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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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醒來發現趙文遠已經走了,坐在沙發上抽著煙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讓他的臉上掛幾片愁雲。放肆的行為讓他有些不好意思面對趙文遠。

“打電話啦?”趙文遠若無其事地問。

“奧。嗯。跟誰打電話啊?”

“我小三。”

“滾蛋。你幾點走的啊?”

“六點多吧。你吃早飯了麽?喝多了胃裏難受,吃點東西。”趙文遠輕松平常的態度讓彼此間尷尬少了很多。

“你吃了麽?”

“我一會到家樓下吃。先不和你說了,我開車呢?”

“嗯。”

從語氣裏趙文遠能聽出周宇心情發生了變化。醒酒後可能比他更糟糕,徹底顛覆了形象。從那天以後,兩個人無形中疏遠對方,上班也會盡量避免觸碰,疏遠的時間沒幾天。每次略過的瞬間能感覺到彼此在意著對方。很快,周宇對趙文遠比之前更溫柔些,溫柔在他身上並不多見,這無疑更讓趙文遠感覺不安。

趙文遠坐在辦公桌前看周宇發來的微信。

周宇:領導下午可能會找你,讓你收拾小劉的爛攤子。這事別管,這裏面事很多。

天佑:我已經答應了。謝謝你提醒。

周宇:你傻呀!

周宇的近期的過度關心讓趙文遠感到壓力,從眼神裏能看到和之前不一樣的關心。

浮生:八路。

八路:到。

浮生:小白現在對我特別關心,沒事總給我打電話,還不知道說什麽。見面的時候我都不敢看他眼睛。

八路:騷出事了吧。 你確定他是直男麽?沒準他比你進圈子還早呢?

浮生:不可能。

八路:你怎麽知道不可能。

浮生:我感覺他從那天以後心情就一直不好,好像想跟我說什麽還不好意思說。我有時候故意躲著他。

八路:如果他真的不了解,最好別把他帶進圈子,那樣就太缺德了。

浮生:我知道。

八路:即使他是,也別因為你讓他知道自己是,那樣可能你以後會有愧疚感。

浮生:可能他有這方面傾向,所以我怕了,不敢接近他。

八路:別想太多,可能是你敏感了。

浮生:不是我敏感,你知道有感應的。

八路:不知道說什麽。最好別讓他知道你是。

浮生:我比你謹慎,你不了解我生活中的狀態。所有人都以為我很積極樂觀。

八路: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小心翼翼。我活得比你還假,不過我比你樂觀,感情也沒有你亂。你快抑郁了。

浮生:我已經抑郁了。

八路:抑郁什麽樣?

浮生:沒什麽樣。

八路:我想起我抑郁的時候。那時候我在哈爾濱,正年輕,貌美如花。在網上聊了一個網友,他是個酒吧老板,我鼓足勇氣去他那喝酒。我說我抑郁了。他問我抑郁什麽樣?我說每天都想著怎麽死。他問我死過麽?我說沒有。他擼起袖子讓我看他手腕上的疤,告訴我十年前就在這個酒吧的地中央。我頓時感覺很羞愧,就感覺沒正經八百死一次都不叫抑郁過。他的眼神讓我記憶猶新,很孤獨,很冷。一點表情都沒有。

八路:我現在經常跟人炫耀的說我抑郁過,我覺得是個挺了不起的經歷,因為我走出來了。

趙文遠沒心思聽他講這些,坐在椅子上琢磨幹點什麽,很難想出來應該做什麽。

八路:區別就在於你怎麽想,擁有的還是沒有的,正面的還是負面的。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想對別人好,首先你自己得足夠強大,急也沒用。你明明是個完蛋貨,只是自以為很強大,可悲的是惦記的人還不少。你做不到,人很難滿足於人,無論你做的多好,要看對方怎麽理解。你有一個善解人意的媳婦,起碼她對你好。有一個穩定的工作,起碼比起很多人條件也算優越。有固定的朋友,起碼他可以在心裏上依靠。有那麽多人喜歡你,起碼證明你是優秀的。還有我,我這麽好的人你都認識。

