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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傲慢與黑化

作者:蘇寞

文案:

損友:我一直以為你們兩個不對盤,原來她竟對你這麽好,聽我哥說現在vip病房還要排隊。

卓琰:她晚上還來病房裏幫我蓋被子。

損友:以我的經驗她一定暗戀你!

卓琰:你沒來之前她給我遞了情書——

卓琰: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發覺不是她寫的,遞情書收費十塊一次。

卓琰:她知道我的身高體重尺寸和喜歡的食物顏色運動,最後五塊一條賣給了別人。

損友:……

這是一個傲慢腹黑男和黑化女的故事,也是從弱小雞開始逆襲的女主的故事。

此文前方有高能預警請小心。

內容標簽: 豪門世家 都市情緣 歡喜冤家

搜索關鍵字:主角:阮湘南,卓琰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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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作者有話要說: 我先掃雷:1vs1,有男配,還不止一個。這個故事講了很多種感情,親情愛情和卷入愛情的友情。男女主都是完全屬於對方的,所以就不用問那個什麽是不是什麽了。

女主是個混蛋,男主挺君子,不過君子碰到混蛋也不得不被逼著不那麽君子了。跟《魔鬼》那篇比起來,這篇文很輕松邏輯感也不強,我也不用掉頭發了。

至於為什麽給男主取名叫卓琰,因為琰字曾被某同學讀作dan,對著這個名字,就算夜晚很饑餓的時候也可以望蛋止餓。四年前寫《沈香》時,靠著顏蛋蛋啊魚啊粥啊度過了這麽多個異鄉的夜晚,現在又可以靠著卓蛋蛋生活了。

阮湘南自認生日就是她的倒黴日。

在二十七年前她出生不久,她那位千金大小姐出生的、信誓旦旦要跟人私奔永不後悔的母親終於忍受不了他們到處逃亡吃不好住不好還沒有酒會和華麗禮服的生活,絕然反悔了。

而十一年前的生日,她的父親在醫院裏快撐不下去了,不得已找人帶她去和自己的母親相認。

十六歲的阮湘南面黃肌肉,瘦瘦小小,就連頭發都不夠烏黑濃密,她穿著洗得泛白的舊校服,接受同母異父的妹妹的擁抱,她將她那張白皙的嬌嫩臉龐貼在她的肩膀上,鮮紅的玫瑰花瓣一般的嘴唇吐出最美好的聲音:“姐姐,我早就聽說過你,一直都想見到你。”

她還記得那時候她手腳無措的自卑和驚慌。

她這一日依舊延續了過去,從早到晚一直不順。

早上出門的時候,明明路上還是綠燈,一輛車子歪歪扭扭地沖出來,險些撞到她。到了辦公室裏,她打開窗戶,正和外面的一只烏鴉對上眼,它不屈不撓地在外面叫了一個上午,嚴重影響到她的工作效率。

阮湘南是個外科醫生,一般女生讀醫科的也不算少,但是能夠上外科手術臺的就是絕少數,比起男醫生來,女外科醫生可以說是有天生的體力上的缺陷。

她跟後面兩臺手術的病人做完溝通,又被葉醫生叫住。他的五官偏於陰柔秀麗,嘴角含笑的模樣也是說不出的溫潤如玉,大抵那些最美好的形容詞都可以往他身上套:“阮醫生,你還沒有看過你背後的樣子吧?”

阮湘南隔了三秒鐘立刻反應過來,奔到隔壁盥洗室脫下身上的白大褂,只見背後被藍色圓珠筆畫了個正扭動著身體跳大象舞的小新,偏偏還畫得特別逼真。

她強忍著抽搐的面部表情,沖回更衣室換上新的白大衣。

護士長著窗外仍然戀戀不舍的烏鴉揚了揚下巴,道:“湘南,你可能要碰上好事,你看從早上開始那只喜鵲就一直對你叫個不停。”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時候,她已經不想再去追究那究竟是長得像烏鴉的喜鵲還是長得像喜鵲的烏鴉,她收拾好東西就朝正門走去,還未到正門口,看到門口等著的人,她便意識到不妙,急忙轉身走偏門。她在偏門附近觀察許久,覺得這應該是條安全通道,才快步走了過去。

