危險切忌逞強，終歸你——。”

商音見他臉色凝重，打斷他的憂慮，安慰道：“我知道分寸。”

雲眠歌卻依舊拉住她的手，吞吞吐吐道：“阿音......”

“又怎麽了？”

“沒什麽，”雲眠歌勉強一笑，“就是怕我自己太思念你。”說罷，他放開了她的手。

商音望著自己空空的手掌，猝然流失的溫情，融在風中，交織了這一片搖曳的蘆葦。

船帆揚起，海浪翻卷著堆向遠方。

他正在吹奏的蒼涼簫聲掠過心谷，空曠地嘹亮。

她垂首捂上心口。是已經開始思念的征兆。

送走雲眠歌後，商音心中惦記千楚，便一刻不停地趕往他的居室，另派遣了幾個侍女去燉些湯藥來。商音剛推開千楚的房門，已察覺不對，她緩緩靠近床榻，突然一把長刀從床帷裏砍出來，商音一面靈敏躲開，一面順手扯下整個床帷擰成一股，力道十足地將那長刀甩開，那把沈重的長刀被深深嵌在了房梁之上，小小的木屑紛紛落下。

商音擡眸望去，那是千楚的刀，是他從不離身的滄浪刀，可如今染著血。

這時，茉菡才從床榻上好整以暇地坐起來，在她周遭的被褥上顯露出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血腥味這才徐徐蔓延了整個房間。商音心中一顫，向後退了一步。

茉菡勸慰道：“洲主不必驚惶，您並沒有傷著我。”

“那血，”商音眸含冷意，“不可能是千楚師兄的。你身無武藝，即使他在病中，你也斷然殺不了他。”

茉菡陰郁地笑起來：“你們以為我只是容貌與妃瑾相像，其實我和她醫學天賦也不相上下。只是，她調制藥草救人，而我，則用它殺人。我事先給他餵了藥，那一刀砍下去其實沒有任何感覺的，讓他死在自己的刀下，也算厚道。”她跳下床，背脊直挺地宣告道，“現在我可以回答您，殺了他，我一點也不後悔。”

商音望穿她瞳孔的虛無，嘆息道：“是我錯了。殺手都是沒有心的。你不是善良仁慈的妃瑾姐姐，而千楚師兄這輩子只會愛她一個。”

茉菡忽的揚手將整個幾案推倒在地，恨恨喊道：“你閉嘴！”

商音冷笑著點頭：“我確實不該再與你浪費唇舌，我應該，早些殺了你！”說著，她悠悠揚起斑斕水袖，一股冰寒之氣從袖中灌沖而出，如一雙無形的手，毫不留情地將茉菡摜倒在地。她掙紮著爬起，卻緊接著被一縷絲帶纏過腰身，扯著她的身體重重摔撞向墻壁。那一刻茉菡忽然覺得天旋地轉，自己只是一葉由暴風雨打翻沈沒的木舟。

商音依舊站在那裏。

神采平淡，仿佛忘記了自己方才對一個弱質少女使出了怎樣殘忍的招式。

茉菡的嘴裏湧出了鮮血，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恐懼。

商音望了她一眼，忽然笑起來：“原來，人都是會失去心的。只要，恨得足夠深。”

茉菡聞言，虛弱道：“怎麽，洲主心軟了？可茉菡命賤，不值得您恨，更不值得您憐惜。”

“沒有誰的命是卑賤的，茉菡，是你輕賤了你自己。”屋外的陽光偕纖塵飛進來，點染著商音臉上精致的妝容。

“你說得對，”茉菡認輸道，“他至死都愛著妃瑾，不是我不夠資格，而是命運。”

“可是，你還是後悔了，不是麽？”商音的側影如夜雨中的芭蕉清雅如畫，仿佛與這俗世的血債廝殺毫不相關。

她像一只繭中的蝴蝶痛苦地蠕動，終於爬到了商音的腳邊，輕輕拉住了她的裙角，“你和我們閣主的劫，我和千楚的劫，都是註定好了的。”

商音緩緩蹲了下去，扶住茉菡慘白的臉：“你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茉菡從自己的衣袖裏取出一個香囊，顫抖著遞給了商音：“在我死後，請把這個燒給他。我自小只懂得殺人，女紅不好，所以繡了很久。但一片心意，還望他和妃瑾在黃泉之下相會後永不相離。”

商音猶豫許久，才接過了那個繡著並蒂花的香囊。誰知茉菡突然拼卻最後氣力將那香囊的開口一扯，一股濃烈的異香撲鼻而來，商音才反應過來要躲，可氣息消散之快，已是來不及。

“現在您可以恨我了，洲主。”茉菡躺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商音癱軟在梨木太師椅上。

商音心中悔恨萬分，在最後一刻，她竟然失去了對茉菡的防備。

茉菡對著她笑，卻是天真無邪的模樣：“這辭鶴洲真的如同桃源仙地，不像外面的世界，卑鄙下作，人人都處心積慮追逐那些虛無的東西。聽說您自小生長在這裏，中了我的詭計也不奇怪。”

“可我畢竟身為辭鶴洲的洲主，敗給淇奧閣的小丫頭，傳了出去，豈不讓人笑話。”商音淡淡一笑，開始試圖用內力驅散身體裏毒氣。

內力在脈絡裏游離之際，商音自信的神采忽然凝頓住。

茉菡似乎早就料到，低低地笑起來：“您不可強用內力啊，洲主。”

商音扶住手脈，終於放棄了逼毒的嘗試。這一刻的心情，當真百感交集。

茉菡又道：“這毒過幾日便會自解，我只負責將您帶回去，並未打算殺您。所以，您還是省些力氣，安心準備和我們閣主成親罷。”

商音凝視著茉菡，一字一句道：“你真是個毒辣又周全的小丫頭。”

茉菡點點頭：“當然，殺人和救人一樣，容不得半點粗心。”

商音最後的知覺是她被一個人抱起。

毒氣讓她覺得刻骨的冷，可她怎麽也不肯貼入這個溫暖的懷抱。

她只記得她的丈夫說：

不要擔心，縱使我人不在你身邊，只要你心念著我，也如同我在你身邊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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