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哥和夢離是認識三年後才有的第一次見面，最初只是認識而已。只要是宇哥看好的人，他對誰都很熱心，固然也有很多人跟他傾訴。兩個對愛情介於麻木和絕望的中年人並不會因為好感而忘乎所有，他們面對感情理性大於感性。

宇哥39歲單身，夢離44歲已婚。

第一次見面是個冬天。宇哥坐火車到夢離所在的四川省雅安市。宇哥本以為夢離的個子要比他高出一截，怎麽也該有一米七的樣子。見面是的第一感覺很詫異，原來他和自己一樣高。緊接著宇哥把所有的關註都凝聚在夢離楚楚的眼睛裏。夢離的眼睛似乎在發顫，臉上掛著淡淡的，羞澀的笑。白霧有節奏的從他微笑的嘴裏冒出。總不能在街上對視太久，然後紛紛收回自己的眼神。夢離發紅僵硬的臉看得出他一定等了很久，耳朵並不是剛被凍壞的，傷的比較嚴重，耳邊都有些發黑開裂。透過夢離淡淡的笑和眼睛能感受到此刻他有多麽激動。宇哥本以為自己也該是激動的，卻為他的樣子而感到心酸，眉頭糾在一起情不自禁用雙手蓋住他的耳朵。

“都凍壞了。”宇哥心疼地說。

“沒事。”夢離緊張地看著周圍的人更加害羞起來。不好意思被人看到，也不好意思拒絕宇哥的溫暖。

“你怎麽不帶個帽子？”

“習慣了。你冷不冷？”

“我不冷，穿得多。看你凍得，怎麽穿這麽少？”宇哥把手松開，把著他的胳膊問。

“有點來早了。”

“那你不會找個地方坐會，傻不傻？”

“呵呵。”夢離始終保持羞噠噠的喜悅。

計劃宇哥在這裏只留一天，那時候他們還沒有確定戀愛關系。宇哥計劃要返回到成都表姐家看看。安穩的生活讓夢離不能留下來陪宇哥過夜。即將分手的時候兩個人情緒都很低落，還裝出一副笑。夜深了，真正要分手的時候夢離看著宇哥哭了，哭得像個小孩，失去了矜持。宇哥看著他不停回頭漸遠的身影內心絞痛。一個人空蕩蕩地站在他的城市裏感受離別。這一天夢離給他的感覺似曾有過，這種美好的感受是奢侈的。人的一生，這樣的感覺極少，是一種精神上難以達到的享受，一個人永遠也品嘗不到的感受，需要另一方有同樣的共鳴，不停在對方的回饋中得到升華。

那個晚上，兩個人分別躺在自己的床上幾乎都沒睡。第二天宇哥沒走，被夢離帶到自己的家裏。夢離老婆準備了豐盛的大餐，她怎麽也不可能想到招待的竟是老公的情人，他們貌似兄弟一樣。

又過了兩天。美好的時間太快，分別難免，不過這一次沒那麽苦澀，兩個人都飽嘗了幸福滋味。宇哥滿載幸福而歸，從此心便有了著落。

三個月後兩人第二次見面。夢離到深圳去看宇哥。這個陌生的大城市，名人也會被人流淹沒，何況他們兩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爆棚的幸福感讓他們為所欲為，不像在夢裏的家裏不得不拘束。宇哥講到這一段的時候美好的回憶讓他的臉上掛滿幸福。宇哥帶著他去了深圳最有名的同志聚點——荔枝公園。最難忘的是他們竟在大街上幸福的牽著手，想起來就親一下。糟糕的是有被一個路人看到，然後尷尬的收斂了為所欲為。

瘋戀的過程還沒有結束。不料夢離的老婆發現了他們親昵的聊天記錄。夢離陷入極度痛苦之中。吵架離婚的過程都有，不過夢離和老婆的吵架也不過是他老婆單方面的發洩和哭泣。夢離老婆甚至帶著兒子一起質問他，可兒子並不想參與他幹爹和他爸媽的事，因為他相信他爸不會拋棄他媽。夢離老婆雖然文化不高，卻也並不是胡攪蠻纏的人。一直以來都像個小孩一樣依賴著夢離。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她也不知所措，從沒想過這輩子會離開夢離。他們的生活也不像普見的同志婚姻一樣不幸，夢離有責任心，也能按時“交公糧”。她老婆對同志也並沒有什麽概念，怎麽也想不通男人和男人能有什麽？很多時候簡單會失去很多機會，同樣也會避免很多痛苦。

磨難見證人心，這是我要講的宇哥不同於人的地方。我也曾問過宇哥有沒有把自己當做小三，他毫無質疑地說有。他說對夢離的老婆有愧。

哪有不想和相愛的人在一起的呢？宇哥也不例外。在夢離老婆發現後，宇哥意識到他老婆不能沒有夢裏，離開夢裏會很難生活，夢裏一直是家裏的支柱。夢離也不想離開老婆。那個時候夢離最痛苦，兩方都不想失去，都心懷愧疚。可他習慣了在心裏上依賴宇哥，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會第一時間問宇哥的意見。之所以依賴，是因為宇哥總能給他最貼心的鼓勵和解決辦法。在他們的事情上，宇哥希望他能對他老婆好，盡量彌補他們的事造成的傷害，在他們的生活中盡量不要留下宇哥的影子。

