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關燈
想過,為什麽你跟家人的關系會這麽差勁?難道就不是你單方面的原因?”

“單方面的原因?”阮湘南冷笑道,“不管你做什麽總有人對你冷嘲熱冷,這是我單方面的原因;總有人不斷提醒你,你就是個下賤的私生女,連你妹妹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這是我單方面的原因;就連家裏做了多年的工人都可以對你說,因為你,你的母親才會蒙羞,這也是我單方面的原因。原來我怎麽做都是錯的,呼吸是錯,活著也是錯。”

“你這麽在意別人的看法,難道不就是因為你在潛意識裏想跟你的母親和解,甚至得到她的認可?”

阮湘南一下被捏中七寸,張口結舌半天,也說不出話來。隔了片刻,她站起身來:“總之你沒資格管我。”

卓琰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我怎麽就沒資格?你忘記我們的關系了。”

“關系?”她嘲諷地勾了勾嘴角,“最多也就是不小心上了一次床的肉體關系吧。以你的條件,以後會有肉體關系的女人有得是,並不缺我這一個。你真的需要保重身體,這是出於一個未來的醫生的忠告。”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這麽卑鄙下流?!”卓琰終於忍無可忍。

“因為我就是對的,我總是正確的。”她揮了揮袖子,“啊,你真的很煩人,以後跟我說話,我可是要按小時收費的。”

卓琰咬牙切齒,他就不相信他還馴服不了這樣一個混蛋。

他一定會有把她押回家的一天,他發誓。

飛往倫敦的國際航班終於開始播報到達訊息。

阮湘南錘了捶都坐麻了的腰背,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湛藍天空。機身開始向下降落。

卓琰的願望已經成真。

她跟她的母親暫時地和解了,就在她到達這個異鄉國度之前。

她不由想起那本《小王子》,狐貍說,我找到了麥子的顏色。

卓琰看完當日的財經新聞,又拿起手機開始翻看阮湘南的微博。

她其實很少在網絡上寫什麽,微博用了好多年,還只有這麽寥寥幾條,留言倒是很多。不過她也極少回覆。

她最新的微博有兩條,都是到了英國之後發的。

“今天是倫敦罷工的日子,我在急診室接待了一位急性闌尾炎的夫人,她疼痛難忍,卻因為罷工而無法上手術臺。她反過來安慰我說,她能夠理解罷工的意義,她願意等待。”

她寫得很簡短,甚至都沒有自己的看法,只是講述了這麽一個故事。其實這也很符合她一貫的作風,她不會給任何人機會了解到她真實的想法。

“今天合住的室友對我說,她被人跟蹤了,我去幫她把人趕走。她說她很容易吸引奇怪的人,不知道這是不是她自己本身的原因。我說,提早發現問題,總比事發後補救好,奇葩事件有益身心健康。”

卓琰忍不住笑了笑。

她那張厲害的嘴不對著他發功的時候,他其實還挺欣賞她的幽默感的。

安雅走到門口,伸手敲敲門:“卓總?”

卓琰拿過右手邊的文件夾,遮擋住手機,頭也不擡地回答:“請進。”

安雅卻沒進來,只是站在門口說:“卓總,卓董剛才說,如果您有空的話,現在去一下他的辦公室。”

卓琰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身道:“我知道了。”

他前腳走,身後的秘書們就開始紛紛八卦:“老板才剛休假回來就突然把小老板叫去辦公室,不知道是為什麽哎。”

“反正肯定不是責怪他最近沒有睡沙發,我覺得小老板也很可憐的,辦公室裏的沙發都快被他睡穿了……”

“就是嘛,哪有人這麽對自己的兒子的?你看謝氏的那個謝允紹,他就從來不讓他的弟弟過得這麽慘。”

“其實謝允紹才有問題吧,他這樣子分明是想把他的弟弟培養成廢人,居心叵測。”

唧唧喳喳。

安雅坐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沒有參與大家的聊天。她才不是那種無聊的人。

她早就看到卓董辦公室上幾位世家小姐的簡歷,然後卓董又把兒子叫到辦公室,目的不言而喻。

她才不會八卦呢。

卓琰走進董事長辦公室門口,擰開門把手,徑自走了進去:“爸爸,你找我?”

卓顯揚朝他示意了一下:“坐。最近公司裏的事處理得還順利嗎?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幫你一把的?”

