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無論是你身後還牽連著多少爾虞我詐，是雪國的光覆大業，還是綠窈的沈斯鳶，亦或是風翎公主那五件不祥的樂器。

“知道麽，我從前，很羨慕師父和師母。我不曾見過我的母親，更不曾見過我父母舉案齊眉的樣子，”雲眠歌溫柔地拂過她的頭發，“一直覺得，我不屬於辭鶴，我的家是破碎的。可是阿音，多麽慶幸，我可以保護你，哪怕傾盡一切。”

商音仰起頭，目光疑惑，這段話實在沒有邏輯關聯性。

只見他的發絲在夜風中飄揚，月光下他笑著閉上雙眸。下一刻，噙住了她的唇，溫柔地入侵。

她微微顫栗，不知怎樣迎合，只是嬌吟著摟緊了他的脖頸。

仿佛是懸在半空、搖搖欲墜的吻。

這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吻。沒有戲謔，沒有玩笑和暈眩。是清醒而鄭重的約定。

作者有話要說： 春天在哪裏呀春天在哪裏。。。（作者已棄療。。。

☆、玄天變

清晨醒來，商音依舊沒有看見雲眠歌。他大概是半夜離開的。洗漱過後，商音剛出狂且樓，便看見晏晏驚慌失措地跑過來報，君嫣爾死了。一位貼身服侍君嫣爾的婢女清晨起來便發現君嫣爾躺在地上，斷氣多時，四肢也僵硬起來。

商音通知妃瑾後急急趕去，見迦夜瀣和宋曠也在那裏，而千楚正在察看屍體。君嫣爾身著的煙青綢衫血跡斑斑，發髻微亂，雙眼直直睜著，仿佛有莫大的怨恨而無法閉合。

“如何？”妃瑾問道，卻見千楚默不作聲，她便親自將屍身檢查一遍，卻也變了臉色。

商音蹙眉：“怎麽了？看得出是哪家劍術麽？”

妃瑾緩緩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凝重道：“是吻雪劍。”

這世上，只有雲眠歌的吻雪劍和他的劍法，才能只需一劍劃頸便讓周身筋脈爆裂並沖破表皮，傷痕累累。這種殘酷的劍法，叫作，飛雪奪笑。

“不可能，”晏晏聲音顫抖，“大公子絕不可能是殺君小姐的兇手，不可能。”

商音推後木椅，雙膝輕跪在地，俯首凝望君嫣爾血色盡失的美麗面容。會是他麽，他昨夜回來便是為了殺這個無辜的女子然後不告而別？不，不會是他。她知他多年，倘若就因這一劍懷疑他，未免枉費了這多年的相處。而君小姐，斷然不會就讓你和你的父親死得這樣冤屈，欠下的禍果，那兇手終會自食。

商音眼中的自信漸漸聚攏，她伸出手，輕輕拂過君嫣爾冰冷的雙眼，那雙眼，最終閉合。

晏晏扶著商音坐回木椅，咬唇問道：“小姐可有什麽頭緒？”

商音握住晏晏顫抖的手，微笑道：“不是他。”

在場的迦夜瀣和宋曠聞其堅定語氣，又見她一派鎮靜安寧的模樣，心中皆有所震撼。辭鶴洲的洲主曲商音，初見不過是一個不谙世情的柔弱女子，縱然姿容絕代，終是癱了雙足，怎麽挑，也有些襯不上辭鶴洲的赫赫聲名。如今面對這慘不忍睹的屍首及滿地鮮血，那一身白衣竟如從未染塵一般，而縱然知道疑兇是自己的大哥，她舉手投足並不慌張。仿佛，仿佛對正義公理的篤定和掌控全局的強大信念。

這樣的女子，究竟是太高強，還是，太幼稚？

商音擡眸望了一眼宋曠，若有所思的宋曠察覺過來，對她道：“曲洲主，你有話要對宋某說？”

商音凝思片刻，微微搖頭道：“罷了，也不是什麽緊要的的大事。”然而又對迦夜瀣道：“勞煩迦夜公子幫忙將君小姐的遺體入殮，待桃夭閣的人來將她的靈柩護送回去。”

