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遙從紀遙風房間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還靠在墻邊低頭玩手機的陸旭，她氣得差點擡腳往這個男人小腿上揣。

“不是讓你趕緊回去睡覺麽？”感情剛才自己給他發的微信是白費口舌了。

“聊完了？”陸旭看著手機沒擡頭，聲音聽著漫不經心的，卻勾人心魄。

棠遙差點條件反射想去戳戳他的肩，可她握著拳忍住了，只轉身用房卡開鎖進了房間。

房門“哢嚓”一聲合上的時候，棠遙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去看，亮起來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乖，早點睡，下次再和你算賬。

棠遙看得眼皮直跳。

乖什麽乖，算什麽賬？大晚上的非得用這種口氣說話麽，莫名其妙！

那天晚上，棠遙提前耗盡了體力，確實一夜無夢，可依舊睡得不算踏實。

早上在機場等值機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站著都能睡著，可腦子卻異常清醒，身體裏的能量像是水一樣嘩嘩地往外流，棠遙明顯覺得自己有些體力透支。

好不容易等上了飛機，棠遙和空姐要了一床薄毯躺下就睡，兩個小時的行程她做了一路的夢，斷斷續續的片段從獨自趕赴國外一直延續到了臺北的小劇場，臨下飛機之前，淩歡喊了好久才喊醒了她。

坐起身的時候，棠遙發現自己臉上全是淚痕。

當天，她是在滬市落的地。

原本的行程是要回公司找蔡姐商量接下來的綜藝錄制，但出了機場，棠遙卻改了主意一個人打車去了城東。

顧祁川的私人診所在城東的一幢五A寫字樓裏，棠遙到的時候顧祁川正在問診，好在前臺的護士小姑娘認出了她，直接把她帶去了VIP休息室。

等顧祁川結束門診來休息室找她的時候，棠遙已經抱著沙發上的靠枕睡著了。

夢裏，有人輕輕用手背撫去了她額頭的汗，冰涼的指尖像冰塊一塊激得棠遙猛得睜開了眼睛。

近在咫尺的，是顧祁川那張斯文白皙的臉。

“我……睡了多久？”棠遙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覺得整個人像被車碾過一樣酸疼得要命。

“半小時。”顧祁川低頭看了看表，然後拉過了一張椅子坐在了棠遙的對面，伸手扶了一下金絲鏡框後溫柔問道，“怎麽樣，還想睡麽？”

棠遙每次親耳聽到顧祁川的聲音就會感覺莫名的鎮定，作為一名從業多年的心理咨詢師，顧祁川的身上有穩定病人情緒的專業素養。

“不睡了。”棠遙看到他就醒了七八分，人好像也沒那麽難受了。

“那我帶你去吃個飯？”顧祁川一邊說一邊起身開始脫白大褂。

棠遙一楞，“你今天不給我做測試檢查嗎？”

“我已經下班了小姐。”顧祁川指了指窗外。

棠遙轉頭一看，窗外天色漸橙，大片的火燒雲壓在那些稍矮的建築樓上，漂浮游動，時起時落。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睡皺的衣服也跟著起了身，“飯怕是要欠著了，要不你還是先給我開點藥吧。”

必須控制，棠遙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

顧祁川轉過身，目光堅定又深沈，“我給你開，你就要按時吃。”

棠遙點點頭。

“我聽阿南說，你馬上要上個戀愛綜藝？”顧祁川忽然又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在這句特別普通的話中棠遙抓住了“阿南”兩個字。

“你聯系他了？”棠遙很意外，“你上次不是說再也不找這個混小子了麽？”

“看了你和他的采訪，所以給他打個電話。”顧祁川聲音一沈，金絲框眼鏡的後面透出了兩道厲色，“棠棠，如果他有計劃回臺北，你一定要馬上告訴我！”

棠遙趕回公司的時候蔡姐正好空下來，看到她走進辦公室，蔡姐二話不說就遞上了筆，“直接簽合同唄？”