可惜才剛走到門口便被攔截住。

對方是個穿著一身黑西裝戴著黑墨鏡,身材高大魁梧,手腕還露出大片刺青的壯漢,他扶了扶墨鏡,畢恭畢敬地開口:“阮小姐,請你跟我來,卓總等你很久了。”

阮湘南幾乎可以斷定窗外那只絕對是長得像喜鵲的烏鴉,它蒙騙了護士長的慧眼。

那黑西裝的魁梧男人陪著她走到醫院後面的條小巷子,不熟悉路況的人都不會從這裏開車抄近路。她就算想逃跑,也是無處可逃,弄不好對方比她還熟悉這一帶的路況。

那人幫她打開後車座的門,朝裏面報告:“卓總,阮小姐來了。”

那個穿著Savile Row純手工定制西裝和襯衫的男人放下手上的文件,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想要請你還真困難,每次都勞師動眾,看來下次得拿槍挾持你,你才肯來了。”

大勢已去,她也不好再繼續掙紮,否則姿態未免也太難看。

阮湘南坐在後座,離他還有一尺的距離:“我還以為被黑社會綁架了,弄了半天原來是你。”

“綁架?”卓琰哼笑,“你全身上下還有哪一點值得綁架的?難道要拆開來零賣?”

“跟卓少你比起來當然不值錢了,最近豬肉漲價了,你現在可值錢了。”

卓琰臉色一沈,自我消化片刻,竟然也沒生氣:“不管你把我罵成什麽樣,我今天是一定要把你帶回去的,你家裏人都等著你這位壽星,你應該不會讓大家失望吧。”

阮湘南只得嘆氣:“最近星展制藥是破產了嗎?你怎麽還有時間管別人家的家務事?”其實她從進入大學第一年就堅決地搬離了那個大房子,那根本不是家,是一個只會把她凍死的冰窟,她好不容易逃出來,才不會再回去。可是卓琰卻偏偏不放棄,總是浪費他寶貴的時間來跟她一遍遍地討論“她應該回去,因為她是嚴家的一份子”。

可問題是她姓阮,他們姓嚴,這算哪門子的一家人?

“星展有沒有破產不勞你費心,我只是忽然想起我最近很少做慈善,你運氣好,我就來挽救你的親情危機於水火之間。你難道不應該謝我?”

阮湘南從內心深處發出嘆息:“好了,說不過你,我認輸。”

忽然的四目相對,卓琰居然還朝她微笑了一下,雖然是那種勝利式的笑容。他倒是很難得會對她笑。

她甚至都以為他已經面部表情失調,再不會有笑這樣的表情了。

開車到中途,阮湘南收到一條短信:“你什麽時候回來,我媽媽給你準備了好吃的,還有生日蛋糕。”

她只能簡單地回覆:“醫院忽然有事,晚回,回頭再聯系。”

那邊的人似乎很不開心,之前那種都能從短信的字裏行間透出的雀躍語氣也消失了:“……好吧,早點回來哦。”

卓琰見她發短信的動作,挑眉道:“難道今天還有別人會為你過生日?”

阮湘南看了看他們之間的距離,這個距離他應該是看不到她手機屏幕上的字才對。但是她這個眼神已經暴露了心中所想,卓琰繼續補上一句:“沒想到還真的有能看上你的傻瓜,真是出乎意料。”

阮湘南輕描淡寫地回答:“你想多了,沒有誰看上我。還有,你那種憤恨的捉奸在床的語氣又是為什麽?”

“你的意思是說我吃醋?”卓琰盯著她,形狀優美的眼睛裏就像要冒出火來,“你想得美!”

坐在前排一直安靜地當人肉布景的很迷人的秘書小姐終於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但她很快清了清嗓子,用正經嚴肅的語氣道:“卓總,我家就在前面那個路口,直接把我放下就好。祝您今晚過得愉快。”

而那位戴著墨鏡的黑西裝的彪形大漢一直敬職敬業地握著方向盤,似乎就算後面兩個人開始對罵也不會有絲毫的動容。

阮湘南搖搖手指:“我並沒有你想的那種意思,希望你不要誤會。”

卓琰決定還是不要再跟她多說一句話,否則就算他涵養再好,也遲早會被她氣死。

車子開進了嚴家的大宅,停穩之後,卓琰拉開車門下了車,轉頭看見她還滯留在車上,直接轉身走到另一邊的車門前,親自為她打開車門:“不管你有什麽高深莫測的問題想思考,請先下車,阮小姐。”