迦夜瀣揚眉一笑：“幫忙可以，但說清楚，幫誰的忙？”

商音瞥了一眼晏晏，不疾不徐地答道：“迦夜公子不肯也無妨，我想晏晏一個人可以把事情辦好的。”

迦夜瀣俊目發光：“誰說的，我很樂意效勞。”話音才落，在場的侍女們皆以一種羨慕嫉妒恨的目光投向晏晏，和美男一起搬屍體，還可以借由恐懼之名暈倒在美男懷抱，多麽浪漫而實用的套路啊。

“小姐？！”可憐的晏晏當場暴走。搬屍體就算了，還要和這個家夥一起搬，太恐怖了！

晏晏不知道迦夜瀣為什麽浪費白天的大好辰光，要挑這麽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來搬屍體。主命難違，晏晏只好認命地跟在他後面。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沒有耍什麽花招，倒是鄭重把君嫣爾的屍體入殮，放置在顧未妝的棺材旁邊，然後還自顧自跪在棺材念經文，晏晏被迫也跪在他身旁，閉上眼為亡靈默禱。

忽然，晏晏覺得一股陌生的氣息侵襲過來，吹得她鼻子發癢，她睜開眼，迦夜瀣的臉近在咫尺，雖說俊美攝魄，但可惜晏晏已經生成了強大的念力，下意識便把他推開。

“你想幹什麽？”晏晏咬牙道，做好了誓死抗爭的準備。

“我只是覺得，我們剛才好像在拜天地哦。”迦夜瀣輕聲道。

冥燭高燒，燭光投在他的眸子裏，如同暗夜裏星辰在瞬間相擁，燦爛得讓人窒息。這雙眸子，仿佛是由星光銀河織就的一對翅膀，帶著晏晏逃離了死亡的陰郁與驚懼。

這一刻，晏晏險些被迷惑心智。

轉眼，她的下頜被他輕輕勾起，只見他第一次綻放出溫柔而不具攻擊性的笑容：“我還以為我的美貌在你這裏失靈了呢，還好，還好。”

晏晏回過神後連忙拍掉他的手，大喘了一口氣才道：“若是本姑娘今天帶了匕首，定然將你的豬蹄砍掉再拿去燉湯喝！”說完她自己有點惡心。

迦夜瀣也不再和她鬥氣，反而神色認真地端詳了棺材裏的君嫣爾，過了一會兒，竟豁然大笑起來。午夜時分風聲清寒，晏晏唯恐他驚擾亡魂，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低聲警告道：“別笑了，小心怨鬼纏身。”

迦夜瀣掙開她的手，解釋道：“我是在笑，你家小姐果然是冰雪聰明，這君小姐還真不是雲眠歌殺的。兇手雖然會使飛雪奪笑，不過火候不夠，因而君嫣爾部分經脈未斷，到晚間才有暗血沖破出來。”

“那會是誰殺的呢？”晏晏雖暫時放下心，卻有新的不安席卷而來。

“這洲上會武功的，你家小姐，千楚，宋曠，還有我，”迦夜瀣試探道，“你說，會是誰呢？”

那個名字一瞬間閃過她的腦海，她的臉驀地慘白，不自控顫抖起來。

迦夜瀣故意挽住她的肩膀，道：“你家小姐聰明，你也不笨嘛。”迦夜瀣原以為她會惡狠狠推開他，可是她沒有。

“我很害怕，”她緩緩說道，“會有一個又一個人悲慘死去，就像躺在棺材裏的君小姐，就像躺在棺材裏的姐姐一樣。”

迦夜瀣望了一眼棺材裏顧未妝，驚異道：“你說，她是你姐姐？”

晏晏俯身探出手，溫柔地拂過顧未妝的發絲，顫聲道：“姐姐，我是心晏，我好想你，你為什麽成為了他的妻子，當年你沒有看清楚麽......”她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像是恐懼到了極致連哭泣的聲音也發不出。

