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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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霓。思羽別宮。一扇宮門緩緩敞開,投出明黃溫暖的光。

商音遲疑地跨過玉階高檻。她尚不知道,這一刻對自己的人生意味著什麽。

走在前方的雲眠歌回過頭來,與她的目光恰恰相遇。沈靜如水的眸子,靈犀而通。不需要任何暗示或言詞,他知道她的猶疑與不安。他伸出手,牽住,緊扣,她低垂眉目,莫名的歡喜在心間風谷穿行流浪。

宮殿中央,一個九龍青銅鼎,青煙裊裊。兩道仙鶴鳶尾屏風被推開,從穹頂落下的兩重羽繡帷幕之後是一張巨大床榻,隱約可見一個人,被梨白燙金被褥覆蓋著,如同睡在一片雪絮之中。

這時,床上那人微微一動,咳嗽著說了一句話。

她沒有聽清。

一旁的老侍者恭謹道:“國主請商音姑娘上前相見。”

她遲疑邁步,慢慢拂開了最後一重帷幕,空氣裏氤氳著蕁苡草藥的氣味,雖不濃烈,卻有令人飲釀般的眩暈。

躺在床榻上的那個男人,終於睜開了雙眸。那一頭白發與清峻的面容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比,仿佛是決意違背自然規律而逆行生長。明明意識中年模樣,可那微笑時因疲憊的蹙起的眉梢,無端的,讓人心疼。她定了定神,責備自己最近同情心過於泛濫了。

男人向她招了招手:“來,坐近一些,我的目力不太好......”

她乖乖遵從,坐在了床沿邊上,看見他手臂上蔓延著淤青般的點狀,那是經脈不行極度虛弱的癥狀。她喃喃道:“你生病了。”

他溫和點頭:“我病了許多年。只是沒想到,還能見到你。”

“我們從前也相識麽?”她驚訝道。

他伸出手輕撫過她的額頭:“你和我認識的人很像,真的,太像了,只是她額頭這裏有一個朱砂胎記,可她非說是與我比劍時落下的傷疤,要我對她負責。”

她忍不住笑出來:“負責?如何負責?”

他神情恍惚,仿佛陷入回憶,最後,他露出了蒼白而悲傷的笑意:“我娶了她。”

他與她的故事,一開始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可故事最後,卻是慘烈的終場。他一直以為自己在這段感情裏穩居上風,就如同他從不曾輸給她的劍術。可是,直至最後,他才明白,他愛她,從一開始就愛她。

“這麽多年,我敗得一塌糊塗,可奇怪的是,對她的思念遠遠多過了失敗的恥辱。”

南霓的國主,曾經年輕倨傲的君王,連愛一個人也選擇高貴的緘默,為此,付出了青絲成雪的代價。

究竟是命運殘忍,還是自己對愛情痛下狠手,結果後悔莫及?

“她為什麽離開了你?”

“我想,相聚和離開都有可能是因為愛,只是我太遲明白這個道理,”他停頓片刻,輕輕笑起來,“她是愛我的,一直都是,你就是證明。”

“我?”商音心中警覺,“我不明白,什麽證明?”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可他的手卻是虛弱顫抖的。他說:“音兒,你聽好,離開這裏後便永遠不要再回來。去任何地方都好,和眠歌一起,他會照顧你。”

商音盯著他,心中卻有苦澀翻湧:“你不打算告訴我全部麽。”

“你很聰慧,總有一天會得知真相,任何時候都不會太晚,因為,”他和藹的目光裏有著難以自制溫情,“你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事。”

說罷,他對帷幕之外的雲眠歌低聲道:“謝謝你。”

雲眠歌靜靜站著,似乎沒有聽到,只是,神采從兵器般的冷意慢慢和暖了過來。

閣樓。鬼井和連萸等待已久。

剛剛踏入房門的商音還未來得及審視四周,便有一團淡紫疾奔而來,自己被摟入其懷中。

商音擡頭打量這個身著淡紫綢裙的女子,雖是中年,但容貌姣好,連隱忍啜泣的模樣也別有風韻。商音驚疑她是不是自己的母親,想要開口安慰她,卻不知該如何稱呼。

這時,鬼井走過來,將連萸拉開,勸慰道:“你看你,把小丫頭都嚇著了。”

連萸聞言,才克制著抹去了淚水。

雲眠歌這才介紹道:“這是我們的師父師母,你自小便住在辭鶴洲,由他們撫養長大,武藝亦是他們傳授的。你還有一些印象麽?”

商音試圖循入回憶破碎的軌跡,集中意念,腦海中湧出的許多片段交疊沖撞,仿佛萬蟲噬顱,她痛苦地按住了自己的頭。一旁的雲眠歌也連忙扶住她:“怎麽了?”