父子倆面對面坐在一起的機會其實也不多。卓琰像父親,但是五官要更加俊美立體,卓顯揚一般都會去Savile Row定制襯衫和西服,卓琰開始接管公司時,為了扮老成也學著父親那樣每季定制幾套深色西裝和襯衫,既可以辦公出勤,也可以穿去酒會。

世家子弟中喜歡吃喝玩樂的,對穿著也很講究,比如謝允紹家裏那位出了名無所事事的二世祖謝允羸。而卓琰對這些都是完全不在意的,工作太忙,根本沒時間去想麽這多。

卓琰回答:“暫時沒有什麽操作不了的,如果有了再跟你說。”

卓顯揚銜著一支煙,拿起打火機來點燃了,又撚在手中對著煙灰缸敲了敲:“其實成家立業,也是人一生中的必經階段。”

卓琰沒有接話,他知道父親的意思,其實這一天遲早會來,所以他也並不驚訝。

“這裏幾位小姐,論條件都還算跟你相當,性格能力什麽的都比你要弱,其實這樣也挺好,一個家裏不需要兩個拿主意的人,男強女弱是最穩固的結合方式。”卓顯揚看著他,“你在想什麽?”

“不,沒什麽。”

“你回頭去把人約出來吃頓飯,大家互相了解一下。”

遞過來的是幾張薄薄的紙,卓琰接在手中,卻變得有點沈甸甸。

他對此說不上樂意,但也並不反感,只是不知道為何這一天真正來臨時,卻覺得呼吸凝滯,有點喘不過氣來。

第一位小姐是林佳意,她是阮湘南的姨母的女兒,她們還是表姐妹。

他提早十五分鐘到達預約好的餐廳,請餐廳的品酒師挑了一瓶成色和年份都不錯的紅酒,搭配好今晚的菜色。隔了好一會兒,林佳意才姍姍而來,遲到了半小時。

女士都有遲到的權力,但是卓琰並不太喜歡條定律。

林佳意顯然是特意打扮過,衣著妝容都很協調,朝他有點頑皮地笑:“你這次沒有約我在球場,我真是受寵若驚。”

卓琰笑了笑,開始了隨意的閑聊:今天的天氣,餐廳的招牌菜,周圍相識的人的事情——不用動腦,也不會激起任何火花,就是最平和而不冷場的聊天方式。

林佳意也保持著名門淑女的樣子,聽到有趣的微笑一下表示讚同,接著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卓琰只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他寧可跟阮湘南那種混賬家夥互相挖苦,也好過說這種無聊又沒有意義的話題。

終於,林佳意道:“我覺得阮湘南運氣挺好的,她剛好跟葉徵在一個醫院,你知道的,葉徵是葉家的次子,他們兩個估計會成……”

葉徵和阮湘南?

他從來都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可能性。

卓琰擡手松了松領帶,面無表情地回答:“是嗎?看不出來,葉徵的品味原來這麽差。”

林佳意不由楞了一下。她知道卓琰一直是個十分有公關手腕的人,跟媒體的關系也很好,即使他的外表看上去並不太親切,總有點疏離,但是那種有點傲慢的姿態並不招人討厭,相反還會讓人覺得他高貴。

可是他這句話卻是太直接了,簡直都直接得太不客氣。

“那個,我也是聽說的,葉徵的姐姐葉微還專門去看過阮湘南。”

卓琰決定早早結束這頓飯。雖然從名單上看,沒有一個是有那種絕妙的才氣,但是沒想到會無聊到談論這種東家長西家短的八卦話題。

與其這樣,還不如幹脆換下一位。

☆、016

花名冊上第二位世家小姐翩然來到餐廳,她穿著得體的白色洋裝,好像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蘑菇。她一看到卓琰時,一雙眼立刻瞪得圓圓的,整個人都松懈下來:“什麽嘛,原來是你啊。”

卓琰笑道:“怎麽就不能是我了?”

嚴央坐下來拍桌子:“可是我媽媽說是本市最英俊最多金最有能力的男人啊,我以為是謝允紹。”

“那也得等他離婚,你才有這個機會。”

嚴央喝了一口檸檬水,忽然道:“你最近有沒有空啊?”

他的父親休假回來主持大局,特意給他減少了工作量,就是為了讓他有空跟女士們多多約會,自然還算有空閑:“怎麽?”

