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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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那晚六個人全都沒睡好,江寒在沙發上半睡半醒,霍定愷和容庭只歪在椅子上盹了兩三個鐘頭,容霽忍耐到淩晨四點,冷得實在受不了,也下樓來,他的房間則讓給了何益,因為他半夜起來上衛生間時,竟然發現何益坐在走廊上,一問原因才明白,原來大魏打呼嚕。

“不光是打呼嚕,他還唱歌!”何益欲哭無淚,“我從來沒見過有人在夢裏唱歌!而且那調子還曲裏拐彎,像吹口哨——你做夢你吹什麽口哨啊!”

容庭笑得捧腹。

“都跟你說了你要倒黴,看看,現在明白了吧?”

本來想趕緊開車回城,但是大家都沒吃東西,再加上昨晚沒睡好,狀態太差了。容霽建議還是不要疲勞駕駛,再等一天。

好在管理處八點鐘就來了人,他們帶著電工,花了半個小時修好了電閘。一群人欣喜若狂——那個小煤爐子只能燒水,帶來的生食和半熟食物,因為無法使用電子竈臺和微波爐,什麽也吃不成。

江寒趕緊下廚給大家做了飯,這麽一來,容霽他們又眾口一詞誇他“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飽飽的吃了早飯,人更懶散,反正如今電也來了,吃的喝的全都有了,開著空調也不冷了。於是他們一致決定,再呆半天以補償昨天的損失,明天一早再開車回去。

然而比電閘炸掉更倒黴的事情,就在當天下午發生:突如其來的秋季暴雨引發了山洪,別墅被淹沒了。

一開始只是細雨綿綿,很快就變得豪雨如柱,沒多久,院子裏就泥濘不堪,湖水突然暴漲,咖啡一樣又大又臟的激流呼嘯著從山上沖下來,屋子裏出現了漏雨,容霽他們著了慌,趕緊找各種壇子罐子盒子來接雨水,再把雨水倒進院子裏。

“我們為什麽要做這種事!”霍定愷對容霽大吼,“我們該趕緊開車回去!”

他吼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雨聲太大,不用吼的聽不見。

“現在沒法開回去!”容霽也吼他,“剛才新聞播了,前面泥石流把路給阻斷了!”

江寒小跑著,飛快把屋裏的水往外倒,他能聽見雨水撞擊在屋頂上的巨響,像一條肥胖的龍從天上摔下來,而且是屁股著地。從湖畔那邊傳來了洪流轟鳴,他從窗子看見有樹木不時被落下的巨石砸倒,放眼望去,視野裏的一切都變成了灰褐色。

傍晚時分,一樓很快就漫進了水,拿杯子往外舀已經是徒勞了,容霽終於下令,放棄一樓,退守到二樓來。

於是大家全都去了二樓,進入那間最大的彈子房,因為別的房間都有漏雨,只有這間沒有。彈子房裏有一張很大的舊彈簧床,是給孩子們在上面蹦著玩兒的。何益把所有的被子全部抱過來,堆在床上,然後大家就都爬上床來,圍攏著被子坐在一起,簇擁著取暖,活像一群倒黴的狐獴。

江寒一個勁兒笑,他覺得這一切傻透了,如果讓一個娛記瞧見,一定會大笑不止,然後拼命給這群人拍照片,以便明天發頭條。

“我覺得我們好慘。”大魏慘兮兮地圍著被子,時不時擤著鼻涕,他昨晚著涼了。

“這不算最慘的。”容庭安慰他,“我們的病人,永遠比我們慘——前提是這屋子不被山洪沖垮。”

“這屋子會不會被山洪沖垮啊?”何益膽戰心驚地問容霽。

“不會的。”容霽很肯定地說,“這屋子已經有八十年的歷史了,它從來就沒垮過。”

何益一聽,頓時哽咽起來:“筆和紙呢?我要寫遺書給我媽!”

霍定愷嘆了口氣:“要是真的垮了,咱們六個就埋在一起了——可我不想和你們死一塊兒!這太不浪漫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大家紛紛呸呸,容霽說,沒關系,童言無忌。

江寒笑壞了。

那晚誰也沒下樓,大家分食了江寒中午做的雞肉蝦仁番茄平鍋菜飯。雖然已經涼了,雖然是剩飯,但是江寒做得很美味,大家誰也沒發牢騷。

因為沒有任何娛樂設備,也不能使用電器(房屋在漏水),於是六個人拿著大魏的平板看超級英雄電影,然後又為了蝙蝠俠和鋼鐵俠到底誰更厲害而爭個不休。

暴雨一直到半夜才停止,那時候他們已經昏昏欲睡。在終於解除了房子會垮掉的擔憂之後,大家這才打著哈欠,回到各自濕漉漉的房間——除了何益,他仍舊留在彈子房,因為受不了大魏的呼嚕。

江寒困得要死,他蜷著身子抱著霍定愷,兩只眼皮沈得像磨盤,耳朵還能聽見房間角落傳來輕微的滴答聲,他們的床也有點兒濕,好在被子及時搶救了出來。

饒是如此,想起這兩天他還是一個勁兒的樂。

“傻樂什麽呀?”霍定愷閉著眼睛喃喃道,“倒黴倒成這樣,還這麽高興……”

這次的郊游,狀況百出,簡直是百年不遇的倒黴,但江寒卻覺得,這輩子從來沒有過這麽有趣的郊游。

但是當容霽說,等到冬天下雪了,大家再過來玩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響應他的號召。霍定愷說,這次幸好只是下雨,等到冬天,來一場雪崩,那他們就真的玩完了。

回來之後,關於那天晚上偷聽到的事,江寒沒有和霍定愷提,既然霍定愷想瞞著他,江寒也不打算說破。雖然他覺得霍定愷的這種舉動太孩子氣了,早晚得惹出麻煩來。

可是,他的存在不就是給霍定愷收拾爛攤子的麽?

