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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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鬼市依舊熱鬧。

薛珽雲一個人在街上閑逛著,他準備買一把扇子。不管冬季夏季,他是扇子不離手的。逛了幾處,都沒有找到心儀的。

“阿雲。”是漓岸。

薛珽雲朝著漓岸揮手,漓岸穿過人群靠近他,“你在做什麽呢?”

“我準備買個扇子。”薛珽雲選著攤位上形形色色的扇子有些發愁,“就是沒有看上的。”

“扇子?”漓岸有些不解,“你很熱嗎?”

薛珽雲笑,“習慣而已。”說完他繼續翻著手中的扇子,一把一把的打開,又一把一把的合上。漓岸看著有幾把都不錯,薛珽雲卻沒多看一眼。漓岸聳聳肩,心想這真是個挑剔的人。逛了半日,薛珽雲都在選扇子,漓岸耐心的跟在他身後,好奇他會選一把什麽樣的。

直到走到一家很破爛的店子時,薛珽雲看到墻上掛著一柄素面扇,扇骨做工十分精致,掛墜也是十分別致。他指著那扇子說,“我就要這個了。”

漓岸不解道,“這扇面上什麽都沒有,過於普通了。”

薛珽雲勾了勾嘴角,賣著關子說,“看我一會兒化腐朽為神奇。”

漓岸仔細看了看那扇子,頗有深意的笑了笑。

回到客棧,薛珽雲托漓岸找來筆墨,他看向漓岸,“你會磨墨嗎?”

漓岸搖搖頭。

“來,我教你,一會兒你幫我磨墨,我來作畫。”薛珽雲坐在漓岸旁邊,往硯臺裏加了水,輕輕的磨著。“磨墨其實是個苦差事,墨水不能磨得太濃也不能磨得太淡,所以要控制好水量。磨好的墨不能放置,不然墨會缺乏光彩,寫出來的字或畫出來的畫不能持久,容易褪色。”

“原來有這麽多講究啊。”漓岸欣喜的看著薛珽雲研磨的手,躍躍欲試。

薛珽雲將墨錠遞給漓岸,“你試試。”

漓岸學著薛珽雲的樣子,來回磨動。薛珽雲看著她繃直的身子,笑道,“你別緊張,放輕松。”他站到她身後,握著她的手,輕輕說,“磨墨的時候輕重快慢要適中,姿勢端正,保持垂直的打圈,不能斜磨也不能直推。”薛珽雲一邊說一邊帶動著漓岸的手,“就是這樣,你慢慢來。”

漓岸只覺得薛珽雲說話時呼吸打在自己的耳畔,癢癢的,根本沒聽到他在說什麽。

“對於習字作畫的人來說,對筆墨紙硯都有一定的追求,在這裏條件有限,就只能將就了。”薛珽雲略為遺憾的說。他見漓岸漸入佳境,便開始琢磨畫什麽。

“漓岸,你見過最美的景色是什麽?”薛珽雲說,“我將其畫下來。”

“我一直都在這裏,除了彼岸花和忘川河,就是這鬼市了。”漓岸說,“你呢,你見過最美的景色是什麽?人間美還是這陰間更美些?”

“人間有陽光,有花草,有天空,有煙火氣,我覺得人間更美。但是那片彼岸花也是美得讓人移不開眼。”薛珽雲這樣一說,便有些想念人間。

“那你準備畫什麽?”

“我將彼岸花畫下來,你認為如何?”

漓岸搖搖頭,“我日日都能看見彼岸花,你畫一個我沒見過的吧。”

薛珽雲想了想,提起筆,很快,一幅寒梅映雪圖就行雲流水的從筆尖流出。“這是梅花,開在最冷的冬季,是文人雅士都很鐘情的一種花,也是我三哥最喜歡的花。”

漓岸第一次見人作畫,新奇之餘又多了幾分佩服。她歪著頭打量著這幅畫,突發奇想,“阿雲,你這麽會作畫,能不能將我畫下來?”

薛珽雲楞了楞,他還從未替女子作過畫。他的畫名滿東乾,多少人想求他一幅畫,他都不肯賞臉。但是看著漓岸清澈的眼眸,竟點了頭。

火紅的彼岸花默默地守在黃泉路上,千年如此,萬年不變,孤單而又傲慢,美麗卻又落寞。它們是陰間最美的風景,卻又是致命的□□。突然之間,像是有什麽不速之客打擾了這片花海,所有的花朵像是重新被註入了生命一般,點點星光從花叢中升起,迷亂了薛珽雲的眼。

漓岸一襲紅衣,立在花海中,一顰一笑都顯得那麽不真切。

薛珽雲揉了揉眼睛,看著遠處美得不可方物的漓岸,有些楞神。漓岸見他癡傻的樣子,抿嘴一笑,輕輕將手擡起,薛珽雲隨著漓岸的手離開了地面,慢慢靠近漓岸。

薛珽雲看著騰空的自己,驚訝道,“漓岸,我怎麽飄起來了?”

漓岸笑而不語,直到薛珽雲穩穩落在自己面前。漓岸道,“你就在這裏作畫。”說完,她一個轉身,便離了薛珽雲一丈遠。

薛珽雲看了看漓岸,又看了看她身後的花海。猶如剛剛升起的朝陽,充滿生命力的霞光將層層雲霧撥開;又如漸漸西斜的落日,餘暉將白日慢慢浸染,染紅天邊,染紅黑夜。薛珽雲提筆,便是一片緋紅晚霞。

“你喜歡這裏還是陽間?”漓岸問他。

“鬼市雖然熱鬧卻沒有生氣,彼岸花雖美艷卻沒有香味,這樣想來,我還是更喜歡人世,喜歡那紅塵中的煙火氣。”薛珽雲很認真的回答她。

漓岸臉上閃過一絲失落,她起身往鬼市的方向走。薛珽雲急忙追上去,“漓岸,你去哪裏?”