“我想去倫敦玩,還要去看姐姐,可是我英語不太好,有你陪著一起,我就不擔心了。”

嚴央在美國讀了高中又讀了一年預科,總算勉強拿到一個學位。而她的英文水準卻沒有什麽長足長進,這點在卓琰看來也十分神奇的。

嚴央跟她的親姐姐根本完全就是兩類人,一個性格可愛又十分迷糊,而另一個卻很惡劣又聰明。這個世界上果然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嚴央見他不說話,拉著他的手臂撒嬌:“求求你啦……求求你了嘛,好不好,好不好嘛……”

卓琰實在看不過她這樣黏著自己撒嬌:“好吧,我答應你。”

嚴央頓時笑靨如花:“耶,我就知道你不會拒絕我的!”

他能夠請出的假期也不會很長,卓琰托人去插隊辦他們的大使館面簽,很快就辦出了去英國的簽證。總共一周還不到就順利登上去倫敦的航班。

嚴央坐在他的商務座邊上,看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辦公,她知道母親經常教育自己,總是要稍微學一點,以後開股東會時,會看報表也好,但是她只看卓琰工作了一會兒,就忍耐不住,從包裏拿出PSV開始打游戲。

打了一會兒游戲,她覺得困了,披上毛毯就把椅背完全放倒,會周公去了。

近十二小時的飛機時長的確有點難熬,當年他剛開始跟著父親全世界到處飛的時候,經常整夜整夜的失眠,根本倒不過時差來,只是那時候正是血氣方剛的二十歲,就算休息的時間很少,只要能夠有兩小時的補眠,立刻就能恢覆精神。

他現在自然沒有這種精力了。

出了機場,當地時間才不過中午。

嚴央立刻就變得活蹦亂跳,一掃在飛機上的萎頓狀態,尤其是看見阮湘南的時候,更是上躥下跳地一邊喊著她的名字一邊朝她揮手。

年輕真好。

阮湘南穿著帥氣的軍裝款式的連體褲,露出一雙優美的長腿來,腳上踏著一雙黑色的短靴,笑吟吟地接受妹妹熱情的擁抱。嚴央摟著她的頸,在她臉上重重地親了兩大口:“姐姐,你這樣打扮真的帥極了。”

阮湘南一把摟住她:“你餓不餓?現在去吃飯?”

嚴央立刻使勁點頭。

她隔了好一會兒才註意到邊上居然還有卓琰這個安靜的人肉背景,有點意外地說:“你來幹什麽?”

你來幹什麽。

卓琰沒好氣地回答:“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整個倫敦都變成你的了,我連來都不能來。”

阮湘南轉過頭,對嚴央道:“你這幾天來玩倒還好,前幾天一直下雨,路上都是積水。”

嚴央道:“下雨的話可以在房間裏打游戲啊。”

阮湘南笑著說:“是嗎?”

姐妹倆邊說邊笑走在前面,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是嚴央在嘰嘰呱呱地說話。完全被忽略了的卓琰只得跟在後面,還要幫嚴二小姐提行李。他好歹從前不管走到哪裏都是人群中的焦點,而這次卻被無視了個徹底。

到了機場的停車場,阮湘南打開後備箱讓他們放行李。她主動解釋道:“車子我是問合住的一個留學生借的,我考了個國際駕照,開車上路也是合規的。”

她一直都是一個適應能力非常強悍的人,不管到了任何地方,都能立刻找到生存的方式。她開車帶他們去了西敏寺,那裏是倫敦最大的一條唐人街,中餐館隨處可見。他們才剛經過長時間的高空飛行,都還沒完全適應新環境,去中餐館吃午飯無疑是不錯的選擇。

進了餐館,嚴央顧自拿過中文的那份菜單看起來:“我要一個蒜泥地瓜葉,嗯,乳鴿要兩份,我很喜歡吃的,再加一罐排骨湯,椒鹽豬手……”

阮湘南跟卓琰對視一下,都從對方眼裏看到“食肉怪又來了”的訊息。嚴央長得白嫩秀美,不管是誰看到她,都會評價一句好可愛,她介紹自己的名字的時候,也總是文縐縐地說“我叫嚴央,太液芙蓉未央柳的央哦”,結果卻是個喜歡肉食的大胃王。

瓦罐排骨湯最先端上來,嚴央歡呼一聲開動。

阮湘南見卓琰沒有動筷的打算,就拿過杯子,為他倒了一杯熱茶:“你最近不忙嗎?怎麽有空來這裏玩?”