阮湘南踏在這片土地上,那種不適應感又油然而生,可是卓琰不會明白這其中被排擠被疏離的感覺,她轉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有點傷感的微笑:“你看,你叫我阮小姐,可想而知我的地位。”

卓琰楞住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阮湘南想,其實她認識卓琰這麽多年,早就應該知道他,他外表強硬而內心溫暖,哪怕再討厭她,只要她流露出難過的情緒,他就會對她好一點。他有那種奇特的中世紀的騎士精神。

這一招屢用不鮮。

她看著眼前的那座大宅,內心有個聲音在說話:她終於還是回來了。

大門是敞開著的,她剛站在玄關,就見一道白色的倩影撲上來,摟住她的頸:“姐姐,我好想你,你都多久沒有回家了。”

那是她同母異父的妹妹嚴央。

她微微嘟著嘴,臉上還有點委屈:“你從來都不來看我,一點都不在乎我。”

阮湘南微笑著抱住她,輕輕地在她背上拍了拍:“其實……我也很想念你的。”姐妹倆抱在一起,就像一幅畫那麽美妙。

卓琰在一邊發出了一聲輕哼,像是對她這種裝模作樣的行為表示不屑一顧。阮湘南就當沒有接收到這種暗示,繼續說:“誰說我一點都不惦記你?我記得你快大學畢業了吧?”她話音剛落,正和匆匆趕來的人撞了個照面。那人體態輕盈,如果從遠處看去,總覺得她還是年輕女孩子,需得走近了才發現,她其實已到了為人母的年紀。她的眼睛盯著阮湘南,雙手有點不自然地在身上的衣服上摩擦:“你來了。”

阮湘南松開嚴央,微微笑著:“嗯,媽媽。”

嚴央拉拉站在一邊的卓琰的袖子:“來鐵拳一下?”

最後就只剩下阮湘南跟自己的母親面對面站在那裏,她莫名地覺得有些尷尬,有點欲蓋彌彰地開口:“我,其實最近一直都很忙……才沒回來。”

“我知道,”對方顯然也有點不知所措,“聽說你連博士都畢業了,醫科很難讀的吧?”

“還好,其實沒外面說得這麽難。”這種疏離的對話,確確實實是發生在她們母女兩人之間,明明本該是最親近的關系,她的身上還流動著她的血脈,最後卻連陌生人都不如。

“醫院裏如果有青年才俊的話,你也可以把人帶回家,媽媽給你把把關。”

“好啊。”阮湘南頓了頓,轉頭望向客廳裏那兩個身影,一身名貴西裝的卓琰就跟嚴央窩在沙發上,把游戲手柄摁得咯咯響。嚴央慘叫:“你一定犯規,我要用雷武龍,你用淩小雨!”卓琰立刻跟她對換了角色,笑著說:“再換一百次你還是輸。”

“小央也長大了,卓琰一直都很優秀,到現在也還是單身,我想哪天有了合適的時間想跟卓家提一提,或許卓琰願意娶小央,你覺得這樣好不好?”

阮湘南轉過頭,臉上的笑容很自然:“卓琰的為人的確還不錯。”

☆、002

雖說是生日,但她依然不是主角,就算成為矚目對象,也必定是被拖出來示眾的醜角。

姨母敲開螃蟹的殼子,蟹黃正豐厚,然後澆上醋,漫不經心地瞟了過來:“聽說你連博士都畢業了,當醫生收入多少?”

阮湘南就當沒有聽出她話裏的嘲諷意味,簡單地回答了一個稅後的數字。

姨母立刻笑了:“辛辛苦苦讀這麽多年書,還不如我們家女兒的零花錢,博士也不過如此。再說了,現在醫生的醫德都個個有問題,搞得醫患關系緊張——要我說啊,醫生對著病人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坑錢坑命。”

阮湘南面帶微笑,語氣柔滑地回答:“前幾天送進來一臺病人,開車不小心撞得厲害,前擋風的氣囊彈出來,直接把人的鼻梁撞斷了,假體都戳到嘴唇了。”她若有若無地註視著姨母那填充過假體的鼻梁:“啊,對了,那人開的車跟姨母你的是同一款,聽說最近出過質量問題。”

“你說什麽呢?你不要以為你指桑罵槐我就聽不出來!”姨母頓時柳眉倒豎,“你怎麽跟你的長輩說話的?我就知道你以前跟著你那個窮鬼老爹,就學不來好!”