迦夜瀣猶豫片刻，伸臂抱緊了她，讓她伏在他的肩，溫存地撫摸她的長發。

她終於漸漸哭出了聲音。

他第一次見她，她亦是在哭，哭得那般撕心裂肺，他的心仿佛被那哭聲剜割而去，空空蕩蕩的，如空曠山谷裏迷失而呼嘯的風。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他氣她，逗她，皆是為了讓她笑。

可她的傷口並不曾愈合。是誰，在何時，傷得她這般絕望噬骨？

無論是誰，他必定讓那個人也同遭此痛。

作者有話要說： 孤獨的作者。。。

☆、密雲譎

黑夜裏，辭鶴洲靜默如墓，寒鴉穿梭林間，引枯葉簌簌紛紛，不一會兒，烏雲蔽月，大雨驟然如潑，晏晏望向窗外淒厲風雨，那夜的風雨交加，與今夜多麽相似。也是這樣的天空，陰郁得如同一個巨大的吸盤，盤踞著無數無法安息的魂靈。

那年她年紀尚幼，在自己的馬車裏睡不著，便偷偷跑到姐姐未妝的馬車裏。姐妹倆緊挨一起，溫暖妥帖。她不知道這次爹爹的鏢走得是怎樣的驚世寶物，竟作了如此周密的計劃，將隊伍分散而行，而寶物卻藏在姐姐的馬車裏。

她好奇起來，鬧著要看寶物，姐姐從來寵慣她，沒有不依的，這次卻訓斥她道：“心晏，爹爹拼著性命要保護的東西，怎可拿來胡鬧。”

她撇著嘴不滿道：“什麽了不起的東西，趕明兒我自己求爹爹送給我。”

姐妹二人正說著，卻聽見外頭刺耳馬鳴，隨後闖來兵刃相接和喊殺之聲。她嚇得不敢作聲，只見姐姐掀起車簾一角望去，父親和鏢局的兄弟們正在與一群黑衣人激烈打鬥，為首的黑衣人很顯然武功高於父親，並且指揮有序，很快將局面壓過，許多兄弟在眼前慘死，父親已然力不從心。

那一柄軟劍，就這樣纏上了父親的脖子，風雨更加扭曲了父親劇痛中的臉，屍身與首分離，鮮血四溢。一道閃電撕裂天空，那個黑衣人的面罩被風吹起，恰恰那刻，她看見了他的臉，極度憤怒到顫栗，那個殺死父親的人，像毒蛇一般咬過她的心，留下永遠的疤痕。

一旁的姐姐迅速打開馬車下的暗格，從中取出一個長包裹，未及思量，姐姐竟把包裹塞到了她懷裏，說：“心晏，聽著，保護好這個東西，要好好活著，等姐姐去找你。”說罷，獨自跳出了馬車，她想要隨姐姐一起，卻聽見一聲力鞭後馬瘋狂奔跑起來。她跌撞著爬向窗口，想跳出去又摔回，一次次努力，終於探出半身，可惜已經太遠了。夜色迷蒙，她只看見一片火海。

那時她才明白，姐姐是騙她的。

可她也只能選擇相信。只因，顧心晏和顧未妝是一輩子相依相纏的兩生花。

“我曾經嫉妒過姐姐的美麗，因為她的美麗出眾，幾乎沒有人知道，淮南鏢局顧森還有一個女兒叫作顧心晏，”晏晏回過頭，淚光盈盈，“可是現在，我再沒有機會告訴她，我有多感激她的美麗，她用她的光芒保護了我，讓我如今可以這樣平凡安穩地活下去。”

迦夜瀣凝望著她，的確，這個女子並無絕美容貌，可那一顰一笑仿佛對他獨具魔力，或者，這是他唯一無法解開的毒。

他忍不住傾身擁住她：“你這樣愛哭，讓我該怎麽辦。不過也好，總歸不是在別人面前哭。”

正在抽噎的晏晏驀然呆住，這個男人，相識不過幾天，卻抱了她三次，更重要的是，她漸漸遺忘傾慕多年的雲眠歌，腦海裏，反而是這個人的模樣：淩厲的妖嬈，如同紫色覆上了盛放的梅花，與背景的皚皚白雪形成了最完美的對比。

