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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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正午太陽掛在當空,林曉就獨個兒翹著腳站在村子口,等著言笑少爺了。

熱騰騰的陽光從樹枝杈裏面漏下來,被網出了一地光斑。

照得林曉懶洋洋靠在一棵樹幹上,咬著棵草,盯著在不遠處分著叉兒的小路。

左等右等,嘴裏全是草的味道。草是綠色的,是草蟲們的湯藥,林曉卻什麽味道也沒有嘗出來,只是來來去去地消磨時間而已。

“林曉!”重濁模糊的聲音飄過來。

林曉不由自主地“哎”了回去。

他伸著脖子看了半天,結果脖領子被狠狠擰住了,勒地好像要降服一匹暴躁的馬。

“林曉,咳咳,我找你好久……”林曉低下頭來,終於見到那只捉在他衣裳上的手。

一圈一圈的松弛紋路,仿佛雨後軟泥被馬車攆出來的車轍,結結實實地刻在那只手上。

太有勁兒的手了呀,林曉暗暗地想,“樊婆婆,你還是這麽有力氣,好身體!”

弓著背的太婆,終於緩緩擡起頭來,剛剛她後腦上銀色的小發髻,亮的如同一只陷在水裏面的虛幻滿月。

“您這回要送什麽?”林曉盯著她小小的身體。

“這個。”老婆婆將手裏面軟綿綿似乎要漲開的包袱小心翼翼地遞給林曉。

林曉接過包袱,故意吸吸鼻子,問:“是棗子糕,還是肉卷子?”

“榆錢兒的包子,擱了肉餡兒的。”老婆婆稍稍害了一下羞,接著虛空敲了一下林曉的頭,“路上可不許偷吃。”

林曉狠狠點了點頭,“嗯!上回您那小孫兒,沒等我拿出來,就過來搶呢!”

老婆婆聽這一句話,眉開眼笑,晃如菊開。她放了心,半天從袖子裏掏出塊兒抽了絲的舊帕子,顫巍巍放在手心裏面。一角一角仔細地鋪開,裏面整整齊齊排著好多枚銅錢兒。

老婆婆數了三個出來,遞給林曉,“千萬別偷吃!”

“好嘞。”林曉痛痛快快收了。

樊婆婆的身影漸漸遠了小了,在亮晃晃的太陽地盡頭,一只大黑貓一樣,縮進了磚瓦檐下小巷的暗影裏面。

樊婆婆也被叫做“飯婆婆”,原來是雙龍村鼎鼎有名的美廚娘,一手好菜天下無雙。

雙龍鎮雙龍村的老人們都說,飯婆婆的汗都是香油,飯婆婆蒸的大米白飯都有滋有味,比珍珠還潤澤生光,玲瓏剔透,飯婆婆釀的酒,能“咚”一聲醉下天上的飛鳥。

雙龍鎮雙龍村的老人們說起飯婆婆的時候,肚子都會不由自主地“咕”叫一下。

好像在召喚那樣的好味道。

可惜飯婆婆年紀輕輕就沒了夫君,再以後,飯婆婆煮的飯總是缺了一點點兒滋味兒。

少了甜,少了鹹。甜都被埋在了黃土下面,鹹都流在了眼淚裏面。

飯婆婆獨自拉拔大了俊俏的兒子,又眼巴巴送著兒子到雙龍鎮富戶家當了上門女婿,再眼巴巴每個月盼著兒子能回來瞅她一眼。

時光流轉,歲月就像放了隔夜的陳米飯,又冷又硬,舍不得扔了,只好吞進肚腹裏面暖著。

其中多少甘苦,只有自知。

“哎……”林曉捏著手裏面三枚銅板,低低嘆了一口氣。

“這麽快就有生意了,還嘆什麽氣?”

“哈?”

林曉回過頭,看看不知什麽時候早就站在樹底下,靠在樹幹上的言笑。

充滿了青春的活氣。

濃郁的樹蔭下,他紅色的衫子像顆剛剛落下來的果子,意氣風發。

林曉不禁低低一笑。

“好晚。”林曉沖他微微一笑,又上前去,伸出根手指擡起他下巴,“早知道該先睡一覺,讓你等。”

“哼!”小言少爺一把將他的手打開,一雙黑黑的眼睛氣呼呼盯著他。“你敢!”

“我怎麽敢?我不是你的信客麽,來,包袱我拿著。”林曉收回自己的手,放在嘴邊兒輕輕吹了吹,一揚手,“走!”

走了一會兒,他聽見後面沒有腳步聲兒,不禁回了頭,卻見言笑小少爺蹲在路邊,看著一只停在野花上的蝴蝶,默默呆了。

他不敢深深呼吸,只安安靜靜地看,舍不得走。

“蝴蝶是年老的毛蟲呢。”林曉也蹲在他旁邊,輕輕緩緩地說。

陽光照在言笑身上,似乎給他裹了一層薄薄的膜兒,裏面的東西永遠鮮嫩嫩,是原來的樣子。

原來倒是有個皇帝陛下去求過不老仙丹,可惜最後還是駕鶴西游,一去不回頭了。

“哈?”