戀愛的綜藝，棠遙心裏其實還是很抵觸的，“要不還是算了，我可能真的不行，這又不是演戲。”

“就因為不是演戲才不需要耗費太多精力啊。”蔡姐循循善誘，“而且導演組那邊是按著我們提供的條件去找的素人，人家素人都願意配合，你有什麽好擔心的。”

“萬一……第一次見面就冷場怎麽辦？”棠遙她很怕自己這一part回頭導演組那邊連五分鐘都剪不出來。

“導演說了，冷場就是不行，會再換人的，他們選了不少人，會換到女嘉賓滿意為止的。”蔡姐說著敲了敲桌上那份剛打印出來的合同，“而且劉導這個團隊在業內口碑不錯的，回款很快，一共12期節目，戰線短的很，真的很靠譜。”

“那在哪兒拍呢？”想到回款，棠遙就有點心動，“家裏肯定是不行的，我看現在的綜藝都是一整天盯人直拍的，家裏……”

“還是在S市拍，不過我已經讓人去看房子了，你合同簽好，我就讓他們把房子租下來。下周才開始錄制節目，租個精裝房來得及。”蔡姐說著笑瞇瞇地遞上簽字筆，話音卻突然變得語重心長起來，“我也不瞞你棠棠，趁著你現在勢頭好，公司也想弄個雙贏，這一期先你上打個頭陣，如果效果好，下一期我們就能推一推袁俏了。”

袁俏是公司現在主推的一個創作小才女，一把金嗓子所向披靡，人稱“甜美歌姬”，出過兩張EP圈內反響都還不錯。

公司有意推她出圈，所以想先走個綜藝的路子試水。

棠遙接過筆，心裏還在猶豫，可也不知道怎麽的，鬼使神差地就簽下了字。

事後棠遙才覺得，落筆的那一刻，她是因為相信蔡姐的能力，也是因為真的缺錢！

蔡姐的雷厲風行真的不是掛在口頭的，隔天下午，棠遙就拿到了新房子的鑰匙。

拍戀愛綜藝這件事她有提前和念念打過招呼，小丫頭人小鬼大，聽到棠遙說要去上一個交朋友的綜藝，第一反應就是問，“媽媽，你是不是要去談戀愛？”

棠遙當時正在喝酸奶，聞言差點把奶都噴出來，“誰……誰和你說的？”

“那就是了。”念念老氣橫秋地搖了搖頭，“我和你說，那些都是假的。”

棠遙樂了，不禁反問，“那萬一有一天我要是真的談戀愛了呢，你能接受嗎？”

念念從樂高堆裏擡起頭，一雙小鹿般的黑眸咕嚕嚕一轉，撇嘴道，“你要是和爸爸談戀愛，我就能接受。”

棠遙臉上笑意頓失，開口就喊了女兒的全名，“棠念，你知道誰是你爸爸麽？”

“不就是那天酒店裏面……”念念說著忽然皺了眉，然後一臉埋怨地看著棠遙道，“你是不是沒幫我要到簽名照？”

棠遙啞然，她還真的把這件事給忘記了。

念念捧著搭了一半的樂高城堡，烏黑的瞳仁瞪得圓圓的，眼眶卻變紅了，“那天你答應幫我要簽名照的，你騙人！”

念念委屈的模樣沒有讓棠遙回神，她原本還簡單地以為念念可能只是不小心偷聽到了自己和宋南溪的閑聊才會對“陸旭”這個名字產生聯想的，但現在看來，這孩子應該很早就開始關註陸旭了。