“我爸給了我幾天年假,讓我休息一下。”卓琰回答,“不過真要算起來的話,我有很多年沒有休過年假了。”要是把沒休的年假都加起來,再算上婚假,估計可以連續休息半年。他一想到婚假,又不由皺眉。

“你不是一直都說你爸爸對你很狠,就連讓你睡沙發都不心疼,還會主動給你休假?”

卓琰看著她,緩緩地笑了一下:“當然是給我時間多跟本市的名媛小姐約會,不然你以為呢?”

這個時候,服務生又來上菜。阮湘南跟人道了謝,回首笑問:“天天軟玉溫香的,想必感覺很好?”

卓琰還是笑:“那當然,至少遇到的都是淑女。”

嚴央嘴裏叼著排骨,含含糊糊地開口:“你們都不吃嗎?”

卓琰冷哼道:“不吃。”

“乖,你自己先吃。”阮湘南摸摸嚴央的腦袋,“菜不合胃口嗎?”

“很好吃啊,”嚴央苦著臉,“可是拜托你們別吵架了,好不好嘛。”

“我從來不跟女士吵架。”

阮湘南無奈,他說從來不跟女人吵架,那到底每次那個跟自己擡杠的人是誰啊。她夾了幾筷子蔬菜給嚴央:“別只吃葷菜,蔬菜也要吃。”末了,還給卓琰夾了菜:“你也餓了吧?吃飯。”

卓琰紆尊降貴地吃了幾口,又放下筷子。

阮湘南只得繼續給他布菜,他就像大爺一樣,賞個臉就吃幾口,不然就擱筷子。這頓飯吃得真累,阮湘南開始後悔答應來接待他們。

吃過午飯,她帶他們去了自己住的地方。剩下三個合租的學生都出門了,上課的上課,打工的打工,客廳的沙發上還亂糟糟擺了好幾條裙子。阮湘南跟他們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的室友,他們四個人是兩男兩女,其餘三人都是學生,只有她是來做項目交流的。

嚴央一進她的房間,立刻脫了鞋蹦到床上去,從背包裏拿出遙控桿和游戲機:“來不來鐵拳,黑暗覆蘇?”

趁著他們連機器等待游戲載入的時候,阮湘南去廚房切了一盤橙子,端進來給他們。

嚴央捏著游戲手柄,嘴裏念念有詞:“蛇形拳蛇形拳……啊!”

阮湘南把切好的橙子剝掉皮,放到她嘴邊。她配合地張嘴咀嚼,但是眼睛卻始終盯著電視機屏幕,一副食之無味的樣子。

嚴央很快就氣惱地捶了一下游戲手柄:“重新再來過,你用白熊,我用雷武龍。”

“都跟你說過了,你換一百次也是輸。”卓琰很幹脆地換了人物。

新游戲開場,嚴央都一直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血條唰唰地少下去。卓琰的那個人物的血條幾乎都沒有變化,簡直刀不血刃。

阮湘南看了一會兒,湊近過去,在卓琰耳邊說:“要不要我也幫你剝橙子吃?”

她說話的吐息探入耳中,讓他有種被過了電的錯覺。卓琰忙拉開一點距離,跟她保持到絕對安全的社交距離,嚴央的雷武龍趁著這個機會對著他的白熊拳打腳踢,最後一記絕招直接把對方KO掉。

卓琰回頭一看屏幕,大勢已去。

嚴央對著屏幕嘿嘿笑了一陣:“誰說換一百次我還會輸的。”

阮湘南含笑剝出一瓣橙子,遞給卓琰。

他直接當作沒看見,把她晾在那裏不理不睬。

嚴央轉過頭,一口咬走她手上的橙子,舔舔嘴唇:“嗯,很甜的啊,你們都不吃嗎?”

阮湘南抽了紙巾擦擦手:“我買了話劇的票,是下午場,要不要一起去看?”