跟長輩說話是要尊重,可是也要看是什麽樣的長輩。阮湘南正待回嘴,忽見坐在身邊的卓琰伸過筷子,把她碗裏還沒動過的藕夾全部夾走了。她不得不被轉移了註意力:“你幹什麽?”

卓琰當著她的面,把夾走的藕夾放進嘴裏:“我看你不吃,我就拿走了,不要隨便浪費糧食。”

她知道他這樣做,不過是為了緩和氣氛,順便轉移她的註意力。如果她當著姨母的面再次頂嘴,場面會更加尷尬和難堪。可是誰在乎?她擡頭望去,只見自己的母親正低頭對付著螃蟹,似乎不打算插入自己的女兒和自己的妹妹之間的唇槍舌戰。

阮湘南又覺得這麽頂回去不過圖一時痛快,其實也很無聊。

就算她說贏了對方又怎麽樣?她跟這個家的關系依舊糟糕,糟糕和更糟糕比起來,都是一樣讓她不痛快。

卓琰笑著打圓場:“阿姨您別板著臉,到時候皮膚有了皺紋就沒現在這麽好看了。”

姨媽下意識地摸摸臉頰:“是嗎?你看我眼角這裏是不是有一道幹紋?”

“什麽都沒有,您還是跟我第一次見到您時一樣的年輕。”

“卓琰你還真會說話,哪像某個人……”

阮湘南就當沒聽見她後面的話,盯著卓琰咀嚼的動作,幽幽道:“其實那個藕夾我吃過了。”

卓琰隨口道:“是嗎?”

“我吃東西一直有個習慣,先舔一遍再放到碗裏,最後才吃掉。”

卓琰雖然知道她是在胡說八道,但驟然聽到這種形容,還是很有沖擊力的。他艱難地把嘴裏的食物咽了下去,強作毫不在意狀:“不就是吃你的口水,又不是沒——”顯然他很快就意識到這後面的是個禁句,立刻不說話了。

阮湘南也默默地低頭。

那件事是他們之間的秘密,如果可以的話,大概永遠都不會再被揭開。

吃完飯,她便提出明天還有兩臺手術必須早點回去休息。嚴央纏著她撒嬌了一會兒,見她不為所動,只能不高興地嘟起嘴:“我有禮物送給你,等我一分鐘,我這就拿給你。”

嚴央實在是嬌俏純真的女孩子,哪怕阮湘南再是鐵石心腸也會覺得她很可愛。而她自己,大概是個可惡的人,不然為何從前每次想跟家裏人搞好關系,最後還是鬧得更僵,最後她選擇了在可以獨立生活的那年搬出去住了。

離開家的那天,她並不是孑然一身,甚至還帶走了衣櫃裏的衣服和往年母親給她的零用錢。她那時候還在讀本科,也怕無法完全依靠自己活下去,這麽一想,就變得很沒有骨氣。。

其實骨氣算什麽?嘗過饑餓的滋味以後,骨氣什麽都做不了,既不能在餓的時候變成饅頭,也不能在渴的時候變成開水。

阮湘南拿著嚴央送給她的禮物再次坐進卓琰的車裏。

她報出自己的地址以後,那位似乎紋絲不動不為萬物變色的司機終於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似乎詫異她如何會住在市區的老小區,那裏停車困難,周邊設施雜亂,房齡又久遠。

沈默片刻後,卓琰還是先開了口:“其實你姨母說話的確過分,但是你也沒必要這麽去頂撞她,她畢竟是長輩。”

阮湘南看著車窗外面,充耳不聞狀。

卓琰見她裝傻充楞,忍不住用手肋捅了她一下:“我知道你聽見了。說話啊。”

阮湘南轉過頭,冷冰冰地說:“那我只能請求你,以後不要再管別人家的家事,還有——我的私事。”

卓琰頓時覺得煩躁:“你以為我管這些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你好。”

“為我好?你還真偉大,無產階級導師,專門為了普通民眾紓解階級矛盾。”