是冥冥之中的血脈感應嗎？

棠遙心慌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女兒徹底沒了主意。

蔡姐的行動力確實強，《為你心動》節目組在隔天就聯系上了棠遙。

棠遙本來以為拍個綜藝挺簡單的，但是沒想到前前後後也準備了三、四天。這期間棠遙也向導演打聽過馬上要和她見面的男嘉賓，可是導演卻緘口不語，只說要給她預留一點神秘感。

五一小長假過後，《為你心動》節目正式開拍。

節目組一共找了三個女藝人，除了棠遙以外，還有歌手妮可和童星出道的女演員陳一諾。三個人分隔三地，節目組自然也兵分三路各自為營。

棠遙仔細看過流程臺本，整個綜藝她和其他兩個女藝人不會有任何的交集，所以大家在每期節目中的占時長短就真的全看導演和後期的剪輯手了。

棠遙當然知道蔡姐想提高她曝光率的目的，但偏偏她本身慢熱又佛系，對這次的節目也只是抱著賺到錢的目的，所以打從一開始她就想好了權當是去認識不一樣的異性，熬過節目周期，也算是雙贏的。

可是正式錄制節目的那天，當棠遙看到走進咖啡店的那抹熟悉的身影後，突然有了一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隨著門口風鈴聲漸落，楊哲拿著一束粉色的乒乓菊款款而至。

“棠棠，你還欠著我的午飯呢。”唐哲笑瞇瞇地拉開了對面的椅子，不請自坐。

棠遙將無聲的嘆息化作了一抹淺笑，眼底的暖意漸漸轉了涼，問楊哲，“你怎麽來了？”

“來讓你請吃飯啊。”楊哲不曾察覺到她的變化，特別自然地把手中拿著的乒乓菊往棠遙手裏一塞，笑得如沐春風。

今天的楊哲是精心打扮過的，微卷的偏分少了平常工作時的親和力，多了一點小性感，一身黑色襯衣配了暗紫色的休閑褲，讓他沈穩內斂的氣質呼之欲出。

“你搞什麽，班不上了啊！”棠遙覺得頭疼，拿著花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我請假了。”楊哲看了看表，笑道，“走吧，我訂好了位置，咱們先去吃飯。”他說完後非常自然地拉起了棠遙的手，然後輕輕一帶，和她一起快步走出了咖啡店。

五月初夏，晴光正好。

周一的城中古街上人不多，放眼看去，只有三三兩兩的游客悠閑來回，慢鏡頭一樣的從兩人身邊掠過。

楊哲和棠遙並肩緩步走在青石板的古道上，陽光暖暖，微風正好，跟在他倆身後的攝像老師竟然在鏡頭裏看出了一種歲月靜好的愜意。

“請的年假……最近我在省裏做學術交流報告，輪班少了。”鏡頭裏，楊哲正在和棠遙解釋自己會上節目的原因。

“你這算什麽事兒。”棠遙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生出一絲疏離感，“導演組聯系你就來啊，出場費你滿意麽？”

她萬萬沒想到，節目組為了挖她這條線，竟然還挺用心。

“白賺錢為什麽不滿意啊。”楊哲跟著笑，融合了少年感和成熟男人魅力的五官在陽光下帥氣瀟灑。

只可惜這個算得上是青梅竹馬一樣的男人對棠遙來說太熟悉了。

楊爸和棠爸年輕的時候在一個單位上班，當年單位分宿舍，兩家住了個樓上樓下，所以兩人從小學開始就是同班同學，到了高中雖然分了班可還在一個學校，直到大學才正式分道揚鑣。

楊哲是那種典型的別人家的小孩，從小品學兼優一路開掛考進了醫大，畢業以後回了S市進了第一醫院，不到三十就評上了副高，算得上是醫院的青年骨幹。

這樣一表人才的男孩子，自然是個香饃饃，可這些年，棠遙卻從來沒有聽說楊哲有談過女朋友。

直到去年過年，楊哲在吃飯的時候拿了一枚戒指給她，棠遙才開始有些後知後覺。

首次“約會”，兩人逛了古街吃了午飯，勉勉強強讓攝影師拍滿了三個小時，棠遙就不想再被拍了。

“老師，要不今天就先到這裏吧。”看著還在興頭上想帶她去看書展的楊哲，棠遙當機立斷和攝影老師喊了停。

“怎麽了？”楊哲不解，想去牽棠遙的手停頓在了半空中。

春末的午後暖隨風動，棠遙站在古街的路口，一擡眼就看到了對面商場外立面上嶄新的巨幅海報。

那是一個彩妝品牌的海報，海報上的男人眉目如星，俊逸魅惑，微微留長了一些的頭發看上去少了一絲桀驁多了一點柔媚，令人眼前一亮。

棠遙就這樣靜靜地對著那幅巨型海報站了幾十秒，然後偏頭對楊哲說道，“過年的時候我跟著我媽去你家拜年，阿姨讓我勸勸你，一定要好好去相親，爭取讓她早點做上奶奶。”