“去客棧。”漓岸說。

薛珽雲看著漓岸口中的那個絕世美人,布滿皺紋的臉似乎比幾日前更醜了。漓岸心疼的拂了拂她的眼睛,說道,“你可能堅持不了多久了,等不到他,你甘心去輪回嗎?”床榻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漓岸像是自言自語的說,“不甘心也沒有辦法,我已經無能為力了,封玄也不肯幫我。”

“封玄是誰?”薛珽雲好奇道。

漓岸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阿雲,在無間地獄有一株名為翎芋的草,要是能將其取之給白洛食下,便可延續白洛百年壽命。但是我去不了無間地獄,而你能去。”

“什麽?我能去?無間地獄?那裏是什麽樣子?為什麽我能去?”一大堆問題縈繞在薛珽雲腦袋裏,他劈裏啪啦全部問了出來。

“無間地獄是所有罪大惡極之人死後的歸宿,在那裏,他們的靈魂將永生永世受盡折磨,無法超生。阿雲,你願意去無間地獄采回翎芋草嗎?封玄知道我要去無間地獄,便給我施了法。若你能將翎芋帶回,我便是用盡所有方法也會將你送回陽間。”漓岸炙熱的看著他,仿佛他是唯一能夠救贖她的人,但卻不是,她只是想救另外一個人。

“如果我回不了陽間會是什麽下場?”薛珽雲問。

“我問過封玄了,你原本已經死了,只不過有人用鎮魂珠護住了你,所以你會迷失在彼岸花叢中。若一月之內你的魂魄回不去的身體,那你便只能是一只孤魂野鬼,最後有可能被鎖魂師鎖到無間地獄,或者被其他妖魔鬼怪吃掉。”漓岸說的很認真,薛珽雲便相信了。

“那若是我替你采回了翎芋,你便送我回去?”

“恩。”

“好,我去。”

“那你跟我來。”

兩人走到忘川河畔,路過三生石時,薛珽雲停下來,好奇的打量著那塊奇形怪狀的石頭道,“這就是三生石?”

“對,這上面有所有人的姻緣,你想看看嗎?”

“我可以看嗎?”

漓岸伸出右手,掌心泛起紅光,往三生石上一抹,三生石上變幻著各種圖案,最後薛珽雲的名字顯現在上面。薛珽雲驚呼道,“怎麽只有我的名字?難道我註定孤獨一生?”

漓岸也很奇怪,按理說,每個人都有因緣,無論是良緣還是孽緣,都能看到的。她看了看薛珽雲不可思議的臉,安慰道,“無事,看我的。”漓岸手一揮,將自己的名字刻在了薛珽雲的名字旁。漓岸不知道,她的這個小小舉動,就此改變她,薛珽雲和封玄的未來。

薛珽雲看著漓岸兩個字附在自己的名字旁,原本有些失落的心頓時滿足起來。

走過三生石,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若隱若現的附在河上的橋,橋旁有個小屋子。漓岸突然拉了拉薛珽雲的衣袖,低聲道,“一會兒路過那屋子的時候,不要發生聲響,不然孟婆會將你拉去灌孟婆湯的,到時候你就會忘了今生,去輪回了。”

薛珽雲點點頭,貓著腰像個賊人一般躲在漓岸的身側,生怕驚動了孟婆。兩人走過奈何橋,漓岸將薛珽雲帶到了一個閃著綠光的像個井口的地方。周圍是看不見的黑,只見那一束又一束綠色的光若隱若現,夾雜著絲絲紅色,隱隱還能聽見從下面傳上來的嚎哭慘叫。

薛珽雲覺得後背一涼,不禁縮了縮脖子,他捂著自己的心口,聲音顫抖的說,“我,我真的要下去嗎?”

漓岸將泛著紅光的手覆在薛珽雲的手上,安慰道,“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的。”說完,輕輕一推,薛珽雲便掉了下去。“阿雲,你聽我說,你跟著綠色的光一直往前走,看到紅色的光就閉上眼睛數五下,再睜開眼睛。如果聽見有人叫你,千萬不要停留和回頭,不要害怕,一直走到看不見綠光的地方,你會看到有一扇破舊的鐵門,你推門進去便可以看到翎芋。”

薛珽雲牢牢記著漓岸的話,一直跟著綠色的光走,盡管聽著周圍鬼哭狼嚎的聲音,他忍不住顫抖冒汗,卻不敢停下腳步。看到紅光的時候他便閉上眼睛,耳邊的慘叫聲更加響亮,他似乎聽到了鞭子抽在人身上皮肉綻開的聲音,似乎聽到了將什麽東西放入滾燙的油鍋中茲拉茲拉的聲音……走著走著,他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是他三哥的聲音,他三哥獨有的淩冽的低沈的聲音。那聲音來自很遙遠的地方,一聲一聲呼喚著他。

薛珽雲這才覺得自己好久沒有見到三哥了,他剛想回頭,耳邊突然想起漓岸的聲音,“不要回頭。”薛珽雲一驚,聞了聞身形,繼續往前走。漓岸就知道他控制不住自己,還好自己早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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