卓琰被嗆到了,隔了片刻方才冷淡地說:“原來不管我做什麽在你眼裏都是多管閑事……我以後不會再管,你就等著跟你的家人無法和解直到天人永隔的時候再後悔。”

卓琰的母親前兩年過世,是突發心肌梗塞,那個時候星展制藥正遭受了最大的醜聞沖擊,卓琰和他的父親日日夜夜都奔波在飛機航班或是會議室裏。他趕回國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最後一面。這是他心中的隱痛。

阮湘南道:“如果讓你想到了你母親的事,我應該對你說對不起。”

車子終於在阮湘南住的那條街北端停了下來,司機道:“阮小姐,前面的路開不了車,只能停在這裏了。”

“沒事,我自己走進去就可以,謝謝。”她拉開車門,只見卓琰也下了車。他簡單地解釋道:“我送你進去。”

卓琰從小到大受到的都是標準的紳士教育,譬如走路要走在女士右側,為女士開門拿東西,天黑了要送女士回家。他就像一本行走的禮儀規範書。

阮湘南走了一段路,就道:“送到這裏就好了。”

這麽熱的天,他還穿著端正的西裝三件套,離開了車裏的空調,這樣一來一去恐怕不止一身汗。而且他那副貴公子的模樣,跟小區裏面的環境也是格格不入。

“送你到門口我就回去。”

阮湘南沒法子,只好帶著他一直往裏面走,那是老小區,樓間距小,物業的存在也很薄弱:“沒有電梯,所以要走六層樓。”

卓琰只是說:“哪又怎樣?”

阮湘南又在心裏嘆了口氣,當先走進樓道。一樓的感應燈是壞的,樓道裏堆滿了雜物,過道上只甚至容不了兩個人並排走過。她沿著樓梯往上走,一邊跟他閑聊:“因為這裏離醫院近,所以我才選了這裏的房子,當然還是背了貸款。”外科醫生的收入如果去掉灰色的那部分,其實並不高,當然現在連灰色收入都幾乎沒有了。

卓琰似乎有點驚訝:“貸款?”

“還是二十年的貸款。”阮湘南忽然覺得他的反應真是有趣極了,他大概沒有想過購置不動產需要貸款這樣的問題。

“如果你資金很緊張的話,我可以——”

“給多少要多少,我不介意具體數量的。”

“……要還的,最多不算你利息。”

阮湘南笑著說:“摳門。”

“我又不是你的提款機,怎麽就不用還?”卓琰極輕地說了一句。

他既然這麽說,她也就隨口一問,更多的是玩笑性質的:“那怎麽樣你才能當這個提款機?”

卓琰一腳踏空,險些摔下去,忙伸手撐住墻壁。

阮湘南不解地回過頭:“你沒事吧?”她早就說讓他不要送她上樓了,他卻非要這麽做,萬一摔著碰著骨折了,保險公司大概會哭泣的。

卓琰擡頭看著她,隱隱約約有個咬牙的動作:“這輩子,你想都別想。”

終於到了六樓,阮湘南跑過去開門:“不想就不想,稀罕。”

她剛走到門口,便覺得不對勁,只見門前站著個黑黝黝的影子。她遲疑了片刻,問道:“司朝?是你嗎?”

那個黑影動了動,有點低落地回答她;“嗯,你回來得好晚。”

阮湘南開門開燈,只見他手上還拿著一個小蛋糕,不由更驚訝:“你在這裏等我?你媽媽呢?”她原本以為他之前發短信給她,所說的要為她過生日不過是一時興起,這樣看倒是誠意篤篤。

“我媽媽去做夜班了。”高大的男孩子低頭看著腳尖,可憐兮兮地抱怨,“你說很快就會回來的,結果這麽晚。”

卓琰走到門前,不冷不熱地問:“出於社交禮儀,你不應該為我介紹一下嗎?”

司朝瞪大眼睛看著他,似乎不明白為何會出現這麽一個男人,他猛然轉頭看著阮湘南:“你不是因為醫院有事,你是因為他?為什麽?”

阮湘南覺得有點頭痛了,她原以為卓琰不正常也罷了,怎麽司朝也不正常了,她不過是抽空給他補補課,畢竟她在當年是學霸級別的,重拾高中課本也很容易,除此之外便沒有別的,為何要用這種語氣來質問她:“總之既是因為醫院裏的事,也是跟他有關。你的作業做了嗎?明天的課有沒有預習過?沒有的話趕緊回去。”

司朝把手上的蛋糕塞進她手裏,氣沖沖地跑下樓去了。

卓琰嘲諷道:“你真有魅力,他才幾歲?還沒成年吧?”