有些話不是不說，而是留了白才不至於讓大家都尷尬。

但棠遙真的沒想到節目組會找到楊哲，也沒想到楊哲竟會答應來上這個鬼扯的戀愛節目。

楊哲聞言，臉上果然閃過一絲錯愕，指尖從棠遙的手腕處劃過，“棠棠，為什麽你就是不肯信我是真的喜歡你呢？”

“不是不信，是真的不值得。”棠遙搖搖頭，從包裏拿出了一個小瓶子遞到了楊哲面前，委婉又不著痕跡地攤牌道，“如果我現在和節目組提出換人，他們肯定是同意的，但對我來說和你錄12期節目反倒沒那麽難，要不咱倆就打個配合？”

“你……”楊哲盯著棠遙手中的藥瓶忽然沒了聲音。

他是醫生，不用細看也知道棠遙手中拿著的那瓶是什麽藥。

“只拍12期，我們就當一起回憶回憶校園青春怎麽樣？下周我帶你去看小劇場！”棠遙說著一收手，想把藥瓶扔回背著的包包裏。

可楊哲卻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強行將藥瓶從她的手中摳了出來，“什麽時候的事？”

楊哲臉上笑意盡失，問話的模樣覆刻上了在醫院訓斥不聽話的病人的嚴肅認真，和方才談笑風生的帥氣模樣判若兩人。

“有一陣子了。”棠遙轉頭又看了一眼臨街的那幅巨型海報，然後才將視線移到了楊哲的臉上，“你放心，我看了醫生，也做了測試，醫生說沒什麽問題，就是可能最近工作太滿了，所以需要調整一下，我會……”

“棠遙！”楊哲厲聲打斷她，“叔叔阿姨知道嗎？當初你說要重新簽約回演藝圈我就是不同意的，我完全可以照顧好你還有念念。我媽那邊你真的不用多慮，她就是老思想，她其實很喜歡你的。”

“楊哲，你覺得我是在賣慘麽？”棠遙輕輕一笑，看著楊哲的目光裏卻蒙上了一層寒意，“但我沒有，我覺得我過得挺好的，我們認識二十多年了，我真沒必要騙你，你也不用在我身上浪費什麽時間，如果我能點頭，早點頭了，又何必要這樣處處回避你？”

“為什麽？”楊哲苦笑，“是因為念念的爸爸？”

三年前，棠遙帶著一個四歲大的女兒從國外回來，周圍的人都在問孩子的生父是誰，可棠遙卻閉口不談。

當所有的人都以為她是因為在國外做單親媽媽太辛苦才想要回國投靠父母的時候，棠遙卻獨自一人開始了她的話劇之路。

楊哲知道，這些年為了做話劇，棠遙前前後後砸進去了不少的錢，所以才會有了現在她主動簽約佳創影業重回娛樂圈的決定。

可是楊哲依然沒辦法忘記那個從小學開始就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光芒萬丈的女孩兒。

肆意灑脫是棠遙，可愛驕縱也是棠遙，靈動聰慧更是棠遙。

所以當他親眼看到那個記憶中活潑可愛的女孩兒突然變的沈默寡言，時不時會失神恍惚，一直用繁瑣無度的工作來麻痹自己的時候，楊哲就暗自發誓，一定要把年少時不曾說出口的那句“我喜歡你”說給那個女孩兒聽。

只可惜現在看來，那些不曾說出口的話，遲了就永遠是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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