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起火了的消息是在中午時分傳來的，彼時老姜一家和李夢正在品嘗著他們上午的勞動成果。當廣播裏傳出山上起火了的警告的時候，老姜蹭的一下就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沖進了柴房裏。

出來時，他的手上已經多了一把砍柴刀。

“老姜，你要幹什麽？”玉花顫抖著聲音擋在了他前面。

“玉花你也聽見了，山上起火了，我得一起去幫忙救火。”老姜說。

玉花卻猛地一把用力抓住了他，她說：“你不能去，你都一把年紀了，你不能去！”

“玉花！”老姜伸手去掰妻子的手，他說，“我怎麽能不去？我是老黨員，怎麽能看著山上起火不管呢？那是國家的財產啊！”

“不，不行，”玉花掙紮著更加抓緊了他，她說，“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們去的！”

“玉花，你放開我。”老姜勸道。但是玉花卻抓得更緊了。

看著老兩口扭在了一起，姜亮和李夢都頗為尷尬地站在一邊。嘆了口氣，姜亮在考慮了一會兒之後最終還是走過去幫忙分開了父母。他說：“媽，我陪著爸一起去看看吧，要是實在火勢太大救不下來我就拖著我爸先跑，這樣行吧？

“你不準去！”

“你更不準去！”

老兩口異口同聲地吼向兒子，頓時把姜亮嚇了個激靈。他摸著鼻子看了李夢一眼，有些委屈地退到了一邊。

“玉花，我們老夫老妻這麽多年了，你還不了解我嗎？”喝退了兒子，老姜換了副語氣勸解老伴道，“我是老黨員，又當過那麽些年的書記，現在還是村裏的護林員，你說這山上起火了我能不去嗎？我要是不去，那我以後還有臉再繼續當這個護林員嗎？”

“可是……”玉花哽咽著還是想要繼續阻止他，但是老姜沒有給她機會。

他說：“玉花你放心，我自己的年紀我自己知道。你讓我去看看情況，如果火勢實在太大我就不上去。”他懇求地看著妻子，希望她可以理解自己。

看到他的那個眼神，玉花知道自己再沒辦法阻止他了。她背過身去抹了把眼淚，她說：“那你記住你說過的話，不要上山。”

“哎哎。”老姜答應了兩聲，然後轉身向外走去。

“爸，我陪你去吧。”姜亮再次叫住了父親，他實在不放心讓父親一個人去救火。

“你要是敢去，我打斷你的腿！”老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快步出了門。

當他趕到山下的時候，山上面已經火光沖天了，漆黑的濃煙滾滾沖天而起。沒作多想，他提起柴刀便沖上去加入了劈砍防火帶的隊伍。

大火熊熊燃燒著，連帶著把整座山上的空氣也烤得灼熱非常。老姜的汗水在這灼熱的溫度下一連幾度濕了又幹，幹了又濕。他喘著氣，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嘴唇，咬著牙繼續向上劈砍著雜亂叢生的茅草和灌木。

半個多小時後，大火終於被基本撲滅。

老姜直起有些泛酸的腰，心疼地看著防火帶那一邊的焦土——那裏原本的樹木都已經有二三十年的樹齡了，比他兒子的年齡還大，現在就這麽一把火就把那二三十年的心血都給付之一炬了。

抱起一把砍下來的茅草準備丟到防火帶的另一邊，老姜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一陣灼熱的風忽然從背後拂了過來，他心裏一驚，猛然回頭卻發現自己已經陷到了火海裏面。

不合時宜的大風忽然刮來，燎原了那些還沒被徹底熄滅的火星。辛苦了半天才被砍開的防火帶立刻變得形同虛設，大風挾著火星輕易越過了對面，點燃了另一邊幹枯了一個冬季的茅桿，瞬間便把老姜困在了當中。

四面火海！

老姜無路可逃。他聽到有人在喊救命，他也想喊，可是剛一張嘴嗆人的濃煙就沖進了氣管裏，嗆得他說不出話來。他脫下衣服拍打起燒到眼前的大火，他不想死，他知道玉花和兒子都在等著他平安地回家……

空氣的熱度越來越高，老姜虛脫地倒在了地上。他問道了焦灼的氣味——那也許是他的頭發被燎焦了，也許是他的衣服被點燃了，他想跑，可是他已經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意識消失前，他最後想道：還好，這一次他堅持沒讓兒子跟來一起救火！

醒來的時候，老姜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碧藍如洗的天空。他驚訝地猛地坐了起來，下意識地摸遍自己的周身——沒有一絲被灼燒過的痕跡——原來一切全都只是一場夢嗎？他松了一口氣，轉頭環視四周，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他從來都不敢去看的東西——

救火英雄紀念碑。

心裏驀地抽痛了起來。老姜蜷起身子，按著心臟的位置大口大口地吸氣，好一會兒才終於緩了過來。不敢再去看那紀念碑，他站起身快步的向著陵園外走去，想要盡快地離開這裏回家。

然而就在老姜走到陵園口子上將要拐彎的時候，他在視線的餘光裏仿佛看見了一抹紅色。鬼使神差地，他回過頭走了過去，那是一朵紅色的鮮花，此刻正孤零零地被擺放在紀念碑前，筆直的花莖上一片葉子也沒有，只在花莖的頂端生長著一朵艷紅如血的花朵，那花的花瓣細長而反卷著，幾根長長的花蕊伸出花瓣之外，讓整朵花顯得妖異而美麗——這花他見過，給過他這花的那個姑娘說這叫曼珠沙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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