“明年高考。”

“那時候我也沒成年,你還不是對我——”卓琰說到一半,又停住。他真想忘記那件事,更不會想再提起。從他們第一次見面起,他就知道認識她絕對是自己這一輩子最倒黴的事。

“我對你?我對你怎麽了?”阮湘南轉身倒了杯水,咚得一聲放在他面前,那水珠還濺了出來,落在桌面上,“有話不妨直說,遮遮掩掩說一半藏一半多沒意思。”

☆、003

他們之間禁忌太多,話說到這個地步,也就沒有別的什麽好說的了。阮湘南轉過身顧自收拾東西,在一只20寸箱子裏,一本一本疊進專業書。卓琰不提告辭,她也不好下逐客令,只好顧自打包行李。

終於還是卓琰先打破僵局:“你整理東西,是要出遠門?”

“是啊,下個月有個交流項目,正好選中我。”

“要多久?”

“大概半年吧,”阮湘南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我妹妹要畢業了,她會有畢業旅行?估計我是參與不了了。”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逃避什麽。”

阮湘南轉過頭,微微瞇著眼:“你所說的‘逃避’是指什麽?”

“你在逃避,”卓琰走到她身後,低頭看著她,她蹲在那裏,而他是站著的,總有這麽點居高臨下的意味,“你很想譴責你的母親,為什麽當年要私奔最後卻反悔了還丟下了你,也很想知道她這些年對你冷冷淡淡但是心裏到底有沒有愧疚。可是她畢竟不是你,如果這些是你想知道的事,你就應該去問她。”

阮湘南整理東西的動作微微一頓:“我不覺得這還有什麽好問的。”

“你是醫生,恐怕你比我更明白,傷口化膿了,不是應該只用紗布遮掩以此美化,而是把傷口打開做徹底的清理。”卓琰輕柔地說,“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只在於你想不想。”

她真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卓琰這個人總是習慣尋找到一條最佳路線,而不是反覆跟有點無望的人和事糾纏。好比當年他父親為最大股東同時又身兼董事局成員的星展制藥出現了一連串的危機,卓琰第一時間選擇的是尋求新的途徑擺脫困境而不是去調查為何會陷入困局的主要原因。

但是他卻在她同家裏人的親情關系上耗費了太多時間。

他現在跟她家裏人的關系,甚至比她還要好得多。

阮湘南覺得無可奈何,卻又無法拒絕:“你說得對,實在是太對了。我會去試試看的,這樣好不好,你是不是可以完全地放心了?”

“我不覺得你所謂的‘試試看’還有一點殘餘價值。”他已經勸說過她很多次,幾乎到了苦口婆心連自己都嫌棄自己的地步,她還只是慢吞吞的“下次再試試看吧”。

阮湘南皺眉道:“你真煩人。”但是她很快又笑了:“我一定會再去嘗試,這樣總可以了吧?”

卓琰望著她忽如其來的笑容,稍微晃神了一下,但是很快冷靜下來,拿出一貫的傲慢派頭轉過身去:“希望你這次的‘嘗試’會有點進步。”

阮湘南站起身,將他送到門口。

卓琰停步,彬彬有禮地請她留步:“不必送了,我認得路。”

他沿著黑漆漆的感應燈失靈時不靈的樓道往下走,不止一次在心裏唾罵自己。他到底是有多犯賤,明明阮湘南這女人一點都不討喜,他還是要湊上去一次又一次多管閑事,去非洲做艾滋病援助,就比援助她要有意義無數倍。

他摸著黑好不容易走下樓梯,又往停車的位置走去,一絲不茍的西裝襯衫浸透了汗水,緊繃在身上。他忍不住又在心裏低咒了一聲。

他發誓他下次絕對不會再來這個地方。

阮湘南送走了卓琰,這才拆開自己妹妹送的禮物。這份禮物當時接在手裏的時候,就覺得特別沈,打開一看竟是精裝的相冊,封面上是嚴央那手歪歪扭扭、有點難看的字:我和姐姐的十一年。