鬼井道:“不要勉強她,也許會適得其反。”

商音固執地喚起腦海深處的影像,仿佛慢慢的,在與眼前的人物交融。她蒼白笑道:“沒有關系,雖然無法全部恢覆,但我似乎記得,再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可以記起來,一定可以。”

連萸不禁又淚光盈眶。她年輕時本也是爽辣女子,大抵是歲月磨合了尖銳,無端的,讓人變得多愁善感。再者,她與鬼井收的這四個徒弟,皆出身覆雜命途多舛,平日裏更作親生兒女看待。如今見商音死裏逃生,心中悲喜交集,半晌才道:“當初沒能救活瑾兒,這一次我一定要把音兒治好,否則我還有什麽臉面擔得起醫者之號。”

商音見連萸神情悲痛,不由地握住了她的手。

忽然不忍心問及過去的事,現今看來,那並不美好。她失去了記憶,反而成為他們之間唯一一個逃脫過去煎熬的人,是幸還是不幸?

“那麽險的慕風崖,小丫頭竟然毫發無傷,連腿疾也好了,”鬼井對連萸道,“你該舒一口氣,高興才是。”

“是宋曠救了我。”商音忽然道,未覺此言石破天驚,盡管,他們都料到了這個可能。

陰影漸漸蔓延上雲眠歌的臉。右手握緊了吻雪劍。

宋曠。宋曠。

總有一天,會有一場對決。終結。

閣樓的內室,連萸正為商音作詳細的診治。另一邊,鬼井從酒窖裏拿出了珍品,剛將佳釀倒入酒杯,便被雲眠歌一把奪過,一飲而盡。

鬼井幽幽望著他:“小子,你從來沒搶過我的酒。今兒怎麽了?”

雲眠歌扔掉酒杯,摔得清脆:“如果她將來記憶恢覆,自然是好的。但是現在,不要把我和她從前的事告訴她。”

鬼井困惑地瞇起眼睛:“為什麽?”

雲眠歌緊蹙眉頭,痛苦地,擠出了字句:“她如今對我沒有任何感情,我不想,用過去的事束縛她,如果要借助過去而獲得她的感情,未免卑鄙。我不能再傷害她,無論到最後,她會不會選擇我,我只求她活著.......”話說至此,第一次哽咽。

鬼井知道,這是他克制了太久的真情與隱藏的脆弱。這兩個孩子之間的愛情,如同掩埋在白色積雪下的迎春花蕾,沒有天時,沒有地利,寒冬逝去,會迎來明媚季節麽?鬼井也無法預料。聯想起自己與連萸的愛情,好像沒有這般艱難險阻,盡管那時他只是辭鶴洲籍籍無名的不羈少年,而連萸是江湖上無數人追捧的神醫美人,兩個人看似根本不是彼此的良配。那時連萸途經辭鶴洲采藥,不知怎麽,鐘意於他。他自然不肯早早屈服於一個女子,更不肯締結婚約,若不是中了小師妹的詭計,他怎會輕易就範。

可是,當時小師妹說什麽來著,她說,師兄,你若心底裏不喜歡連萸姐姐,縱然我將刀子橫在你的脖子上也動搖不了你。我不過是幫你看清自己的心,憐惜眼前人。

鬼井凝視著雲眠歌。忽然笑起來。心道:小子,嘴上這樣說,到最後還是不會放手的吧。

連萸為商音仔細檢查後,欣慰她身體已無大礙,反而因宋曠給她服用的草藥珍品而更加強健,至於腿疾,因失去記憶而自然恢覆,因禍得福。

連萸笑道:“我原不信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但依照音兒你的命格來看,有奇跡發生也未嘗不可。”

商音並不關心什麽奇跡,此刻她腦海裏只盤旋著一個問題:“我與雲師兄,是不是......”苦惱羞澀,找不到合適的詞語。

連萸溫柔道:“你和他呀,故事很長-------”話音未落,鬼井不知從何處躥出來,一把捂住妻子的嘴,嬉笑道:“老婆,說了這麽多你口渴了吧?要不要喝茶?”

連萸莫名其妙,瞪著他,左手從藥箱中取出一把纖長銀針,鬼井嚇得連忙退開:“老婆,有話好說啊,上次中的毒還沒清幹凈呢。”

連萸將針淩空一拋,鬼井若非眼力好反應快,早被那針刺中後腦。

連萸幽幽道:“下次我讓你有話難說。”

商音見他們夫妻恩愛鬥氣,不禁莞爾,而連萸似乎也察覺到什麽,改變了話題,對商音道:“音兒,你要回辭鶴嗎,千楚一個人住著,我這裏也走不開,你代我去看看他。他若見到你,定也是歡喜的。”

辭鶴洲,她自小生活的地方,儲存了悲喜的歲月。應該是要回去的。而那位千楚師兄,她腦中雖無印象,卻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歉疚,仿佛他與妃瑾經歷的悲劇,罪魁禍首是她。

“好,我回辭鶴,”她瞥了一眼從門外走進來的雲眠歌,加重了語氣道:“我一個人回辭鶴,你們不必擔心。”

鬼井暗暗跺腳,這小丫頭大難不死後竟也學會耍心眼了。連萸眼巴巴望著雲眠歌,期待他如何調轉局勢,誰知雲眠歌風姿瀟灑倚在門邊,波瀾不驚道:“若回辭鶴,雇一只渡舟會方便一些。”

商音倔強一笑:“多謝提醒。”

這下連萸急得也跺腳了。

生死都熬過來了,低頭示弱,有那麽難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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