“蝴蝶呢,先是被繭子悶了好久,才飛那麽一個季節,卻是享受了最美的時光。”林曉伸出手指,去掐那只蝴蝶的翅膀,兩只大眼睛在它背上忽閃忽閃。“人啊,卻是像最貴重的寶貝兒一樣兒來到這世間,最後呢,都會像包袱一樣被扔掉。”

林曉的手半途被打掉了。

“我……我又沒嫌你沈。”

“哈?”林曉呆呆,歪著頭,看向那低低沈沈聲音傳來的地方。

“走啦~”

小言公子早就站了起來,雪白的小靴子,“咚”照著林曉的屁股就是一腳。

林曉軟磨硬泡,一路上也沒問出他到底說了句啥。

等到了羅羅城,就更別提了。幸好林曉背上包袱不重,就先由著他磨蹭。

小言公子跟頭回從深山老林裏出來一樣,左看右看,萬事新鮮。恨不得連街上“噠噠”跑過去的小驢都要摸摸頭,路過香粉攤子,更要湊上去,聞一聞各種各樣的香味兒。

“花兒香。”他打了一個小噴嚏,揉揉鼻子,卻說不好到底是哪種花的味道。

“林曉,你看!”言小公子收回剛剛在一堆亂七八糟絹花朱釵裏面流連了半天的手,這時候遠遠指著一排一排的大頭紙殼子面具。

老鼠大牛老虎兔子,龍蛇馬羊,樹上的猴子圈裏面的公雞蹲在磨盤前面的黃狗,還有瞇眼小胖豬。

亂糟糟地掛成一排排一列列,好像那些個屬相在天庭開會,儼然一面巨大雄偉的面具旗幟。

勾線呀上色呀又笨拙又用力,邊緣都是你跑進我我跑進你的痕跡,索性小娃兒全不在乎。林曉小時候也吵著鬧著戴過,他屬雞,他還記得當年他娘買給他的那只面具上,還有只尖尖的嫩黃色的小雞嘴兒。

這只大公雞的面具,就威風多了,色彩也多,乍看粗糙,再一見卻靈動地很。

可惜輸在了沒有那只傲慢的嘴。

您見過不會叫的大公雞麽?要麽憑什麽跟他的母雞們說情話。

林曉頓覺滿心柔軟,所以揉著言笑的頭發,問:“你屬什麽的?”

“屬什麽?”小言公子眼睛眨了眨,泛出迷惑的光來。

“像我,就屬雞,因為是雞年出生的唄。”

“哈?”言笑想了半天,突然小嘴一抿,“我屬狐貍的。”

“啊哈!哪裏有哪種屬相?”林曉“哈”一聲樂了。

這時候從那紙面具大陣後面的涼影兒裏,鉆出一個老頭兒來,低低說:“屬狐貍有什麽稀奇,我還見過屬魚的呢。”

林曉更是迷糊,抓一抓頭發。“哈?”

“孩子喜歡哪個就給他買那個,哪來那麽多廢話!”小老頭白了林曉一眼,眼光停在他肩背的包袱上,“信客吧,信客還那麽話多啰嗦。”

林曉臉上一陣火燒。

“吶,我要那個!”言笑指了指最角上那只兔子面具。

“一兩銀子。”小老頭伸出一根手指搖搖,又攤開手掌等著。粗粗的手指節手掌上還有洗淡的顏色,幾顆淡黃色的老繭。

林曉的臉退了火燒,驚出一身冷汗——一兩銀子?還不如就當下賣了他林曉嘛。

“啪!”軟銀子被放進了小老頭的手掌,他立刻笑瞇了本來就細細長長的眼睛,直起弓著的背,從背後掏出一根長竹竿兒,踮著腳將那面具挑了下來。

“給!”

給錢的小言少爺卻不去接,反而斜了林曉一眼,“呆子,拿著呀!”

林曉趕忙傻乎乎地接了,揣進懷裏怕壓皺,只好幹巴巴地拿著。

“您走好~”小老頭做完了生意,趕忙鉆回了面具旗幟後面,逃了那大大的太陽。

“買個兔子幹什麽?”林曉與小言公子走了一會兒,左思右想終於問了出來。

小言公子仰了頭看他,“你想要別的?”

“啊?”

小言公子搖搖頭,回頭瞅了一眼,道:“可惜晚了……”

“什麽?”

“兔子嘛,軟軟暖暖,抱起來舒服。”小言公子低低念叨著。

林曉聽言笑嘴裏說著軟暖,背上卻一陣發寒。

林曉不由自主鬼使神差也回了頭。

空蕩蕩的青石街街角,老估衣店矮矮的青瓦廊檐下邊,交織來來往往的人群猶如魚群,衣角牽起空氣裏面兒的一點兒燥熱,一點兒微風。

沒有一排排的面具好似畫在一堵墻上面亂七八糟的畫。

沒有那紙殼子遮出來的陰涼。

更沒有那個小老頭,舉著細竹竿子,在幫孩童取那高處的紙面具。

作者有話要說: 能夠吐槽的,唯有自己的慢速吧。= =

飄走~~我是拖戲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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