晏晏緩緩推開他：“你究竟為何來這裏？”

迦夜瀣信誓旦旦：“我是來拯救你脫離苦海的。”

晏晏白了他一眼，明知是謊，卻還是忍不住笑了。

突然，窗欞一震，一個身影從外面跳躍而進，綠衣熒熒，如同墳墓裏的鬼火搖曳不息。只聽那人冷笑道：“這麽多年了，你騙人的毛病倒是一點未改。明明為著那歸雁暖古琴來的，卻何苦說好話來哄著小姑娘。”

“我還以為你不肯來見我了，迦夜薰。”雖口吻輕松，迦夜瀣立即將晏晏護在身後，備上了十分警惕。晏晏看清了來者的模樣，分明是五官清秀的小姑娘，卻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那人秀眉一凜，恨恨道：“我不叫迦夜薰，我的名字是薰夕，與你們迦夜族毫無幹系。”

迦夜瀣無奈一嘆。她說得對，當年父親娶了她的母親，卻終究未曾真心接納她，只是外人皆以為她是迦夜摩疼愛的唯一女兒。因她不是純正南疆血統，即便顯露出非凡的種蠱天賦，父親依舊禁止她學習蠱術。冠上迦夜這個姓氏，無疑是一種諷刺。

“怎麽，如今看到我青出於藍，你們後悔了？”她一面用手指從一個萱木盒裏輕輕勾出一只銀色蠱蟲，一面嘲諷地對著迦夜瀣。

“我後悔，”迦夜瀣苦澀一笑，“我後悔偷偷教你煉蠱，後悔擅自放你出去，我更後悔，在那個雪天沒有留住你。”

“我不需要！”迦夜薰憤怒地丟出那只蠱蟲，銀色如劍，卻在半空失去了行跡，晏晏驚懼不已，猛然發覺迦夜瀣的一只手臂滲入了一絲銀線，緊接著逼迫著血管賁張。迦夜瀣隱隱克制，臉上卻露出釋然的笑。

這是他欠她的。他得到了原本屬於她的母愛，她卻沒有得到一個完整的家。他知道，一直以來，她都活得戰戰兢兢。寄人籬下，被人輕視。而他，以為自己在幫助她，卻漸漸將她推上了不歸路。

“薰夕，從此往後，我們兩不相欠了。”語畢，迦夜瀣竟生生用指甲刮開自己的左手手腕，鮮血如註，某種力量仿佛在吞飲著他的血，迅速膨脹，蠢蠢欲動。漸漸的，被血跡沾染的地面聚集著無數暗藍色蜻蜓狀的蠱蟲，匯成一道細細的烏流圍困在迦夜薰腳邊。

與此同時，迦夜薰從袖間取出一只錦囊，向空中一拋，如同珍珠粉末的白煙迅速擴散開來。晏晏視線模糊，刺嗆難忍，猛然被一股力量推到一邊，待白煙漸漸散去，她看見迦夜瀣左手緊緊擒住迦夜薰，右手握著一支珠簪抵住了迦夜薰的咽喉，一絲鮮血從她的頸部滲出。形勢雖是如此，迦夜薰的臉上卻並沒有倉皇之色，反觀迦夜瀣卻是面色慘白，左手大概因力道過重而變成烏青色。

迦夜薰輕蔑地搖搖頭：“你當真以為我仍是從前那個小孩子麽？你果然沒有長進，竟然看不出來，我剛剛種在你手臂裏的不是普通的銀色蠱，而是萬裏挑一的銀色蠱與不死蠱交配的後代，脾氣可暴躁得很呢。”

迦夜瀣只覺得左臂如同廢去，僵硬如石，更糟的是，因為疼痛，他開始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智。

“很抱歉，我早就猜到你會在第一回合讓給我，”迦夜薰得意地笑起來，“讓你的愧疚見鬼去吧，我不需要，我需要的，是痛快一些，徹頭徹尾的恨。”說罷，她將迦夜瀣推倒在地，手中搖動令蠱蟲亢奮的銅鈴，臉上卻露出明媚快樂的笑容。