卓琰對歌劇話劇這些活動都沒有興趣,又不想掃大家的興致,便也勉強跟著一起去了。阮湘南買了三張票,嚴央拿了最左邊的那個位置,阮湘南在中間,而卓琰則坐在她的右手側。

開場前,嚴央嘟著嘴說:“姐姐,你這是左擁右抱,享盡齊人之福,很幸福的。”

卓琰在心裏暗罵嚴央不學無術,左擁右抱和齊人之福這兩個成語有她這麽用的嗎。

話劇是《蝴蝶君》,法國領事高仁尼愛上了神秘的東方女子宋麗玲。宋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波對於他來說,皆是神秘風情。他拜倒在她的裙底,神魂顛倒,眼見愛情如幻影晃來晃去,來去無蹤。

中場換布景時,燈光黯淡,卓琰側過頭看了身邊的人一眼。

以前看悲劇愛情電影同班女生都淚水漣漣,他只覺得劇情太無聊。而這場話劇對他來說也是同樣無聊。高仁尼最後一程都在監獄中反覆思量,無人為他作證,而送他來到這裏的就是那位東方女子宋。

原來愛情沒有真相,也沒有定數。

而如他父親卓顯揚所言,婚姻是人終此一生需要去嘗試過的那一段旅程,如同愛情,只不過愛情更加不可預測。人這一輩子,大概都會試著去愛一人,哪怕瘋魔。

☆、017

話劇結束,他們再一起吃了晚飯,從餐廳裏出來,已經弧月懸空。經過滑鐵盧,阮湘南停下來,示意給他們看:“這裏是拍《魂斷藍橋》的地方。”

從車窗裏往外看,那輪彎月似乎就停駐在橋面之上,霧氣氤氳,就連倒影在水中的月影也隨著粼粼波光搖曳生姿。橋邊法國梧桐樹上的疤痕,斑駁深刻,好似一只只眼睛。

阮湘南彎了彎嘴角:“不過《魂斷藍橋》是悲劇呢。”

嚴央笑道:“嗯,這部電影我也很喜歡,姐姐你這個方式明顯是來追女孩子的嘛,吃過飯在外面兜風看月亮什麽。”

阮湘南笑了一下,沒有接話,重新踩下油門。

卓琰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隔了片刻,忽然道:“明天你有什麽安排?”

阮湘南握著方向盤,註視前方:“明天上午還有個實驗要觀摩,你們要是起得早的話來學校找我,或者我去酒店找你們。”

她把他們送到預定好的酒店,開進停車場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在喊阮湘南的名字,還是一個聽起來別別扭扭的外國口音。

阮湘南停下車,搖下車窗,那人就探過身子來,長得卻是一張東方面孔:“這兩位是你的朋友?”

阮湘南笑著回答:“是我的妹妹和一個朋友。”

那人把不鹹不淡的中文又換成英語:“你妹妹和她的男朋友?”

卓琰用同樣標準的牛津音答道:“我們是朋友,按照社交禮儀,閣下是否該在問人隱私之前,先介紹一下自己。”

那人不由看了卓琰一眼,換成了德語:“阮,你的這位朋友似乎有很強的占有欲,你要小心他。”

阮湘南笑道:“這真是讓人不開心的玩笑話。”

卓琰卻也換成德語,字正腔圓地回敬:“多謝誇獎,恰好我也略通德語。”

阮湘南忙打圓場:“好了,這位是我的室友,他是英國本地的華裔,這位是我的朋友卓琰。”

那個英國華裔笑著說:“我父母今天來看我,也是住了這家酒店,既然剛好碰上了,不如跟我一起去見見他們?”

假洋鬼子就不會明白,在中國傳統文化裏,見家長是一件多麽鄭重的事情。卓琰轉頭看著車窗的另一頭。

阮湘南道:“不用這麽麻煩。我還要陪我的客人上樓坐一會兒,然後就回去了,明早還要去實驗室。”

那人卻亦步亦趨地扒著車窗:“那好吧,不過是不是該有晚安吻?”

卓琰猛然回過頭看著他們。他們根本不是情侶,就只是室友而已,這點他還是看得出來的。可是晚安吻,就他所知,外國人也沒有開放到這個程度。

果然阮湘南立刻拒絕了對方:“我比較保守,貼面禮還勉強能接受。”

那個英國華裔思索片刻,微笑:“那也好。”