等到孩子真的出現,很有可能的未來就是,爺倆一塊兒給霍定愷收拾爛攤子。

但是霍定愷卻時不時和他提及此事的進展,比如,對於女方的選擇,首先是得身體健康,沒有家族疾病史,另外霍定愷要求對方智商高,容貌也必須出眾,出身家庭環境雖然不要求非富即貴,但也不能太糟,性格也要穩定積極,包括個頭,體重,膚色乃至發質……對此他都有要求,因為這些因素全都涵蓋在遺傳裏,按照霍定愷的說法,他和江寒兩方家族都沒有脫發的遺傳,萬一女方有呢?

“孩子到了四十歲,頭發全掉光了,眼看著咱倆頭發還好好的在頭上,那他不得活活氣死?”

江寒嘆道,他這是在選妃呢,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怎麽可能每個方面都滿意的呢?

霍定愷懊惱地說,看來看去,他還真覺得凱瑟琳是唯一達標的女性——只可惜薇薇安告訴他們,凱瑟琳已經找到了合作者,如今正有孕在身。

江寒安慰他:“這種事情,慢慢來就好了,有時候看對了就對了,這也是要憑感覺的。”

“可我想早點看見小孩子。”霍定愷翻著那些照片,他煩惱地嘆了口氣,“我是希望能見見面,不見面終究拿不準。但容庭說那樣不合適。他建議我采取匿名的方式。”

當然得匿名,江寒暗想,對於普通人,只是多了個孩子而已,到了霍定愷這兒,是多了個億萬家產的繼承人。

於是江寒笑道:“那麽著急幹什麽?前面那麽多年不想要孩子,現在一說想要,就指望立馬變出來?發豆芽也沒你這麽快呀。”

霍定愷被他逗樂了:“你才發豆芽!”

江寒半開玩笑,又半試探地說:“看著人家抱上閨女了,你就想趕緊弄一個抱在懷裏?”

霍定愷哼了一聲:“關別人什麽事?”

抱上閨女的是容晨,任漣漣在一周前生了個女兒。

消息是容庭告訴江寒的,任漣漣突然早產,幾乎是從生死邊緣拉回來的,容晨在手術室外不吃不喝守了兩天,才得到這麽一個三斤多一點的小嬰兒。

江寒聽得不知心裏是什麽滋味,他更想象不出,霍定愷知道消息,心裏又會是什麽滋味。

那天晚上,他和霍定愷嘆道:“恐怕我這輩子,也不會為誰守在婦產科的門口了。我們這種人,永遠都不會有這種體驗。”

霍定愷卻翻了個白眼:“要這體驗幹嘛?奧巴馬還有當美國總統的體驗呢!你有麽?缺了那份體驗,你的人生就出現空白了?”

說得江寒一個勁兒笑,本來有點兒傷感的氣氛也全沒了。

“可是美國總統不是人人當得上的呀!”

“那麽好吧,換個例子。”霍定愷故意道,“康德一輩子沒結婚,連情人都沒有,直到死亡,他甚至沒踏出過出生地一步,人生體驗幾乎等於零——請問,你趕得上人家那麽偉大麽?”

“你別拿我和死宅哲學家比呀!”

“咦?總統不能比,哲學家也不能比,那你要和誰比?好吧,就算和普通人比,抗戰時期的難民,他們的體驗最豐富了,一生顛沛流離,什麽見鬼的事兒都經歷過了。怎麽?你想具備那樣的體驗?”

江寒嘆氣搖頭:“說到詭辯我是真趕不上你。我的嘴怎麽這麽笨啊!”

霍定愷笑起來:“你不如說,我比一般人要聰明一點兒。”

“嗯,但願往後小孩子別像你這樣。”江寒不由得憂心忡忡,“聰明過了頭,什麽都是他最有理,到時候咱倆誰也說不過他,那可慘了。”

“不會的。”霍定愷柔和地吻著他,又低聲笑道,“他要是敢那麽做,我會哭的!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說不過他,我還哭不過他麽?老家夥一哭,他就不敢了。”

江寒忍不住笑,他貼著霍定愷的胸膛,雙臂摟著他,過了好久,終於還是輕聲問:“你真的不介意了?”

他沒把話說得很明白,但是江寒知道,霍定愷聽得懂。

“有你在,我還介意什麽?”霍定愷低聲說,“我的人生,已經和他沒關系了。剩下的,我得自己來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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