她看著這行字卻不由會心一笑。

嚴央跟她比起來,更像她們的母親。她的母親當年讀書時就是個困難戶,最後好不容易給本地大學捐助了一個實驗樓,才讓她有了一個看上去還過得去的學歷。嚴央也繼承了她媽媽的這一點,最後在中學時候就送出國去讀了。

她把相冊翻到第一頁,只見上面是張拼合的圖片,嚴央在邊上寫道:今天我終於見到了姐姐。她今天生日,可我卻沒來得及準備生日禮物。姐姐跟我想象中一樣漂亮,我抱著她,告訴她“我一直都想見到你”,她回答我“我也是”。可惜當年沒有留下照片,我只好自己ps一張,似乎也不太好看。

阮湘南用指尖撫過了那張拼合的照片,上面是她向前傾著身子,和嚴央手拉手相對而立。她和嚴央的人像都是從別的照片裏挖下來再拼接在一起,看上去有點僵硬。她記得當時嚴央摟著自己說了很多的話,可是她卻因為自卑和驚慌而惴惴不安,只能極力鎮定地告訴她,她也一直想見到她。

其實在這之前,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同母異父的親妹妹。

當她說完這句話,轉過頭的瞬間,看到了站在樓梯下的卓琰。他眼睛裏有些狐疑,她的笑很虛假——這是她在底層生活過所帶來的一點保護自己的小狡猾,可是在卓琰看來,她的行為無不演繹了什麽叫虛假的兩面派。從第一次見面,他就本能地不喜歡她。

她很快就打電話告訴嚴央,她很喜歡這份禮物。

對著嚴央,似乎這些肉麻話都很容易說出口,可是當她面對自己的母親,總是沈默。她很想問她,當年是否後悔有了她這樣的女兒,可是又怕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便永遠都不敢問。

阮湘南第二天還有兩臺手術,不過都是小手術。

所以當她在手術室外看見葉醫生的時候還是震驚到了,而做麻醉的醫生比她還震驚,就差滿地找下巴。

葉醫生叫葉徵,長得五官秀美,眼角還有一顆淚痣,一次性藍色無紡布的帽子在腦後打了個兔耳結,露出整張臉來,更顯得氣質高潔。他是醫院裏最年輕的主任醫師,也是阮湘南的師兄,還是同一個導師帶出來的。

阮湘南已經換上湖藍色的手術服,只好低頭默默戴橡膠手套。

葉徵跟大家簡單地打了個招呼,走到阮湘南身邊,笑著問:“你那件被畫了畫的白大褂最後有什麽下場?”

那件被畫了小新扭動著跳大象舞的白大褂直接進了垃圾桶,她對於能夠把圓珠筆塗鴉的痕跡安全洗幹凈這件事不抱希望。

阮湘南回答:“它去了它該去的地方。”

“嗯,壯烈犧牲。”葉徵點點頭,“別緊張,今天你才是主角。”

“……那你呢?”

“我?我是來拉鉤的。”

阮湘南突然覺得他的笑話真的很冷。葉徵相對她來說,真的是資深了,今年還提了副主任,居然來給她打下手,這一定是她今天早上起床的方式就有問題。

只見葉徵轉過身,朝幾個實習生拍了拍手,示意他們聚攏過來:“等下大家仔細觀摩阮醫生的手術全過程,回頭寫個簡單的報告上來。”

這類小手術對於她這樣從本科就一直實習直到博士畢業前夕終於轉正的人來說,早就輕車熟駕。麻醉劑的氣囊和心率監控器一直發出勻速的滴答聲,配合這有規律的響動,葉徵輕聲給實習生講解她的每一步動作。

阮湘南被頂燈照著,都覺得攏在無紡布帽子底下的頭發都有烤焦的趨勢,太陽穴有汗水滑下來,不是緊張,就是單純熱的。邊上巡回的護士立刻幫她擦汗。

手術順利結束,關燈撤臺。

阮湘南在外面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稍作休息。葉徵也走過來,勾起嘴角笑道:“我聽說下個月去英國交流的人選裏就有你,恭喜。”

她伸了個懶腰:“其實我挺擔心的——”她頓了頓,又道:“我英文水準這麽差,到了英國該怎麽活下去?”

葉徵笑:“過分謙虛就是虛偽。”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不是虛偽的人了?”

“據說你昨天被卓琰綁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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