宇哥不是聖人，放棄追求也會痛，也會偶爾茫然，每天一個人的夜裏更會思考。他善於安慰自己，懂得無休無止的欲望難以滿足。每當想到夢離需要他，他也需要夢離的時候，那些難纏的現實問題都沒有相伴更重要，而相伴未必一定要生活在一起。心理上，他們已經是一家人，過著兩地分居的生活。

一個人的生活是寂寞的，並不是心裏有了牽掛的親人和愛人就忘了自己是一個人。平淡的生活，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看到身邊無處不在相依相伴在一起的人都會想到寂寞。

宇哥心裏最大的愧是父母。當年也有過身為同志的迷茫，像逃一樣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不停考試，最後落到離家足夠遠的深圳。到深圳報道之後有十天的假期，他毅然決然又回到家裏。不過這十天有八天在路上，真正和爸媽在一起的時間只有兩天。每一次長假他必然會回到爸媽身邊，情願他們對他的婚姻問題如何不滿，哪怕嘮叨得再厲害也陪他們不夠。宇哥很早就渴望有個自己的孩子，比起形婚和代孕還是跟異性結婚最簡單。偏偏他寧願孑然一身，也做不到欺騙別人的感情和違背自己。那剩下的最容易可能就是代孕了，可代孕又何嘗容易。有時候也會想想形婚，也和拉拉談過，見過，總是差了什麽而放棄。

他最大的心願是爸媽能長壽，多陪陪他，最大的願望是有個孩子讓老人安心，自己也有了陪伴和延續。生活如何像說的簡單，那些他心裏牽掛的人會提醒他不能敗給孤單。壓力大了，會去做義工排解壓力。他總是用幫助別人的方式讓自己心裏得到滿足，對群裏的人也一樣，很多人都把他當成最好的傾訴對象。

一個小時的時間對我來說太短暫，他身上有太多我想學習的地方。我只好全神貫註的思考對我更有價值的問題。

“你有時候會感覺孤獨麽？”

“不會。心裏有想念的人就不會孤獨。”宇哥堅定地搖著頭說。

“你們不能在一起有遺憾麽？”

“有遺憾。不過我們現在的狀態也挺好，一家人一樣。前段時間他把我拉到他的家族群裏。他老婆和他兒子總讓我發紅包，他兒子叫我幹爹，過年過節過生日還管我要禮物，前段時間過生日問我給他什麽禮物。我最近是真沒錢，信用卡欠了四萬多，就讓他去淘寶自己選一雙鞋。”宇哥是面帶幸福說的。

“啊？都已經這樣了麽？”我驚訝地笑著問。

“雖然我比他小，但是他都聽我的，什麽事都問我。他掙的也不多，還得養家。我現在買衣服有時候都買兩件一樣的，他和我身材差不多，我能穿他就能穿。買完直接郵到他那裏。再說他工作也沒時間出去買，也不會上網買。”

我更多時間都在點頭，跟著他幸福地笑而笑。

“以前他和老婆不在一起，半個月回去交一次公糧，前段時間把他老婆調到他單位去了。所以我們現在聯系很不方便，他給我打電話得偷偷出來打。不想讓他老婆知道。”

“你真能甘心麽？有沒有想過找一個更適合自己的？”

“沒有，這還真沒有誰能替代他在我心裏的地位。不過看到帥哥我一樣會動心，要說換一個人我沒想過。”

“嗯。”我欽佩地點著頭。接著又問：“你們沒吵過架麽？我以前交往幾乎不吵架，和五花肉交往好像只有幾天是不帶氣兒的，其餘時間都在吵，不過那時候感覺和他吵挺好玩的。”

“我倆幾乎沒為什麽問題吵過，有過冷戰，過幾天就好了。他要是感覺自己犯了錯就用那種很謹慎的眼神看著我。怕我生氣。”

“那……具體是啥問題呢？”

“就是以前他回家看老婆。”

“你不是能接受麽？”

“是啊。是他害怕我因為這個生氣。其實他挺累的，兩邊都怕做不好。”

“可我覺得從你們的結果上看，我認為你付出的更多。”

“沒必要去計較誰付出多誰付出少，也沒法用付出衡量兩個人的關系。”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沒啥打算，退休了就回家，找個三四線城市過安穩生活。最近有和一個拉拉聊，還沒見過，如果合適可能會結婚。”

“有必要麽？”

“想有個自己的小孩。”

“試管麽？”

“嗯。”

“那孩子歸誰啊？”

“還沒談到這些，再說不一定能成的事。”

我忽然感覺他很可憐，不知道說什麽。剛好夢離打來電話。他笑著讓我看下來電顯。然後接起電話。先是騙他說今晚不能回家，和我們在哈爾濱過夜。夢裏自然不會反對，從語氣裏一定知道宇哥在騙他。他們聊天的語氣已經找不到戀愛的感覺，和感情很好的老夫妻打電話的感覺差不多。

“沒有。逗你呢。我能不回家麽？不回家你能放心麽？我現在跟八路在一起呢？買的四點的票。我電話快沒電了。”

“行。到家我再告訴你。誒！你不和八路聊幾句啊？”

“掛了。”他掛掉電話沖著我說

我們對著笑。

“小樣。不放心我。昨晚上就偷摸出來給我打電話，還假惺惺說讓我在這住一晚上，我能住麽？我昨天跟他說了坐三點的車回家，他一想上車了也不跟他匯報，心裏沒底兒了。”

“說明在乎你。”

他滿意地笑著。我看了下時間說：“還有十五分鐘。該走了，提前十分鐘檢票。”

“不急。”

“走吧。上車之前還得尿潑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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