迦夜瀣蜷縮著身體，痛苦萬分。晏晏全然忘記了危險，迅速奔到他身邊，看見他的臉的那一刻，晏晏楞住了。那張臉，蔓延著一條條褐色的斑痕，如同風霜下的老樹皮，五官雖未變化，卻早已不是那個妖嬈翩翩的美男子。這便是煉蠱的代價，在竭盡全力時所露出的最恐怖的皮相。南疆族幾乎不與外族通婚，也是這個緣由。

“我早說過.........我若不戴面具......會很......很嚇人的，”他斷斷續續地說道，“對不起......晏晏.....我這個樣子.......”

“別說了，”晏晏哭著捧住他的臉，“我只要你活著，只要你活著，怎樣都好。”

看著淚流滿面的晏晏，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繼母，那個溫婉柔弱的外族女人，在父親煉蠱中毒時日夜陪伴在側，對恐怖的皮相毫不在乎。

而今，他和父親一樣幸運。

“顧心晏.......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除了你.......我無法再喜歡任何人.......”他顫抖著攀上她的肩際，在她耳畔溫柔低語。

“夠了！”迦夜薰一把扯開晏晏，“如果你告訴我歸雁暖古琴在哪裏，也許我會考慮讓他死得利落些。”

“歸雁暖古琴。”晏晏麻木地重覆道。這個勞什子已經奪去她全家的性命，如今，也要奪去他的性命麽？風翎公主，究竟對它下了怎樣的詛咒？

“我沒有多少耐心，你最好識相些。”迦夜薰警告道。

晏晏緊握雙拳，冷冷望向窗外：“東南邊的巖石洞口，百年榆樹根旁邊。”

“我暫且留著你的命，諒你也不敢欺我。”迦夜薰得意揚眉，輕鴻般躍出了窗。

晏晏默默拾起落在地上的珠簪，含淚望向奄奄一息的迦夜瀣。

這銳利的簪頭，若一把刺入心口，應當能了結性命吧。

待迦夜薰發現被騙尋回來時，見到的會是兩具屍體，永遠得不到她所要的答案。

與迦夜瀣這一場相識，是她晏晏這一生最好的禮物。

生有何戀，死亦何憾。

作者有話要說：

☆、戰起

天明時分，商音被噩夢驚醒。

夢中她步入未知之境，而雲眠歌牽著她在怪異而恐怖的曠野奔跑，然而四方出現許多敵人圍困住了他們。雲眠歌為了救她，放開了她的手，孤身沖向敵境，刀劍林立，最後，他寡不敵眾倒了下去。她拼盡全力奔向他，可他的身體被螢火般的光束交織纏裹，一旦她伸手去碰，他的身體便消失一部分，漸漸，化作煙塵。她的咽喉仿佛被什麽堵住，哭喊不出，連最後擁抱他也不能。

商音按住心口調整了氣息，想是自己過於焦慮了，才做這樣的怪夢。雖是這樣安慰了自己，心中終覺得有些不安。待到天色更明，她正洗漱著衣，誰知妃瑾匆匆趕來，對商音道：“千楚不見了，他不見了，我到處找不到他。”

商音從未曾見過她這般驚慌失措的模樣，忙握住她的手道：“二姐怎麽一遇著三哥的事就變成了急性子？你先歇口氣，別慌，是我托他辦事去了。”

妃瑾這才鎮靜下來，問道：“什麽事這樣急，也不曾知會我一聲。”

商音笑道：“自然是十分機密的事，不過三哥不會有危險的，很快便會回來。二姐，你上回不是說練寒蕪丹的那幾種草藥用光了麽，趁今天天氣宜人，帶上幾個丫頭去洲外山上看看有什麽收獲。”

妃瑾無奈地點點頭，寵溺地捏了捏商音的手：“好吧，當上洲主便開始支使起師兄師姐了，待師父回來了，瞧他怎麽教訓你。”