他把臉湊過去,突然伸手扣住了她的頸,直接吻住了她的嘴唇。

嚴央在一旁張大了嘴巴,喃喃地發出哇得一聲驚嘆。

阮湘南掙紮了一下,但是立刻被人高馬大的英國華裔摁住,繼續索吻。他甚至還把舌頭探入她的口腔。

卓琰也不是沒有見過人在他面前激情表演過,但是無論哪一次,都到達不了讓他感覺到反胃的地步。他的腦海中一片混亂,似乎那三根命名為自律理智克制的線已經全部斷裂,他猛然拉開車門,一把將那個英國華裔拖開兩步,這一拳落在了對方的臉頰上。

那個華裔開始根本就沒反應過來,直到挨揍之後過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到臉頰上火辣辣的痛,他嘴裏嘀咕著:“嗨,你這家夥想幹嘛……”一邊又沖上去想抓住卓琰的衣領。

可惜他根本就沒有近身的機會,這回被直接擊中腹部。

阮湘南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一幕劇變,忙停車熄火,拉開車門一手抓住卓琰的右臂,一邊擋在兩個火藥味十足的男人之間:“卓琰,你別鬧了!”

卓琰被她這樣一阻擋,下巴上立刻中了一拳,嘴角多了一塊烏青,他就像沒有痛覺一樣,死死地盯著她:“為什麽要讓他吻你?!”

阮湘南語塞,只好轉頭去對付另一個:“你沒事吧?真的很抱歉,發生這樣的事……”

“你不用道歉,也不是你的責任。”他抹了把嘴角,“這小子手真黑。”

阮湘南推著他走了幾步,總算把這兩個危險人物隔離開來:“我真的很抱歉,請你先離開這裏,回頭我再請吃飯向你賠罪。”

那人還算有風度,擺擺手就走遠了。

阮湘南走到車子邊上,嘆息道:“他是本國人,要是報警的話,你吃不了兜著走。”

此時此刻卓琰的理智也盡數開始回歸,也能想到如果事情繼續愈演愈烈,將不可收拾,他隱約咬緊牙關:“你還真大方,隨隨便便就能讓人吻,這次是接吻,下次是不是直接就要上床?你就這麽喜歡左右逢源,賣弄嫵媚——”

阮湘南毫不客氣地擡手給了他一記耳光。

卓琰這輩子還沒被人打過耳光,更何況還是當著圍觀者的一記耳光。

他渾渾噩噩地去前臺拿房卡,然後進門拉上內鎖,直接把行李袋隨手扔到床上。他簡直有種自暴自棄的無力感。

他隱約也知道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然而這個結果卻是他根本無法想象的。

他隨便沖了個澡,又把空調打到最低溫度,卻還是覺得焦躁難耐,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一閉上眼,就是她擡手打了他一耳光的畫面,還是不斷分崩離析的慢鏡頭。

他又翻了個身,隨手拿起放在床頭櫃的手機看時間,他已經在床上輾轉了足足有兩個鐘頭,卻還是沒有半點睡意。

等到好不容易開始閉上眼的時候,門外卻有人敲門。

他暗自咒罵,下了床穿過走道去開門。

打開門,門外站著的人正是阮湘南。

阮湘南也換過衣服,身上還帶著沐浴乳馨香的水汽。她的臉色有點蒼白,一雙眼睜得大大的,瞳仁很黑。

卓琰冷哼道:“你還來做什麽?”

“我有話跟你說。”

“我沒什麽好跟你說的。”

這一回,阮湘南卻一反常態,從身後拉住他的手臂:“別生氣了啊,我是擔心你。”

“不用你來擔心我。”

她今晚也是格外的好耐心:“我是真的擔心你,再說又不是什麽大事,你這麽生氣才奇怪。”

卓琰回過頭:“恕我直言,我可不覺得那不是什麽大事——”剩下的半句話被她踮起腳,伸臂拉下頸的動作打斷了。她的嘴唇落在他的唇上,細細描繪。他原本想推開她,可是一旦沾上她的嘴唇,那憋在心胸間無法抒發的憤懣和怒氣都盡數消散了。

他擡手挽住她的腰,一手關上門。房門自動落了鎖。

他狂熱地親吻著對方,感覺到她環抱住自己頸部的手臂,像是即將被溺死在這片溫柔之中。他探手到她的衣物之下,摸索著被衣服包裹著的身軀,那底下細膩的肌膚。他帶著她跌跌撞撞走到床邊,將她困於雙臂之中。他的軀體擠壓著她的身體,她胸前的柔軟緊緊貼著他,她的眼睛也開始變得霧氣朦朧。

他看著她的眼睛,半睜半闔,睫毛顫抖,他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龐,溫柔地問:“湘南,可以嗎?”