浮生:謝謝你八路。用心寫了這麽多,我都看困了。

浮生:打字怪累的,你也歇歇吧。

八路:消極不是沒有正確面對生活,而是沒有正確面對自己。

八路:你以為自己是個好人,對在意的人有責任心,催化了你的上進心,而上進心正是欲望。欲求不滿了才會感覺累,欲望太多就累透支了,然後迷茫。迷茫了也不放棄欲望,因為那是你活著的意義,直到崩潰。

八路:你得讓自己放下以後的包袱,那裏面裝得都是設想,設想很容易過期。比如你現在正享受著很多以前的設想,可是你已經不在乎了。你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曾經努力想得到的,你停下來享受過麽?別以為美好的在以後,停下來吧寶貝,其實我們都擁有很多,總有人會羨慕我們擁有的,無論你身處何境。我給你發過尼克胡哲的視頻,他天生沒有四肢,你不佩服他的心態麽?

八路:你睡著啦?

浮生:我最近攬了很多活,拼命工作,早晨四點多就起來,晚上有時候十二點才回家。有點心衰了,有時候喘不上來氣。

八路:何必呢?你在逃避什麽?

浮生:我現在不想回家,太累了。累到一定程度回家就睡覺還能好點。

八路:是不是她對你太好了?

浮生:是。她太縱容我了。幾乎沒跟我發過火,我說什麽她都聽。我現在每天回家累得話都不想說,她想對我好,可是不知道該怎麽做對了。

八路:你呀!

浮生:我做事了。

八路:嗯。

天微亮。按理說趙文遠沒必要這麽早去上班,最近他只想把自己逼到最大限度,用工作排擠掉內心的煩亂。他輕輕的準備好劉曉丹的早餐,輕輕地關上門。秋天的早晨很涼爽,沒有喚醒他的疲憊。下樓的時候感覺胸口發悶,還有絲絲的絞痛。上車之後他立刻陷入對幕陽的渴望中,還有對黃立群的失望。胸口越來越沈悶,他把車窗徹底打開,身體開始虛弱的顫抖,抖動越來越劇烈,抖掉了僅有的力氣。他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感覺自己要死了,又過了一會感覺更糟。

趙文遠撥通周宇電話。

“餵!”周宇還沒有蘇醒。

“我不行了。你能過來麽?”趙文遠發出死亡前的求救聲音。

“啊!咋了?你在哪呢?”

周宇比士兵訓練更快的速度穿上衣服。聽不到老婆的質問。沖忙拉開車門又很狠狠關上,跑到路邊,繼續跑到以為更容易打到車的地方,腳步始終沒停下來,在一塊地方踱來踱去。見到趙文遠的時候,趙文遠虛弱的趴在方向盤上緩慢而有節奏地抽搐著,臉色慘白。

“你咋了?”周宇努力讓自己不那麽慌張,顯得束手無策。他試探著去攙扶趙文遠。

趙文遠費力睜開眼睛看到他之後就暈厥過去。

拼命地拍喇叭聲讓趙文遠從暈厥中又蘇醒過來。

“你慢點。沒事。”

周宇狠狠地握著方向盤,仇恨的表情看出他想讓車飛起來的想法。

“慢點。闖燈了。”

“別說話,別說話。別急啊。一會就到了。你堅持一下。”

劉曉丹安靜地坐在床邊。枯死的目光一動不動看著睡眠中的趙文遠,淚痕布滿僵木的臉龐。她的身體丟失了屬於舞者的傲骨,癱軟地像一支枯萎的草。時而擡頭看看吊瓶裏的藥還能流多久。大腦被突然的情況撞擊得一片空白,趙文遠的垮塌也讓她垮了。

向平很奇怪趙文遠有幾天一直沒聯系他。閑下來的時候,坐在吧臺裏會莫名其妙地擔心他發生什麽事情。預感越來越強烈。

八路:消失了?

浮生:我在醫院。

八路:去醫院幹嘛?

浮生:住院。

聽到這個消息向平感覺文字太慢了,又不知道他接電話是否方便。立刻走出店門,還是打了過去。

“方便麽?”

“嗯。就我自己。”趙文遠聲音比以前更低沈。

“什麽情況?”