在確認妃瑾已經動身之後，商音才喚來一位侍女，命她立刻帶所有人從舜英樹林後的通道離開辭鶴洲。那條通道，本是她和雲眠歌幼年時鬧著玩開辟的秘密通道，想不到關鍵時刻倒派上了用場。

商音獨自一人到了宋曠居住的客室，空無一人，只有一張宣紙橫陳在地，以血寫就的三個字——慕風崖。

商音俯身拾起了紙，緩緩握緊，心中寒意與憤怒交織，宋曠，你還要用多少人的血來達成你的目的？

慕風崖，辭鶴洲的最高處，亦是地勢最險峻之處。寸木不生，只有無數碎石和一塊巨巖，巨巖上刻寫著慕風二字，慕字蒼勁堅定，風字卻柔美優游。傳聞這裏是風翎公主多年修習武藝的地方，卻沒有人知道，那慕風二字是何人題寫。

昨夜的雨將此地沖刷得更加荒涼，商音坐在木椅上，烈風鼓起白色廣袖如兩朵雲，幾縷青絲被吹亂在頰，迷離的雙眸，那極致素凈和淩亂交織的美令宋曠微微失神。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情境，不該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役，而是，詩詞裏描述的，互相傾慕的男女終於相見的場景。

“放了我三哥。”商音冷冷道。

“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用魍生訣換千楚和辭鶴洲所有人的性命。”宋曠當然有這樣的底氣，因為他早已派遣淇奧閣的人暗中將辭鶴洲嚴絲密縫地守住，何況他身後還有近百名淇奧閣武藝精湛的死士。

千楚被鐵鏈囚鎖，憤怒如困獸，發出嘶啞的呼喊。

商音揚起了嘴角，未曾顯露絲毫懼意：“也許我有魍生訣，但就算燒了撕了，也斷然不會給你。”

宋曠露出惋惜的模樣：“商音，我們怎會到了這步境地？”

“從遇見你開始，便在你計劃之中，到這步境地，我想你不該驚訝。”商音望向他，這個書生般儒雅的男子，甚至贏得了比風折雪更多的信任。她相信他的彬彬有禮，相信他對亡妻的一往情深，可她全然錯解了他，或者說，愚蠢地陷在了虛偽的表象。

那時風折雪看見棺材裏的顧未妝衣紗褶皺，便明白，宋曠一心要她覆活，卻從來不曾關心這樣的細節，又何謂是深愛。只是那時的商音，尚不懂愛。

“知道我為什麽選在這個地方與你一決生死麽？”宋曠抽出了軟劍，靈擺如蛇信，直指向商音的心臟。商音有腿疾，縱然也修得高超輕功，可這個地方空曠無物，她根本無法借力，在對招時便更沒有優勢。加上沒有武器，商音只能憑敏銳的感知提前反應出抵制他的招式，可這樣一來，宋曠占盡上風，商音處處被牽制，那群死士靜候一旁，不敢輕舉妄動。

二人激鬥之時，忽然有一個人從南邊跑向被囚的千楚，可惜立即被淇奧閣的人擒拿下。

商音遙遙望去，那人不是妃瑾又是誰。她以為瞞過了妃瑾，卻沒想到，妃瑾也猜到一二，並未真正離開。

分心的那一刻，商音的鎖骨被宋曠的軟劍刺擦而過，幾滴鮮血濺落白紗，如雪地紅梅。

妃瑾見自己牽連商音受傷，心中愧疚不已，又見一旁傷痕累累的千楚，不覺眼淚洶湧，掙紮著呼喊道：“丫頭，對不起，我不能拋下他離開，對不起......”