沒有回答,她的身影卻漸漸化為白霧,開始慢慢消散。

卓琰驀地睜開眼,安靜的酒店房間裏,只有中央空調輸送冷氣時細微的嗡嗡聲。他躺在房間裏那張大床上,被子糾結成一團,有一半已經掉到了地毯上。

他做了一個跟她有關的夢。

他坐起身,緩緩地下了床,拉開落地窗的窗簾,外面的城市依然沒有入眠,可以遙遙看見遠處燈火明亮的倫敦之眼。

他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城市,眼下更不可能喜歡,他覺得自己在這裏就跟中邪了一樣。

他之前就知道他對她有綺念,但是真正靜下心來分析,那絕對不可能是愛情——總之,不管是什麽都不可能是愛情。現在看來,卻極有可能是他錯了。

錯誤的決定,都是可以用一個簽字和新文件改正過來;可是錯誤的感情,又該用什麽來改正?

早上八點不到,他打電話給酒店服務,讓前臺幫他訂好回國的機票。

阮湘南從實驗室裏出來的時候,嚴央已經坐在學校門口的長椅上等她,一邊等一邊打游戲。她有點驚訝地問:“你一個人?”

嚴央苦著臉,可憐兮兮地回答:“卓琰一早就丟下我回國去了啦,說是突然有要緊的公事要辦。他這說話不算數的家夥!”

阮湘南笑道:“難道我來當你的旅游向導就不合格了嗎?”

嚴央立刻笑靨如花:“我就知道姐姐你對我真好了。”

她這一張小嘴總是特別甜。阮湘南拉著她起來:“等下去游樂場玩好不好?”

“好啊好啊。”

而且還不會挑三揀四,比某種人要好對付得多。

她們很快買了票入場,今日並非周末,游客也不多。她們坐在摩天輪裏,等升到頂端那一刻,外面的風景也很獨特。

嚴央拿出手機,示意她把臉貼過來,然後調整好攝像頭鏡頭的角度,連續拍了好幾張合照,最後喜滋滋地說:“我要把照片傳上去,讓大家羨慕嫉妒恨。”

誰會羨慕嫉妒恨她跟自己的姐姐的親密合照啊?

阮湘南不由失笑。

☆、018

因為訂機票訂得太急,最後非但是全價機票,而且那班航班的商務艙的位置還都全部告罄。卓琰只得定了經濟艙的,而經濟艙位置狹窄,對於要飛十二個小時左右的旅程,實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他的位置在機翼附近,在跑道滑行和起飛時震動感都特別強烈。進入飛行軌道之後,他打開又很快合上筆記本電腦,這種狀態根本沒有辦法工作。

飛行到中途,整個機艙都是漆黑一片。他進入淺眠,空姐經過他身邊,為他掖了掖毯子的一角。她的動作跟阮湘南那晚到病房來,給他掖被角的動作很像,都是很輕的、生怕吵醒了對方的職業化的溫柔。

他想起他幾年前過世的母親,她為自己蓋被子的時候,掖被角的動作往往有點重,甚至會把他弄醒。

人的一生中總要去愛過一個人,可是如果那是個並不值得去愛的一個人呢?

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市,正是一年中最悶熱的時分。卓琰在等待機場的貴賓服務,等服務人員把他的車從地下保管位裏開上來,身上的襯衫底下卻開始冒汗。機場裏人來人往,進進出出,冷氣的溫度開得再低,也撲滅不了他心裏未名的邪火。

但他還保持著黑西裝深色襯衫的一絲不茍的裝束。

很快的,服務員把車鑰匙交還給他:“卓先生,您的車子停在那邊,請跟我來。”

出了大廳到達臨時停車位,他又是出了一身的汗,外面的陽光鋪天蓋地,猛烈而直截了當的粗暴,曬得他身上一陣發燙。

他按下車鑰匙的遙控鎖,服務人員立刻將幫他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卓先生,再見。”然後又體貼地幫他關上車門。

卓琰點了點頭,發動車子,順手又把車載空調出風打到最大,溫度調到最低,總算有點舒緩過來。

他下了機場高速,想想實在也沒什麽事做,索性直接開車去了公司。

當他剛出電梯的時候,門口的前臺和秘書都目瞪口呆,這讓他惡劣得發黑的心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