“沒事。太累了,休息幾天。”

“什麽情況?”

“早晨五點開車去上班,開著開著感覺不對。我把車停一邊給小白打電話,他把我送到醫院。大夫說疲勞過度。沒事,休息幾天就好了。”

“我以為怎麽了?現在你滿意啦!”

“什麽滿意了?”

“崩潰了,多光榮啊!工作累倒的。”

“你就不能說點安慰的麽?”

“會有很多人安慰你的,但我不會。”

“每次給你打電話都沒有好聽的,還總想給你打,我怎麽這麽賤呢?”

“小白什麽反應?”

“他著急忙慌就來了,著急忙慌把我送醫院了,闖了兩燈。完蛋玩意,遇事一點都不穩當。”

“說明他在意你。”

“嗯。他很緊張。”

“哎!算他倒黴吧!認識你了。”

“我真的從來沒對他有過什麽,從來沒提過這方面的事兒。”

“呵呵。知道。如果他是,不因為你也會有這過程,算你倒黴吧。不過我還是覺得把人掰彎有罪惡感。”

“我今天早上快死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他,感覺他能來救我。我有點後悔找他。”

“別給自己添負擔了。”

“醒了之後我給我朋友打電話說我住院了,他說下班來看我。我說你別來了,有你沒你都一樣。我和幕陽說我住院了,他一聽我說沒事,說打完麻將再來。我真心有種挫敗感,不知道我對他們的付出算什麽?”

“你媳婦呢?”

“剛出去一會兒,去買東西了。她看到我哭了。我說你哭啥呀!她也不說話,就一直哭。”

“心疼你唄。我也心疼你,你多幸福。”

“那你來看看我吧!”

“等你死的吧!”

“操你大爺。”

劉曉丹垂喪著臉輕輕推開門,沮喪的像一只患病的老鳥。

“你咋這麽快回來了?我沒事,你急什麽?”

“買東西還不快,誰打電話啊?”劉曉丹努力變得堅強地說。

“同事。問我怎麽樣?”

“嗯。我沒事,不用擔心。”他用一種很客氣的語氣跟向平說。

“嗯。掛吧。”

“費心了啊。”

劉曉丹把買來的零食放在床頭櫃上,坐在趙文遠的身邊,專註地看著趙文遠。

“心疼我啦。”趙文遠疲憊地偽笑說。

劉曉丹沒有說話,很自然的躲避他虛偽的暖笑。眼睛放在趙文遠的腹部,表情木訥,表皮隱約能看到一絲笑意,皮下的肌肉卻沒有一點活力。她用纖長嫩白的十指和中指在趙文遠的肚子上跳著憂傷的舞步,步伐中看得到她的孤獨和憂郁。

“癢。”趙文遠撒嬌地笑著說。

劉曉丹表情絲毫沒變,依舊冷冷的木訥著繼續跳舞。趙文遠在她的腰上掐了幾下,她才露出很微弱的笑意,枯死的眼睛依舊盯著手指的舞步。往日的歡快和孩子氣消失得無影無蹤。趙文遠被她的狀態影響,不再笑,用手輕撫劉曉丹的大腿,任由她在肚皮上翩翩起舞。他專註地看著劉曉丹,看她的眼淚靜靜地劃過被定格的笑面。一滴滴落在白色的被子上。手指舞繼續訴說她的迷茫。

“你咋了媳婦?”趙文遠用嘶啞地聲音說。兩片厚厚地嘴唇快速撞擊著,眼淚也流了下來。他起身把枯萎的劉曉丹抱住,顫抖的身體帶動劉曉丹也跟著微微搖晃。劉曉丹把雙臂輕輕擡至他的背中央,手指再次從他的背上起舞。劉曉丹臉上再沒有僵冷的笑,整張臉就像一潭死水,眼淚從老井裏向外湧。

深夜裏,趙文遠瞪圓了眼睛想這一天的經過。他生氣地讓黃立群別來,黃立群真的沒來。幕陽像平時的狀態一樣,拎著果籃,玩笑一陣就離開了。一天中來了很多人,多是單位的同事,他只有在他老婆和周宇的表情裏看到發至內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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