千楚此刻只發出低沈痛苦的呻吟，目光直直射向妃瑾。妃瑾明白他的意思，但仍努力向他靠近。

她無法拋下他。

她讀過無數的故事，也曾覺得殉情是世上最最愚蠢的事情。可在見到千楚的這一刻，她忽然了解了心被掏空的感覺。那種遺憾，無法治愈的遺憾。

妃瑾不顧風沙匍匐在地，終於抓住了千楚的手。千楚忽然覺得自己多年的防備與冷靜都在這一刻在她的手心融化，從深邃的眼眸裏流下了一滴眼淚。這是記憶中的，第一次哭泣。

他們青梅竹馬，卻浪費了太多時光。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如果再向她靠近一些，今天，就不會有這麽多的遺憾。

“我一定可以治好你，相信我，千楚，我是最好的醫者。”話音才落，妃瑾口中溢出一口鮮血。千楚緩緩擡頭，淇奧閣的一個死士將一柄長劍插在她的背脊之上。

千楚陷入了茫然。他的潛意識裏拒絕接受眼前的事實。

直到那只手漸漸冰冷，血紅的火焰漲滿了他的雙眼，傾盡全力，從嘶啞的聲帶發出了絕望淒厲的哀嚎，周遭的人皆有所震動。

商音聞聲回望，如有一把匕首蠻橫砍入心房，她怒氣上湧，以一掌內力強硬破開宋曠的殺路，宋曠反應不及，只得抽回劍勢，只見商音徑直沖向那群死士，那群死士皆驚惶拔刀，商音目光一凜，揚臂帶出勁風使得風沙更烈，眼睛閉合之間，她已施施然奪下一把劍。死士到底訓練有素，迅速義無反顧圍攻上前，商音卻並無出劍之意，只用左手將劍身倚面，右手輕彈，竟奏出珠玉之聲，宋曠見狀，心道不好，卻不及商音以指尖拂劍，因力道不同而和出了蠱惑人心的音律，時而如千萬蟲蟻沖撞耳膜，時而心緒游離散亂，死士們仍在全力砍殺，招招見血，卻覺得砍出的每一劍都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只有不遠處仗劍抗音的宋曠目睹了這個殘酷的景象，近百名死士自相殘殺，最後同歸於盡。

到底是輕估了她。

商音提劍運息，散落在屍體身旁的劍竟被卷入她強大的劍氣裏，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劍網，直潑向宋曠。宋曠連退三步，勉強抵住了劍勢，未及松懈，突然，一把周遭燃著紅光的劍刺破劍網中心，劍網的力道霎時散開，宋曠身不由己地向前撲去，而那把劍，恰恰刺中了他的胸口。

他擡起驚詫的眸子，看見了商音冷傲無情的臉。鮮血沿著劍身滴落。這不過是一把普通的劍，只用一招，卻深深嵌入他的胸腔。莫名的悲哀。

“你算計了每一步，可曾算到這一步？”汗水從商音的額頭滴落，赤烈的陽光灑在身上，白衣漸漸被汙血浸透，她整個人，如同從火中逃生的飛蛾。她忽的笑起來，貝齒陰森：“我本可用噬魂曲便可殺死你，可我不願你死得太輕快，知道麽，你是我第一個殺死的人。”

“可惜，我不會死。”他緩緩伸手握住了劍身，嘶吼一聲，竟用手將劍完全抽出。

商音欲要以餘力相抵，身後卻有人偷襲，商音跌倒在地，忽覺腹尾絞痛，虛脫蔓延四肢，然而強盛的內力在胸腔裏亂躥無章，終是吐出了一口鮮血。

是了，那天交談時，他乘機在茶裏下了蠱毒，因是眠蠱，所以難以察覺，而偷襲的這一下，恰恰將毒性激活。

宋曠跪到她身旁：“商音，你終究，太天真。”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依然愛宋曠，你們呢。。。。

☆、情懸

“我竟不知，你與他原來是一丘之貉。”商音狠狠盯著偷襲者，沈斯鳶。

沈斯鳶款款打量她，輕蔑一笑：“曲商音，江湖第一美人。第一又如何，你那位雲相公還是對我情深意切，”說著，她拿出了煙淚盡牧笛和鶴容蒼短簫，交給宋曠，又將繡鞋踩在商音心口，冷笑道，“你最好快些把歸雁暖古琴和冰心絕琵琶交出來，省得我要考慮如何折磨你那位雲相公！”

鮮血不斷從她口中湧出。從研習武功的那天開始，她未曾預料到自己的第一次戰役會如此慘烈，而且對手會是這般高強，甚至，她不曾想要打敗誰。無欲無求的心態反而助長了她的悟性，因此她學得比任何人都快都好。

師父曾對她說，商音，如果有選擇，我但願你只做一個平凡的女子。

鬼井早就知道，殺戮不是她的天性，卻是她的宿命。

這時她躺在黃土風沙之上，只覺碧落黃泉原來是這樣近，人不過是蜉蝣之命。這一點，師父和師母早已悟透了罷，所以才能那樣地自在遨游，無留無戀。可她還有許多牽絆，她答應妃瑾會讓千楚安全回來，卻沒有做到。她承諾過要永遠保護晏晏，卻不知道她在何處。

她還想，再見雲眠歌一次，就像洲外那些女子們那般不羞不臊地問他，你說你娶我為妻，可是當真？我一直喜歡你，你也喜歡我麽？

“阿音！”這呼喚由風聲送至耳際，商音恍惚之間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她知道自己不是做夢，他說過會保護她，他不會食言。

商音露出了幸福的笑容，那一笑，驅散了殺戮的骯臟與死亡的寂寥。

沈斯鳶忽然擡眸，未及反應，便被一股銳利劍風掃過，身上登時爬裂出無數傷口，更可怖的是她的雙手不自控地抓撓自己的臉，從額頭直直裂開的面皮，商音豁然看清，她不是沈斯鳶，而是早該死去的薰夕。

薰夕半跌在地，恨恨地盯著遠方的雲眠歌：“你早知道，我不是沈斯鳶？”

風沙淩亂，雲眠歌手執吻雪劍，眼眸微垂，似是憐惜的模樣，可唇角卻微微揚起，是涼薄的笑意。

她記得她明明趁雲眠歌熟睡時將釋神蠱種在了他的手心，以他的武功，也只能暫時控制蠱毒幾個時辰。除非是......薰夕忽然擰眉笑起來。

是他，這個世界上，能解這蠱毒的，只有迦夜瀣。

這麽說，她根本就沒有殺死他，她沒有找到歸雁暖古琴，氣急敗壞回去時那個地方早已變成火海。她以為，他和那個晏晏大概已葬身火海。而其實他不過冒險陪她演了一場覆仇成功的戲，讓她如今死得甘心而已。

可她不甘心。

突然，她從碧色衣袖間抽出一段銀色蠱鈴，迎風揚臂，優美的弧線如蝶舞，同時鈴聲彌合風聲傳遞到商音耳朵裏，霎那間蠱毒如潮，商音下意識護緊了胸口，沒有用，胸腔裏收縮的痛如荼蘼綻放，從來沒有這樣醉人而奪命的痛，讓人在冰火兩重裏受盡煎熬。

於此同時，雲眠歌也揮劍向薰夕飛來。

薰夕放聲大笑，直到，一股冷意纏上她嬌嫩的脖頸。薰夕緩緩轉身，目光移落在宋曠手上。他的軟劍，原來是這般冷酷的味道。

薰夕的臉已然猙獰可怖。她歪起嘴角，露出了最後的笑容。可那笑容分明在諷刺，在說，你宋曠原來也有這一天，你原來也會對女子動情。可惜了，你的愛和我的一樣卑鄙。

南疆族的女子，往往會把癡情蠱種在愛人身上，以求百年不變的愛。可她沒有，她知道，他不愛她。她擁有自己的海枯石爛，已經足夠。

宋曠靜靜看著薰夕在地上掙紮至死，沒有關系，他已經學會了她的蠱術。

雲眠歌將地上的商音擁護在懷，對宋曠道：“她為你犧牲了那麽多，你就這樣結束她？你殺了綠窈的沈老莊主和斯鳶，後來又殺了君家父女，如果這些都可以被原諒，可還有一樁，不知你自己是否也有切身的痛，或者，這麽多年來，有沒有過一絲悔悟？”

宋曠佇立在風中，他知道他說的事。

這麽多年，宋曠殺過太多人。

可唯有一個人的鮮血，沾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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